华西正告诉李少奶BB的身世，忽闻旁座有人啜泣，两人都吃一惊。只当BB掩进来窃听她两个背后议论，岂不大难为情。一看原来还是三小姐，她两人谈得起劲竟不知她什么时候走进来的，此刻泪流满面，连眼睛都涨红了。华西惊问她何故伤心？三小姐低头不答，惟有李少奶心中明白。因为三小姐的身世实和华西所讲BB的遭际差不多，伤心人别有怀抱，华西哪能知道呢。因其再三诘问，恐三小姐更要伤心，李少奶代她岔开道：“你莫问她，她一定外间受了什么人的委曲，因来哭诉我姊妹的。好妹妹！乖孩子！你别哭罢，谁欺侮了你，少停做姊妹的替你出场就是了。”华西大笑，三小姐也破涕笑了。
这天李少奶很有兴致，教娘姨买了酱鸭酱肉，留华西在家吃晚饭。饭后又玩到很夜深方走。她走之后，三小姐也回房安睡。李少奶收拾梳妆台上的首饰，一样样置入抽屉中。因为她饭后洗脸，戒指手镯和环子等物都已卸下，不出去没有重带，随手放在梳妆台上，自知没外人来的，故而也不曾安顿下锁。此刻收拾的时候仿佛少了样什么东西，然而点点指戒、环子、手镯别针等物，可又都是全的。李少奶颇觉闷闷，因她心里头终像煞失了什么似的，也不知为何缘故。一宵过来，三小姐约她出去买东西，李少奶还没吃饭，笑道：“你专门赶早市的，我昼饭还不曾吃呢。”三小姐也笑说：“你自己晏了，反说别人早，不看现在已两点钟了吗？”说时对自鸣钟一看，又笑道：“哎哟！我错怪你了，你的钟不是早停了吗？还只十点没有敲过，怪不道你要说早咧。”李少奶听她说钟，忽然想起自己有只手镯表仿佛昨夜没有看见，开抽屉一看，果然不在里面。了不得，李少奶是个一钱如命的朋友，哪禁得好几十块钱买的一只金手表不见了呢？于是就大闹之下硬说是娘姨偷的。娘姨赌神罚咒极口呼冤，李少奶说：“你用不着抵赖的，我这里没有人来，未必见得我自己偷了倒来冤枉你呢。”娘姨仍说冤枉，“我帮人家吃饭十多年了，从来不曾擅动人家一草一木，不信可以问我从前做过的这些老东家，哪怕你金子堆在台上，不是我的名份，我决不来动一动，这点我自己相信得过的。况且你奶奶这里我也不是昨儿第一天来，别的时候你洋钱首饰掉在桌子上跑开的时候也有，我可曾取过你一丝一毫吗？为什么早不偷迟不偷，昨天才偷你一只手表呢？”李少奶还矢口咬住她说：“平时我一个人在家，东西在那里我身子也不离左右，你要偷难以下手，所以趁我昨天和姜小姐、梁小姐讲话，心思不专一的时候才动手。你们这点主意难道我还猜不透吗？”那娘姨急得要哭说：“我若偷了奶奶的东西，罚我绝子绝孙，满门天火烧。这件事别人不晓得，天在头上，他一定看得很明白的。”李少奶还不相信，说她一派装腔，假痴假呆。“今儿有手表还我便罢，不然决不干休。”三小姐倒看得有点儿不过意起来，劝李少奶休得逼她，“你且别处寻寻看，也许除手表的时候随手放在什么地方，过后忘了，亦未可知。”但李少奶终不以为然说：“我明明白白手表和戒指同除下来放在梳妆台上的，来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只仿佛少了样什么东西，倒想不起就缺这只手表，今儿要没你告诉我自鸣钟停了，我还想不到看表呢。你想明明置在梳妆台上的东西，哪能生了脚跑往别处？即使在别处寻着了，我也不相信是我自己放的，一定被什么人过了门咧。”三小姐笑她固执，娘姨情愿歇生意，拿衣裳包裹来请少奶奶查看。少奶奶说：“看包裹成什么用，要出松也早已出松的了，未必留在包裹里让我看呢。”娘姨切齿无言，李少奶马上算工钱丢给她去了。三小姐终觉李少奶的手段太辣，然而李少奶也吃了苦，因为一阵吵连饭都没有吃。娘姨问她可要开了饭走，李少奶逼她马上滚蛋。娘姨一赌气跑了。饭熟了在锅内烘得焦香触鼻，可巧三小姐也是不用娘姨的，没人可差，只好亲自动手。幸亏有三小姐帮她的忙，方得一餐饭到口，然而已出了一身大汗。李少奶闷闷不乐，今儿出去买东西的约也只好作为罢论。三小姐说：“你这样没有佣人，终不是事。明儿教楼下娘姨到荐头店里去唤一个罢，今儿夜饭只好请她帮忙烧烧咧。”李少奶点头称可。三小姐今朝本还想出去会一个朋友，见李少奶不乐的情形，并且一个人在家寂寞，倒变得不好意思丢下她出去了。颇盼望华西前来接她的班，偏偏华西一天没来，也不知为何缘故。邀李少奶同出去，李少奶又不愿意。三小姐无奈只得失那朋友的约，陪伴李少奶一夜。
次日荐头店送了人来，李少奶教她做两天再说。三小姐见李少奶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儿，便劝她出去买东西，顺便散散心。李少奶答应了。然而带首饰的时候觉腕子上少了只手表镯，似乎异常不舒服，就换一只弹簧镯头带了，也仿佛这条手臂膊没了样子，因此又恨恨不已。三小姐把她劝出了门，她方不口中唧咕。做了女人处处占便宜，坐黄包车也是两个人合一部，这不是和买半票的差不多吗。
讲李少奶的脾气，前书早已表过，买东西喜欢闲打岔，看的多而成交少。恰巧三小姐也和她一般性格，所以一家家大有可观，始终也没买多少东西。后来在一家洋货铺中看花边，三小姐和李少奶都站在靠橱窗的一面，忽见大门口花枝招展，进来了一个蝴蝶儿似的美人，头上发高倒有半尺开外，也不知梳的是什么式髻。只见乱莲蓬同一团茅草似的，罩着个比雪还白的面孔，她面孔的长度也和头发仿佛，然而却十分瘦削，因此一望之下，竟是发大头小了。身穿一件玄色帔，周围绣着白花，帔下面露出两只细而且长的高底皮鞋脚，两臂一长，遥望过去不是同一只墨蝴蝶仿佛吗。李少奶一看见就推推三小姐说：“华西来了！”三小姐也已看见，说：“我们且莫做声，看她看得见我们看不见。”李少奶依言，悄悄对三小姐说：“你看她今儿的打扮倒别致得很，头发怎这般高，前几天仿佛还要低些儿呢，那一件帔很有样子，大约做的价钱也不小哩。今儿不知她为什么如此体面打扮？光景上哪里赴筵去罢。”三小姐想了一想说：。不错！今天是礼拜五，议事厅里有跳舞会，她所以这般打扮去出风头了。不过你说她今儿头梳得比往日高，这倒不然，因为她梳高头已出了名，没一天不是这般梳的，今儿大约新烫头发，所以格外看高了。这件绣花帔从前我看见某小姐也穿过，不知还是一式的两件，还是华西问她借的？因为华西最欢喜借别人的东西，租田当自产呢。你看她装束虽然体面，然而内里却龌龊得什么似的，早上起来口也不漱就吃东西，洗澡更一两个月难得见水，回家脚也不洗就躺，指甲常年不剪。有一回在我那里玩得迟了，和我同榻，我见她颈项里肮脏足有半分来厚，睡下去脚指甲把我大腿上的皮也钩破了呢。”李少奶听了笑说：“你也没有拿人这般形容法的。”三小姐正色道：“并不是我形容她，不信你自己去和她共一夜榻就知道咧。”两人说话时，华西却聚精会神的在那里看玻璃橱中间摆的水钻别针，一点儿不觉得有人窃议其后。三小姐说她好大眼睛，让我们过去吓她一吓。她二人本没意思买花边，借此倒可以作为打岔半天的落场。三小姐当先，李少奶在后，蹑足走到华西旁边，猛向她背上一拍，大声说：“你在这里买什么东西？”华西正教店伙开了橱窗自己在里面拣。冷不防被她吓了一跳，回头先看见三小姐，说：“原来是你，几乎吓杀了我。”说时已将一只水钻别针从橱中拿了出来，问三小姐：“你可是一个人来的么？”三小姐说：“还有李家阿姐呢。”此时华西也看见李少奶了，不知如何，她一见李少奶面下顿时红将起来。幸亏粉扑得多，倒还不曾十二分显露，但她那一只拿别针的手也同牵了筋似的一伸一缩不知道伸好还是缩好。本来缩进帔里面，并无难处，怎奈还有只水钻别针在她手中，倘若无端缩了进去，店中人岂不要疑心她私藏物件的吗。但店中人虽然不疑，三小姐和李少奶倒觉诧异之至。三小姐只当她手臂有牵风病，李少奶一眼看见华西手腕上有只弹簧金镯表，很像自己之物，就是前一夜她失去的那一只，因为普通手表圆的居多，她这一只却带长方形，继宗买给她的时候她嫌样子不好看，夫妻还淘过一场气，今儿华西手臂上的和她的一式无二，所以格外容易触目。若使华西大大方方的伸手在外，倒也罢了，因为外国造长方手表未必单造她这一只，面貌尚有相似之人，何况物件。偏偏华西伸伸缩缩了一会，忽然换出一只手来拿别针，这一条带表的手腕缩进帔里面，从此再不出头，你教李少奶怎能无疑。况且失手表的一夜正是华西在她房中闲谈之日，更觉头绪显然，疑端百出。可是华西换手之后，心思倒镇定了，面色红的也回了白。转笑向李少奶说：“你也来买东西么？怎么也学她的样，不声不响，几乎要吓杀人”。李少奶见她先打招呼，倒也不得不微笑敷衍她，但心里头倒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砰砰跳个不住。华西讲了这句话之后，就回身同店伙讲别针的行情。李少奶背后拖拖三小姐，三小姐问她：“做什么？”李少奶说：“那边橱里，我们看样东西。”三小姐跟她到了旁边，李少奶悄悄告诉她看见华西带着自己所失那只手表的情形。三小姐也觉吃惊说：“怪道她看见了你一只手同牵风似的忽伸忽缩，没有摆处了。不过你这只表认清楚了没有？当真是你的不是？”李少奶说：“千真万确，我自己带了好多年的东西怎能看错。只是在她手上，现在她这只手又藏到帔里面去了，我们不是包打听，怎能教她拿出来呢？”三小姐说：“那倒不打紧，只消你认得清楚，我可以马上教她拿出来还你。不过错可是错不得，一错被她反咬一口，可就大难为情。”李少奶说：“错是决不错的，不过这里千人百眼，教她当场拿出来不免令她面子上太搁不下，表里又没刻着我的记号，恐怕她拿了也不肯承认的呢。”三小姐说：“那个我也不是发痴，怎能在这洋货店里拿她的赃，自然轧她到家里去，有真赃对原主，无论如何她决决赖不了呢。”李少奶笑说：“我现在心里跳得什么似的，倒像自己偷了别人的东西，这桩事只好托你独力办理，追回了原物我大大的请你一请就是了。”三小姐笑她是个没用之辈，其时华西价已讲妥，钱也付了，店伙拿招牌纸包裹停当，递在华西手中，华西接了遥对她两个说。：“你们东西还没看完吗？”言时颇有举足欲走之意。三小姐见了慌忙迎上前说：“我们也要走咧，这里花边颜色都不对。”一边说一边急行几步，紧跟在华西后面，三个人同出了洋货店。华西见她们跟着自己，面色颇现张皇，道声：“明朝会！”就打算叫黄包车。三小姐教她且慢，说：“你昨儿为什么一天没到我们那里？我们都等着你吃晚饭的，今儿还烧着小菜，预备请你，你现在也不必弯别处去了，我们三个一同回家罢。”华西闻言禁不住面容失色道：“我现在还有别的事情，改日再来领你们的情罢。”三小姐一把抓住她说：“今儿一定要去，情愿你改日不来的，人家诚诚心心的请你，你怎这般不知趣呢。”华西见三小姐面容可畏，心中大为着慌，又见衣裳被三小姐抓在手中，自己脱身不得，强笑说：“这是为什么呢？既然你要请我，让我别处转一转再来何如？”三小姐仍不答应。华西无奈，只得同窃贼遇见了捕快似的俯首贴耳不敢拗强。李少奶见了倒觉得有点儿过意不去。三小姐当下唤两部黄包车，教李少奶独坐一部，自己牵华西合坐一部，径拖回家去。
原来这华西从小就毛手毛脚惯了的，时常拿别人的东西，时常被人捉穿，当场虽不免有点儿难不情，过后就忘得干干净净。这些事只恐连三小姐还没知道呢。她今天所以下此辣手段者，只为华西和李少奶相识，乃是自己做的介绍人，她现在干出这种不争气的事来，岂不失了自己的面子，所以情愿让华西同自己结个冤家，李少奶的东西务必要讨回来还她的。一会儿黄包车拖到她家门口。三小姐和华西先跳下来，叫声“李家阿姐！车钱你付一付，我们先进去了”。李少奶答应晓得，随摸出三角小洋付了，车夫嫌少，争了多时仍费两角洋钱一部，还被拉车的骂了许多不三不四的闲话。李少奶想，我若坐了汽车又何至于受这班人的气呢，一念及此不由又怨恨丈夫。愤愤上楼，却见三小姐同华西两个，和一对看门将军似的立在她房门外面。只因她今天新用娘姨，房门是锁了出来了，钥匙在她自己身畔。三小姐等虽然先上来，还不得其门而入呢。李少奶慌忙开了锁，让她们入内。三小姐始松手教华西坐下。华西此时一点儿神气没有，仿佛有病之人在医院中，医生要她长就长，医生要她短就短。三小姐教坐，她就立刻坐了下来。三小姐自己也拖一张椅子坐了。李少奶却靠在面汤台旁边，同看戏般的看三小姐放甚手段出来，教华西还她的手表。此时三小姐聚精会神端详着华西的面孔，华西垂头丧气，不作一声。三小姐忽然一阵冷笑，叫声：“密司华西！今天我恐怕出手粗鲁，有点儿得罪你了，请你不可生气，我因为有件事要请教请教你。你带的那只弹簧金手表不知是哪里买的，值多少价钱？请你除下来让我看看，我也想要照样买一只呢。”华西听了非但不将手表除下来给她，颈项反越垂越低了。三小姐又笑说：“咦！这倒奇了，我问你借东西看看，你为什么不睬我？你自己的买的手表，一定晓得价钱，告诉我也不打紧的，看看也未必至于就弄坏了你，请你自己除下来罢，不然我自己也能到你手上来除的。”华西仍低头不答。三小姐不由冒起火来，真个站起身走到华西面前，将她一条手从披肩中拉了出来。华西也不挣拒，由她将那手表扣子解下。三小姐假意看了一看说：“好有样的手表！”一面说一面将表递给李少奶说：“李家阿姐，你看看这手表好不好？”李少奶倒有点儿不好意思接她。三小姐怒道：“你从前最欢喜看别人手表的，为什么今番倒不看了？快拿出看看，这样子对与不对？”李少奶无奈只得接上手，究竟原物到原主手里，一看之下没有疑辞，对三小姐点点头说：“一些不错。”三小姐起初种种行为还同做戏似的，深恐李少奶看错东西，所以半真半假，万一是华西自己之物，她原不曾讲她过一偷字，尽可以调笑了之。此刻听李少奶承认真赃，她就没方才般客气了，指着华西大骂：“女贼！我还当你是好人家儿女，所以替你介绍朋友，谁料你这般不要面孔，客客气气偷人家手表，连我的台也被你坍尽了。现在真赃捉出，问你还有何话说，亏你自称交际明星，何不爽爽快快题了个梁上君子呢。一个月前头我有条华丝葛裤，挂在床沿上的，也是你来过之后就此不知所往，看来也是你偷的无疑了。现在你知趣的快快自己说出来，省得我送巡捕房办你，你可晓得你的性命就在我手掌之中，我要认一认真，将你送巡捕房，不愁你不吃外国官司，将来还有甚面目做人。你赶快还了我裤子，我或者念你姑夫姑母都是场面中人，留你一点儿面子，这条念头你自己想想明白罢。”华西听说果然大为着急，一时两泪交流，哀哀哭告，说自己一时糊涂，不该偷李少奶的手表，实为那天看什么时候，带着玩玩，带出去的，并不是有意要偷。三小姐说：“不错，还有我那条裤子你可也曾穿着玩玩穿出去么？”华西说：“那个我为着天冷，所以借你的穿穿，忘记送来还你，现在还在家里，你放我回去，我马上差人送还你就是了。”三小姐冷笑说：“你倒都有推头呢，我也不想你差人送还我，情愿自己跟你回去拿，我们就走罢。”华西无奈，只得依从。
李少奶待她们去后，忽然想起三小姐刚才虽然厉害，究竟依家为强，此去落到那方面的势力范围之内，不知可要吃亏。一念及此，颇懊悔方才不曾陪她同去，又不知华西家住哪里，就马上赶得去，也无从找觅呢。李少奶在家担心，但不知三小姐此一去究竟吃人的亏否，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