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表周树雄听了王师爷的献议，在自己公馆中，造成一片空气，说有人能劝少爷回家者，优给赏金之外，还可每月另加四分之一工资。一时惹动了许多人的想钱病，彼此谈论的都是这件事。消息免不得传到汽车间内，阿六听了，心中不由的一动。想现在少爷，不知被桂林陪到哪里去了，倘我知道他们住的所在，前去劝少爷回来，这笔钱倒赚得很爽快的。皆因少爷逃走，实为老爷要锁他起来的缘故，现今老爷已有言在先，少爷回家，决不再将他幽闭。少爷若知道了，自无不肯回来的道理。我这赏钱准赚得着，赏钱倒不希罕，惟有那每个月四分之一的工资。自己现在月赚十二块钱，时常前吃后空，不够花费。倘加四分之一，每月便可拿十五元工资，半块钱一天，也足够自己用途了。只可恨现在少爷的踪迹，只有桂林知道，他若得知这里的消息，未必肯让我捞这个外快。况他吃心素狠，平日有人借汽车，我同他两个人出去，人家赏出酒钱来，他从不分给我一分一毫，这回就有好处，也休想他肯擘份头给我，依旧是场空喜欢。惜乎老爷没出过通风报信，减半给赏的章程，不然自己瞧洋钱面上，倒大可出他一个首呢。正胡思乱想间，桂林来了。他原是少雄命来，打探公馆中消息的。见了阿六，问他里面可有什么说话，阿六不愿意将真消息告诉他知道，回言不听得什么。桂林又匆匆奔回旅馆中，少雄见了，忙问他消息如何。桂林摇头说：“恐他们还未发觉，至今犹没听得里面有什么说话出来呢。”少雄听了，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他现在仿佛是个待判决的囚犯，迟迟不闻堂上发表，究竟是死刑还是徒刑，听了也可以心中明白，不存别的希望。他现在急于要晓得，老子对于他此番逃走，究采放任主意，或取决裂手段。自己知道了他的宗旨，也就可另筹对付之策了。听桂林说里面还未发觉，他倒深悔昨儿不曾多留几个痕迹，令他们容易察破机关。现在闷葫芦老打不破，岂不教人难堪杀呢。桂林劝他道：“少爷，你且不用性急，此事迟早一定要穿绷的。老爷太太就使不来看你，送茶送饭的人，见房间内没了人，他们也不免要闹出来的。或者这件事早已发觉，被太太捏住，不让老爷知道，因此里面没甚消息，亦未可知。所以你现在急杀也是没用。综而言之，无论如何，老爷即使发怒，太太也一定要替你想法儿。有山可靠，还用担什么忧愁。适间你打发我往张公馆，他们大小姐寄信教你去吃晚饭。现在时候不早，你何不就往她那里散散心呢。”
少雄也因昨儿未能赴张大小姐之约，心中急欲见她，此时听桂林提起，看钟上已近五点，说：“我的汽车，现在是不能开出来了。你替我设法往别处开一部来罢。坐黄包车去，我是不愿意的。”桂林说：“这个容易。”看他去不多时，就开了部簇新很大的轿车回来。少雄见了说：“这是谁的汽车，多么漂亮。”桂林笑道：“提起此车，现在已有三个主人。你若坐了，就成四个咧。”少雄不懂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打公司买的吗？”桂林道：“说来话长，你且坐上去，我一路开着同你讲罢。”少雄上车，他因要听桂林说话，所以坐在前排，与开车的并肩。桂林一面拨机关，一面告诉少雄说：“这部车乃是阿四掮来的。”少雄问：“可就是从前在孙公馆做的那个阿四么？”桂林道：“正是呢。他因替他家少爷买进卖出了好几部车，手头着实多几个钱，出来之后，自己开了爿汽车行，生意倒也不劣。有个小张，你认得不认得？”少雄摇头说：“谁认得这种人。”桂林道：“也许你见面就相识的，我仿佛见过你们在一起呢。他老子倒也是个刮刮叫的候补道，不过生下这种儿子来，可倒了他八百年的大霉头咧。那天他托阿四买一部新式轿车，阿四晓得他是小开牌头，而且生意上门，自然欢迎。替他到公司中，拣了部新式羌特兰牌子的轿车。原价三千六百两，卖他四千二百两银子，做生意赚几百银子，原没甚希罕。小张倒也并不还价，只与阿四讲条件，说先要试车三天。合意的付一千两银子作定，须要坐满一月，机器没甚走动，他方能付那剩的三千二百银子。如若机器不灵，必须另换一种牌子。阿四贪他六百两头好处，又晓得新车子机器，走一个月决无不灵的道理，故也答应他照这般办。不过汽车夫须用他这里的人，晚上不用车的时候仍须停放在他车行中。这般办法，也算周到之极的了。不意小张神通广大，试车的三天，差不多邀了有百十个朋友，这班人坐过了，再换那一班，汽车夫因老板迁就他生意，不能不替他开。开了还不算，就停在行中的时候，也有许多人来看小张新买的汽车。有些还是自己问信上来，连小张都没陪着。汽车行中一班人，都不明白他怎传扬得如此之广，有几个还疑惑他申报上登着广告呢。三天期满，他果然付了一千两银票进来，阿四自然当他一桩生意。自此之后，小张有时带了他一个姘头妇人名叫爱珊的，同来坐车。有时却和他一个姓李的朋友来坐，过了一个多礼拜，小张自己坐厌烦了，常教那姓李的朋友代表，并对阿四说李先生要坐车时，你们尽可依他指挥，用去多少介伦汽油，上我的帐就是。阿四听他车主人这般吩咐，自然依言行事，岂知坐足了一个多月，小张踪迹不见。那姓李的仍天天来坐汽车，阿四因一个多月汽油和车夫工资，差不多填去了二百出头洋钱。还有汽车找价三千二百两银子，公司中也因到期了，催他付清。寻不着小张算帐，问姓李的时，姓李的口称不管，还神气活现的要坐汽车。阿四气不他过，不许汽车夫开他。姓李的暴跳如雷，说这是小张的汽车，你们怎能做主不许我坐。阿四对他说，汽车虽然是小张买的，他只付得一千两银子，还少三千二百两没有付清。所以主权仍旧是别人的呢。姓李的一听这句话，顿时就软化下来，看他脸也急得黄了，口中只嚷上了当咧。阿四盘问他，方知当小张试车的时候，曾邀姓李的同坐几回，告诉他此车价值四千二百两，自己已付一千七，还少二千五百两银子，问他暂调一调，愿把汽车作抵。约期三个月归还，不计利息，汽车尽他乘坐。汽油开销，却归小张算帐，姓李的一想，二千五百银子就放二分息也不过按月五十之数，自己若叫一天汽车至少也要十块二十块钱。便以每日十元计算，一个月也得三百大洋。和五十两银子相比，数目相差大了。真是莫大的便宜买卖。因就借给小张二千五百两银子，小张拿一千两付了阿四，剩的一千五百两，作何用途，书中可难以交代。后来姓李的见小张常同爱珊坐车，轮不着他名分，便以债权资格，提出交涉。小张说，自己大少爷做惯了的，若被车行中知他借款买汽车，不免失他面子，只可算请他代表试车。姓李的只想有汽车坐，名义上倒也不作计较。一方面小张对阿四说朋友都晓得我买了汽车，你须要留我点面子，不可说价钱还没付清的呢。阿四说，这个自然。所以两方面都闷了一个月光景，至此方才揭破姓李的贪便宜，想白坐汽车，自该令他吃点儿亏。阿四因贪做生意之过，反搁起好几千本钱，幸亏先捏着他一千银子，不然还要大蚀其本呢。后来据说那姓李的找小张不着，又向他老子理论，小张的老子十分蛮横，说儿子在外做的事，老子在家管不得许多。你既和他朋友，自己寻他去算帐便了。但小张的信息很灵，姓李的打听得他在那里，赶过去，他终是预先跑了，听说至今还不曾会面呢。我晓得阿四有这一部车空着，所以借他来给少爷坐坐的呢。”少雄听得笑将起来，说：“这件事演成戏文，倒是很有情节的一出骗中骗呢。不知那小张今年有多少年纪了。”桂林道：“看下来至多也不过十七八岁罢了。”少雄道：“此人倒是一个人才，日后遇见了，你须要指点我看。我很愿意同他结一个朋友呢。”
说时已到张公馆门首，汽车刚欲停机，不意对面有部黄包车飞也似奔来，也到张公馆门首停下。汽车和他钉头相遇，几乎碰将上去，幸亏桂林眼明手快，一起手忙将车轮杀住。然而黄包车上坐的一个女子，已惊得直跳下来，玉容失色，少雄一眼看见，这女子正是张大小姐的胞妹二小姐，不由吃了一惊，慌忙跳下汽车，奔过去问二小姐可曾受惊。二小姐也有些认得他是姊姊的朋友，既然盛意慰问，自不能不回答他，说：“那倒没有什么，只是这班拉黄包车的人太笨，横冲直撞，一点儿不照顾前后。幸亏汽车是到这里停的，不然岂不惹了祸吗？这班车夫死不足惜，还要连累坐车的呢。”少雄道：“何尝不是，现在汽车盛行以来，最容易惹祸的，便是一班初到租界的乡下人，和这些曲辫子黄包车夫。他们自己不明进退，耳’ 目不灵，教开汽车的也照顾不得许多。然而惹了祸，人都说开车的司机不慎，公堂上办轻了，舆论还要大大的攻击。其实他们都是在汽车旁边说话，若在汽车上看了，就晓得死的人，大都为着自己照顾不周，汽车夫与他们无冤无仇，何致要伤他性命，自取罪戾。但看惹祸的十有九起是小孩子和乡下人，难得有一二个久居上海的。被汽车碰伤，可知汽车闯祸，双方面各有差处。并不是开车的玩忽人命呢。”二小姐点头称是，一面开发了车钱，又骂了这车夫几句。少雄问：“二小姐适从何处回来？”二小姐回言从学堂中来。少雄又问二小姐在什么学堂读书，二小姐说华洋女学。两人一问一答，已进了门，走到书楼上。已听得大小姐的嗓子，在里面骂丫头：“死货，晓得我要起来了，为什么不关照梳头的不可跑开。现在我要梳头，她老人家倒出去了，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都是你这小蹄子该死。”接着拍拍的响，想是在那里打丫头嘴巴了，二小姐对少雄嘴一抿，笑了笑，又点一点头，走向她自己卧房一边去了。少雄不便跟她进去，眼望她不见影踪才罢，自己咳嗽一声，里面大小姐听得，问外边那个，少雄答应：“是我。”大小姐奔出来见了他，说：“你倒好的，昨儿约人家看电影，以致别个小姊妹邀我家去，我都不曾前往。不意你上火时分，又着人来回头我不去了，教人一个儿在家冷清清好不没趣，所以我只得到冯七家去叉了一夜麻雀。你怎么还说十二点钟以后到我这边来，上半夜你在那里干甚么正经？今见又怎得有工夫这般早就来了？”少雄的念头，已被二小姐影子带了进去，所以大小姐问他许多话，他连一句也不曾入耳，只胡乱答应他是的。大小姐听了，可不免生气说：“你讲什么是不是，我问你话呢。”少雄被她一惊，精神回复，然而大小姐问他的什么话，他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不由脸也涨得红了。张大小姐冷笑道：“我看你昨夜不知干过了什么事，所以连魂灵也失掉咧。问你说话你都没听得么？”少雄赔笑说：“适间我因转一个念头转出了神，你问的话我委实没有听清，请你重说一遍罢。”大小姐摇头道：“不听得就算数了，我也没工夫再对你说，进来罢。”
这一间是大小姐的外房，她卧室还在里面，这里是她起居吃饭，揩面梳头的所在。前夜因少雄和孔太太相骂，曾劝她到此，所以现在也以此为界。大小姐因自己身上还穿着件东洋式的睡衣，对客不甚雅观，到卧房中更换去了，少雄便坐在外房沙发上等她。一眼见适间被打的那个丫头，还立在台旁边揩眼睛。少雄说：“你还不走开些，少停大小姐出来，又要吃打了。”丫头说：“小姐叫我不许走开的呢。”少雄暗笑这丫头又是个黄包车夫，天下笨人处处无独有偶的。果然大小姐更衣出来，又赏她一嘴巴说：“你还不滚下去，替我把梳头的寻来，倘寻不着，就唤个走梳头的也不打紧，立在这里做什么？”丫头方气鼓着嘴走了。少雄大笑，将自己适间叫她走她不肯，现在吃你打了，她方自情自愿的下去。这种人真算得是个打胚。大小姐也笑道：“还有种人，好好的对他说话他不听，必须骂了他，方听得进耳朵。这种人也可谓之骂胚呢。”少雄晓得她言外有意，笑了一笑，不接她的下文。大小姐打量打量少雄的身上，说：“你的衣服怎这般皱？”少雄不敢告诉她昨儿跳窗口的话，推头方才打了个中觉，所以把衣服困皱了。大小姐冷冷一笑说：“谁晓得你怎样的爬上爬下呢。”少雄笑道：“你休把说话缠到歪里去咧。适间令妹也放学回来了，我汽车几乎撞了他的黄包车，现在心里还有些发跳呢。”大小姐说：“你心疼不疼，惜乎现在已有疼她的人，你和她相识迟了一脚，俗语叫做背心上挨胡琴，挨不着，你知道不知道？”少雄听说吃了一惊，暗想她说这句话莫非二小姐心上现在已有了意中人吗。再一想，也许大小姐恐我爱上她妹子，故意将这句话哄我的，亦未可知。当下微微一笑，问大小姐：“你今儿还请别个客人没有？”大小姐瞅了他一眼说：“你想教我请多少客呢？”少雄笑道：“我因你前夜请客，也邀了许多人，故问你今天邀人不邀，讲请客乃是你的主权，我怎好教你邀多少人呢？”大小姐道：“照你的意思，打算教我邀人不邀，这句话倒成了难题目。”少雄一时回话不出，不明白大小姐问他此言，藏着什么意思，眼望着她面上，做声不得。大小姐此时脸也红了，执着少雄双手，说：“你讲呢，究竟要我请许多陪客，还是单你我两对手？”这句话少雄可一听就懂，忙道：“自然单只你我两人的好，讲话也便处处自由，像那夜请了个孔家的来，还闹出笑话，人多了话也多咧，你道是不是？”大小姐面上始露出笑容，又向少雄飞了一个媚眼说：“你这人忒杀呆笨了。”少雄笑道：“我脑子原不十分灵清，全仗你的指点呢。”大小姐微微一笑，自言道：“要指点，除非一生一世在一块儿，不然指点也指点不了这许多呢。”说着又高唤两声丫头，不闻答应。少雄道：“你适间不是打发她唤梳头的去了么？现在大约还没回来呢。”大小姐笑道：“没你说我倒忘了，老实对你讲了罢，适才你打发汽车夫来的时候，我正在好睡，丫头唤醒了我，说你邀我看电影。我一时想不出什么回答的言语，随口令她教你来吃晚饭。其实我昨夜叉麻雀回家已天亮了，什么都没有预备，那里来的陪客。现在我倒要问你，你的心思，我们俩还是一同出去吃呢，还是在这里便夜饭？你若爱在这里吃，我还得命丫头吩咐厨房中，添两样饭菜呢。”少雄说：“这里便饭最好，你也不必教他们添什么菜了。我同你又不是客气朋友，何必多这些周折，至于外间吃饭，老实说一句，你我差不多天天都在外间吃酒席大菜，口里头也吃得有些厌烦了，家常便饭我倒很欢迎的。”大小姐听他这般说，心中也甚欢喜，满面都堆下笑容，说：“添菜容易，倒也不是为着你要吃，我才添菜。平常我自己在家吃饭，也要添菜的。”说着问少雄爱吃什么，少雄说：“你想的我也爱。”大小姐哧的笑了，随口报出四个菜名，问少雄吃不吃，少雄没口称好。大小姐便唤娘姨吩咐下去，不多时丫头已将梳头的寻了回来，大小姐今儿不预备出去，便教梳头的替她打一条辫子，少抹些刨花水，梳头的答应晓得。不多时已将辫子梳好，问大小姐：“还有什么别的事吗？我因一个姊妹家叉麻雀，教我凑搭子，才上手丫头就来唤我，她们三个人等着我，倘小姐没甚事了，我还得去接她们场子呢。”大小姐笑说：“你走罢。昨儿说长说短的借了工钱，原来今儿，去喂手指头。回头再输了，我可没钱借的。”梳头的笑着走了，大小姐见房中还有个丫头，便命她往厨房中去催饭菜快些，等好了和娘姨一同搬上来，现在这里用你不着。丫头答应下去。房中又剩了，大小姐和少雄两对手，大小姐连对少雄看了几眼，嗤嗤一阵憨笑说：“我有句话要同你讲，你猜得出猜不出？”少雄笑道：“话在你的心上，教我如何猜得出呢？”大小姐脸一沉道：“我心上的话难道不在你心上么？”少雄忙道：“自然也在我的心上，只是我心上，话多得很，不知猜了那一句好，还是请你自己说了罢。”大小姐说：“笨材，我问你究竟要我不要？”这句话大小姐说时，面不改色，少雄倒听得满脸红涨起来。不知作何回答，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