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奶在家替三小姐担心，偏偏三小姐出去了一个多钟头还不回来。李少奶以为她当真遇着险了，急得团团转没有主意。想三小姐此番纯为帮助自己，一片热心，若吃了前途的亏，自己哪里对她得住。因此越想越懊悔，方才不该不陪她同去的，她没想到自己若陪她去了，也没什么用呢。幸亏不多时，三小姐回来了。执了个小手巾包，笑吟吟的上楼。看见李少奶笑说：“你看她把我裤子上的旧丝边换了新的，倒可以抵得一个月的租钱咧。可惜你一只手表白被她带两天工夫，一点儿没有光沾着。”李少奶说：“你为什么去了这许多时候？我恐怕你一个人吃了他们的亏，所以替你着急得什么似的。”三小姐笑说：“这个你可以放心，我从来不怕人的，别说华西家里，就是千军万马之中，我欢喜去也要去呢。适间去了趟，非但要回了自己的裤子，还替你埋下一条线索，将来或者与你有些裨益，也未可知。”说时就对她附耳低低说了几句话。李少奶顿时满面堆笑。这几句话本来是很秘密的，然而一到做书的手里，就要秘密也秘密不到哪里去了。爽兴撤他个烂污，让我来替她宣布了罢。
原来三小姐适间同华西出去，所以耽搁这许多时候者，皆因华西本依靠她姑夫姑母住的，去时候恰值她姑夫在家里。这所谓姑夫者也并不是正式的姑夫，来历是很暧昧的。只晓得华西姑母从前还有别个姑夫，其人是不是正式，那就连做书的也不知道了。此人在数年以前忽然得病身亡。华西的姑母他们都称为六阿姨的，景况颇为窘迫，因此投身在白大块头那里，吃碗现成饭。不多几时后，就有了眼前的姑夫，其人姓查，行七，名唤省三。外人都称他查老七，苏州人，据说还是大族。查潘斗胜一出戏里那个姓查的乃是他的族祖呢。然而他祖宗虽能同别人斗胜，他自己只可同别人斗穷，外表堂堂无非是一派空场面，这也不在话下。讲他所操的行业可又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原来靠赌营生，兼做翻戏。吃到好户头，阔绰些时，弄不到好户头，蹩脚些时。也是六阿姨的命好。自他两个相识之后，查老七连次大捷，获利颇丰。于是乎就替六阿姨买家私、租房子，俨然打起公馆，一个面团团作富家翁，一个也腹便便作富家妇了。华西就在这时候到他那里居住下来。大概吃赌饭的人忽蹶忽振本无一定，查老七同六阿姨相识的数年中当然也逃不了这重关口。有一年忽然大好起来，因为北京来一个什么委员会，带好几十万现款南来，不知办什么差使。查老七得悉其情，就嗾使他一班党羽先同那委员结交，随后诱入赌局，就将他数十万银子生吞活剥的吃了下来。当其时他们还不敢朋分这笔钱，生恐此人或者要挽出有脚力的人来逼他们呕靶，不得不早为预备。恰巧此人是京中某某系的专使，某系就在这时候因政治失败党员星散，此人也不知下落。于是乎这一笔钱被他们安安逸逸的享受了。查老七自然得的大份。后来又连在几个大赌场中本长利厚，又被他卷了不少，现在正当全盛之时。据熟悉他底细的人计算足有十六七万现款、七八万证券，总数的有二十四五万银子。查老七目空一切，狂得什么似的，对人常自夸有财有势，几乎连外国煤油大王都不是他的对手了。他还有一种最坏的坏脾气，就是荒淫无度，好糟蹋女人名节。虽和六阿姨打着公馆，自己还成年包定西欧旅馆的房间，半为与党徒接洽之地，半作引诱一班无知妇女做他的行乐之场，诸如此类他自己不以为耻，反对朋友们夸口说，一年三百六十天他可以天天换一个不同面孔的女人。有人说他吹牛，他说大不了每人开销她一百块钱一夜，一年也不过三万六千块钱，何足为奇。这句话一说，人人都不敢驳他，因为他当真有这般力量，而且上海滩要钱不要脸的女人太多了，照他这般说话，要办未尝办不到呢。三小姐同他相识的起点，据三小姐自言是华西介绍，实骨子也在西欧旅馆的房间里呢。
此刻查老七在家，看见三小姐点点头说：“久违了！你是难得到此地来的，今儿甚风吹你到此？”三小姐凑现成说：“我是特为来拜望你的。”查老七笑说：“这个万不敢当，我看你和华西同来，一定有别的事，我也不敢领你这顺风马屁，只好原物奉璧。”说得三小姐笑了。然而不敢拿华西偷她裤子这件事告诉查老七，恐怕老七知道面子搁不下，或者要驱逐她出去，岂不绝了华西的生路。因此推头说来向华西借一条裤子，拿回去做样的。裤子拿到，三小姐要走，查老七强留她说几句话再走。三小姐不敢违拗，只得坐下。六阿姨熟悉查老七的脾气，便托故跑开了，让他们两人在房中随便讲什么话。但老七本不是正经人，讲话也自然邪的多于正的。说到后来忽然教三小姐替他介绍一个女朋友，要年纪轻、相貌好，外加还要人家人，若上过咸肉庄，他可绝对不愿意承受的。三小姐笑说：“你现在既有了六阿姨，何必更三心两意。你讲的这种人外间多得很，难道你西欧旅馆开了这些时房间竟没有一个当你意的人吗？”查老七叹口气说：“能够上旅馆的女人就大高也不过八成账了，哪里还有规规矩矩的人家人可以供我们拣选。讲到六阿姨，我要她的时候原为同另外一个女人争一口气，那人嫌我穷，不肯嫁我。所以我讨了六阿姨，拚命的买东西、办首饰给她，让那不肯嫁我的人看看眼热也不眼热。但我冷眼旁观，六阿姨也并不是真心想跟我长久，她刮了我的钱下来，往乡下买田地，专门用娘家的姓，不着我半个查字，分明又是为自己后来留地步。她既然如此存心，我也何必吃心吃力的替她帮人家呢。所以想另外轧朋友了。”三小姐说：“这都是你自己脾气不好的缘故，你若不这样的在外朝三暮四，六阿姨自然也要一心一意的向着你咧。”查老七微笑摇头说：“你不是局中人，哪晓得其中道理？多谢你可有好些的女朋友替我介绍一个罢。”三小姐听他连连要求介绍女朋友，不由想起了李少奶，说：“朋友倒有—个，她可是真真的好人家少奶奶，别说咸肉庄，连鲜肉庄也不认识的。不过她乃是有夫之妇，不能够同六阿姨敢的嫁你，也不能和别个女人样的送到你旅馆中来，必须要另外借一所小公馆，一礼拜只许你相会一两次，每个月贴还她几百元零用，外间也不许你瞎三话四。因为人家是有丈夫的，你糟蹋了她身体，不能够再糟蹋人家的名气了，你能够答应这几件事，我替你撫槱法，不过还不知道前途肯与不肯呢？”查老七听了就向三小姐打恭作揖，求她帮忙，又问其人相貌如此？三小姐说：“包你看见了骨节全酥就是咧。”原来三小姐晓得查老七的眼光不高，六阿姨面孔极其平常，查老七尚且当她天人般的看待，照李少奶的容貌，当然可登上乘之选咧。查老七问她哪里讨回音，三小姐告诉他自己的住处，教他过三天再来听信。两人又谈了些别的话，三小姐恐时候出来久了李少奶家里望她，因即起身告辞。查老七留她晚饭，她说改日再来领你的情罢。查老七送她出来，命自己的汽车夫阿二送三小姐回去。一来做个人情，二来认清门口好为日后再来讨回音的地步呢。此一番三小姐告诉李少奶的就是这些话。李少奶听了又惊又喜，喜的是每月可得数百元补贴，惊的是这种情素来没有干过，前者虽有这条心，现在要她真干这件事，到底心里头有点儿砰砰的跳咧。三小姐又讲了查老七许多豪富有钱的话。李少奶素来是个虚荣，乙最重的人，听了她这些话一时万种倾心千般乐意，也忘却此人是翻戏党有名的赌棍，并且不是场面中人咧。
有话长，无话短。转眼三天已到，三小姐教李少奶换换衣裳，少停还有个人来呢。其实三小姐就使不知照李少奶，李少奶自己也要打扮的。因为前天三小姐曾告诉过她，说三天之后查老七要来讨回音的，好在体面衣裳继宗替她做得不少，首饰有大金刚钻戒指和环子，都是她丈夫一生精血。不过当他买进来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老婆穿着它去同别个男人相会的。真所谓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李少奶相貌本来不弱，打扮起来真比一枝花仿佛。更加上这几颗亮晶晶的金刚钻，就是真正的鲜花也哪有她这般富丽。所以三小姐看着她喝彩不已，说：“看你这般样儿哪像是住一上一下客堂楼的人物，还不如推头说是二房东的亲戚罢，这样让我也好吹一下子牛，只说客堂楼同亭子间都是我一个借的，省得被他看穿我只住一个亭子间，底子大高而不妙，岂非一举两得？少停那人来时，你我说话须要留心，不可露出马脚来。”李少奶含笑称可，说：“我想还是不见那人的好，因为羞人答答的，见了令人怪难为情呢。”三小姐道：“谁教你当作一件事，你只当路上遇见个朋友的朋友，别当他是转你念头的人，那时包管你不害羞了。至于彼此说话，他怎样来你怎样去，倒可以不担心事，这乃是我们对待生客的秘诀。从前我也同你一般心思，怕见陌生人，后来抱定这个念头，凭外国人都不怕了。”李少奶道：“原来你还有外国朋友。”三小姐笑说：“也不过一两人而已，并不见得十分多呢。”两人说话时忽闻呜呜汽车声响，到门口停了。三小姐说：“我们休讲闲话，光景是那人来咧。”李少奶只觉心中砰砰的跳。三小姐教她静坐在客堂楼上，且休做声，让我下去开他进来，看事行事。说时已听得下面叩门声响，三小姐教新来的娘姨先走下去开门，自己跟在她背后，因为要保全架子，不便亲自动手开门的缘故。她到客堂中，娘姨已开了大门，听见查老七的声音，问：“三小姐是不是住在这里？”三小姐接口叫他：“查先生！请进来呢。”老七答应一声，跨进里面，进客堂先抬头四面看了一看，问三小姐：“这里是不是你一家独住？”三小姐回言：“还有二房东住在下面，我住客堂楼和亭子间”。查老七点点头，原来他早已看见客堂中对联上有某某仁兄大人的字句，想三小姐若是一家独住，一定还有男人，现在听和二房东同居，那就没话说咧。当下三小姐引查老七上扶梯，先到亭子间，一面说：“我这里是龌龊杀的，不及你公馆里干净呢。”查老七笑道：“干净龌龊，不过场面上的说话罢了，其实男人遇着了中意的女人，就灰堆里也爬得进哩。”三小姐笑他说得出。查老七正色道：“这是真话，便是你们女人也何尝不然，我常见有家住大洋房、地板揩得比台子还要干净的太太奶奶们，出来轧了姘头，借人家一间灶披楼做小房子，烟煤屑在头上簌簌落，他们还巴不得一天窝到夜，一夜窝到天明，杀头也不想回家里去呢。”三小姐笑说：“不好了，你越讲不成话咧，我不愿意同你多言多语了。”查老七就在三小姐的床上坐了下来。三小姐高声唤娘姨倒茶。
列位见了休怪做书的前言不搭后语，三小姐自己虽然未用娘姨，她同李少奶说通，借她的娘姨权当自己用的。所以在查老七面前绷绷场面而已。但是查老七人为人素不老成，他见娘姨年轻，接茶时候就的搔她的手底心，娘姨吓得放下茶碗跑了。查老七问这里是不是你的房间？三小姐说：“并不常睡，有时当客铺用的，我还有个房间在客堂楼上呢。”查老七说：“既然你一个人住，何以要两间房，这一间借给我做小房子了罢。”三小姐笑说：“可以的，你照西欧旅馆的价，每天五块钱，给我每月一百五十元房租就是了。”查老七也笑道：“我想太便宜罢！因为还有你一个人赔在里面，只一百五十块钱一月，实在便宜极了。”三小姐骂他放屁，查老七又问：“你那一个房间可以让我去见识见识否？”三小姐说：“暂时不可以，因为有客人在里面。”查老七问：“男客人还是女客人？”三小姐道：“自然是女客人，除你之外哪里来的男客人？”查老七吐吐舌头说：“了不得，实在是一块清水招牌呢。”三小姐笑了。查老七问她：“那天托你的事情现在怎么样了？”三小姐道：“你倒记得，我还没问过前途，不过现在你倒来得很巧的，因为我客堂楼上的客人就是她呢。”查老七听了跳起身说：“我正要去看她一看呢。”三小姐慌忙推他坐下说：“你休得性急，我还有许多事没告诉你。你要看别人必须先摸清头路，头路不清，冒冒失失的闯了上去，弄不好还要吃耳刮子。”查老七摸摸面孔道：“这家伙倒没有吃过。”三小姐说：“老实告诉你，此人乃是这里二房东的亲戚，我也是二房东介绍认得的，她丈夫是洋行买办，有几个铜钱，出去也是很有场面的，而且从前素来不曾干过错事。不过近日他家少爷讨了位姨太太，时常夜不回家，她心中不免惹气，常来对我们讲起。所以我想为你俩介绍，出出她丈夫爱情不专的气。至于银钱方面她倒并不看重，我教你贴她几百块钱者，皆因女人们都是贪小的多，让她添几件衣裳，也好欢喜欢喜之意。不过这些话我同她本人并未讲起，和二房东女人却已提起过了。那天请她来说，可巧她家里有事，走不开身子，今方才得空前来，偏偏二房东女人又出去了，我一个人客客气气不好意思对她说。适间请她房间里坐了，正预备同她开口，你倒又闯了来，可是那话儿还始终不曾提起过呢。现在她一个人在楼上，你要见她倒也是很容易的，因为她坐在我的房里，不比在二房东房中，你陌陌生生不能乱闯别人房间，在我这里，你尽可以充作我的亲眷，穿房入户就不碍事了。不过有句话我要叮嘱你，她乃是规规巨矩的人家人，你那老脾气万万放不得，不但手脚不可以不干不净，便是说话也要讲得规矩些儿，不然非但人家要瞧你不起，连我也要带累坍台的呢。”查老七点头笑说：“我还当什么要紧话，原来是这几句关子，谁人懂不得，看来你还当我是一个不登大雅之堂的人物呢，可知我督军大老都结交过了，所以不劳你替我担心，我自能随机应变就是。”三小姐笑了。查老七言罢当即立起身来，朝外就走。三小姐慌忙抢行一步，跑在他前头，走到客堂楼上。对李少奶使了个眼色，假意说：“这位查先生是我亲戚，他来看看我房间的。这位王家奶奶，她也是来这里探望我谈谈的呢。”李少奶听言对查老七鞠了一躬，面上似乎有点儿发臊，好在还不十分利害，然而心里却颇纳罕，三小姐为什么称呼她王家奶奶，料是一种作用，也只好权且委曲姓王的晦气晦气咧。那时查老七两眼早和铜铃般的直注李少奶身上。见她衣裳这般考究，首饰这般光彩，果然着了三小姐的道儿，料不到她就是住这间客堂楼的主人，心中也有点为虚荣所迷。因为他开栈房时候招呼来的女人虽多，都是班穷极无聊，想把身体换了钱回去开伙食的，衣裳或者有几件穿穿，金刚钻首饰哪里戴得起。即使有之，也是小的，哪能比李少奶身上的又白又大光彩充足呢。他看李少奶，李少奶也未尝饶过了他。见查老七身材颇为高大，面孔带扁，脸上倒是紫气腾腾的，无怪他积得起数十万家财呢。身穿团花摹本缎袍褂，脚上还着靴子，仿佛是个前清大老。右手无名指上也有一只金刚钻戒指，大虽不大，光头倒是很足的。因为他口中咬着根雪茄烟，伸两指出来夹烟的时候，李少奶觉得眼前一耀，所以很看得清楚。查老七也把李少奶看得呆了，立在地中间。三小姐教他坐，他也没听见，被三小姐拖了他，他方才明白，一笑坐定，三小姐重唤娘姨倒茶，娘姨倒了茶来，不敢再递在查老七的手中，却交与三小姐转送过去。查老七想起前情，不觉噗哧笑了。此时三个人都不开口。不知后来三小姐用何手段替他们二人撮合，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