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老七素来是个坐不正、立不稳、口不停、手不歇的人,虽经三小姐预先嘱咐他放稳重些,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一见李少奶就忘其所以,哪里还能够熬得住不开口呢。所以呷了口茶先同李少奶搭讪道:“这位阿姐面善得很,我一定在哪里见过的了。”三小姐接口道:“你休瞎三话四,人家是难得出门的,你从哪里见过她来。”查老七道:“并不是我瞎说,委实她的面貌和我眼睛很熟,也许我心中想过这样一个人,所以眼睛里也造出这样一副面貌来了。”三小姐骂他放屁。李少奶不由听得笑了。查老七利用她一笑的机会又使用种种方法来同李少奶答话。
讲到李少奶原不是个怕见生客的朋友,店家去买东西尚且和伙计们说说笑笑,何况今儿身在家里,查老七又是自己预备同他轧朋友的人儿,所以不多一会他二人就有说有笑的谈讲起来了。三小姐见时机将熟,自己免不得权避一时,出来命娘姨去买点心,亲自装好盆子送到房里。查老七说:“你还这般客气,我来惊吵了你的府上,又要破费你买点心我吃,实在过意不去得很咧。”说时在怀中摸出几张钞票,点一点说:“这里五十块钱是赏给你们底下人的。”李少奶见他拿五十块钱赏底下人,不由暗吃一惊。想他赏底下人尚且如此阔,将来我若教他买东西怕不整千整万也肯拿出来的吗?一时惊喜异常,看三小姐也笑容满面的对查老七说:“这个你又何必客气,况且你是难得到此地来的,我们匆促间来不及做你爱吃的东西,买些粗点心真怠慢得很。”查老七笑道:“你还说我难得来。将来我一定要时常来惊吵了。”一边说一边对三小姐附耳讲了几句,三小姐微笑点头,眼梢飘过去对李少奶看了一眼。李少奶不知怎的面皮涨得通红,头也登时低下来了。查老七把点心搁在一边,怀中摸出大金表一看,说:“时候不早,我别处还有应酬,改日再来看你们罢。”说时又向李少奶一笑点头,兴辞而去。三小姐亲自送到他楼下,看他上了汽车,才关门回转李少奶房中抱怨道:“你为什么轻口答应姓查的不另租小房子,就在这里相会,那是他翻你的门槛。一来,他开销可以省却不少,傢什物件都不消买得了;二来他高兴来来,不高兴的丢你旁边,横竖他肩胛上没有多大风险。但是你我这里出出进进岂非大大的不便,所以我出入数年,有朋友情愿出去开栈房,不肯留他们家里住,就为此故。你这回可惜没预先同我商量,一下竟轻口答应了他,不免上了他老滑头的当咧。”李少奶后悔不迭,说:“你预先为什么不早提醒我一句,我是初次登场,哪晓得其中板眼,他又是立逼住我回音的,所以我没奈何只得答应他了。”三小姐道:“现在答应已经答应了,再缩回头恐怕那人动疑,只好慢慢的另想别法咧。不过那人还有一桩坏脾气,小铜钱十二分看重,现在他虽有了钱,朋友通商往往要人家四分起息,女人面上惟有不曾上手时候肯破费几个,待上手之后要他的钱可就烦难得很。同他闹时他就说彼此既然要好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现在我还有别样用处,待我没用处时随你高兴要多少拿多少就是了。然而要等他钱多得没用处时,恐怕六十个花甲子上没有这一个呢。”李少奶听了,觉三小姐之言未免太过。因驳她道:“既如此,他为什么方才赏给佣人的钱尚且拿出五十元来,这也算他小器吗?”三小姐抿嘴一笑道:“这个你真当他出手阔吗?可又是上了老滑头的当咧。你以为那五十块钱是他真赏给佣人的吗?老实说我要是不买这一盘点心,他也未必肯拿出来。今儿不是我推头你到此望二房东借我的房间给你俩相会的吗?他来就想糊涂的赖过去了,后来见我买了点心,他自觉不好意思,因此才拿出五十块钱来。赏给佣人的话,也是他的老门道,因为有你这初次和他会面的人在旁边,怎能不装得阔天地的来吓吓你乡下人。五十元还是少的咧,有时就一二百元他也说是赏底下人的,然而底下人连梦也不曾做着呢。像你这样初次和他会面的人,怎能不着他的道儿。其实你见他赏底下人五十、一百爽得什么似的,若然自己问他要时,只恐十块二十块也要转个念头方能回头你有没有呢。”李少奶听了如梦初觉说:“我也奇怪,他赏佣人为什么要这许多钱?没你一句话提醒,我真的一辈子也想不明白。”三小姐道:“同这种人相与,惟有钉钉较量,先小人后君子。房子现在虽然不借,也要敲定他一个月多少钱贴费,月月先拿钱来,方许他上门,万万再客气不得。你这里客气,他可要老老面皮饱饱肚皮的。”李少奶奶笑说:“这种说话我倒有点儿讲不出呢。”三小姐道:“有什么讲不出,你若怕难为情,下回我替你代表就是了。”
果然隔了两天查老七又来。原是李少奶同他预约的。所以仍装作来探望二房东的王家奶奶模样,坐在客堂楼上。好在二房东奶奶是难得在家里的,所以枪花永不穿绷。查老七一来,就把汽车回报先走。三小姐早已降阶而迎。查老七问:“王家来了没有?”三小姐微笑说:“在楼上了!”查老七撩衣就欲上楼,三小姐笑道:“你好性急,可知心慌吃不得热粥,慢一阵儿也不妨事呢。”查老七也笑道:“你这人说说话就带骨头,人家先来等我,我恐她等人心焦,所以急于上去,有什么热粥吃不吃。”三小姐道:“我还有句话同你讲,请你先到亭子房间转一转好不好?”查老七以为三小姐因借她家房间没预先得她的同意,现在大约是要想敲我的竹杠了。不过无论如何敲竹杠一定比另外租小房子便宜,就硬硬头皮挨她一下子何妨。当下他两个仍到了前天二人开谈判的那一间亭子房内。查老七先开口说:“你教我来可是预备同我先讲讲房钱是不是?”三小姐本来想和他谈判李少奶身上的事,听他提起房钱也就顿了一顿说:“你打算怎么样呢?”查老七道:“我想贴你三十块钱一个月,大约二房东借这幢房子也出不到这个数目呢。”三小姐鼻子管里哼了一声道:“你倒不拿西欧旅馆房间比一比,每天五块钱,一个月要一百五十元,房间还没我这般大,茶房小账还要加一过头咧。”查老七噗哧笑道:“那个怎好同此相比,也罢!我贴你五十块钱一个月罢,而且我又不是天天来的,一个月至多十趟,差不多已是五钱块一天了,少几个茶房小账彼此老朋友也好商量的。”说得三小姐笑起来,心知五十元房钱他已出足,再多他未必肯拿出来,这笔钱自己倒不曾打在算盘上,本是额外的饶头,因也不争多嫌寡了,说:“房钱事小,还有前途你打算怎样的贴她呢?”查老七顿了一顿道:“那个前天她本人倒不曾谈起过,我打算两不来去了,况且那人有多大的金刚钻,想必也不希罕我几块洋钱,给了她钱倒变作小觑了她,所以还是彼此不议罢。”三小姐冷笑道:“你也太想遢便宜了。金刚钻是她自己买的,又不是你送给她的,同你什么相干?你们男人的脾气都喜欢脚脚进,到了堂子里,官人越红越阔,你们腰包中的钱也越肯挖出来,遇见人家人,看见她们插戴好一些儿,你们就省得一点是一点。要知女人既被男人糟蹋,男人用掉几个钱乃是消消孽障之意,说起来并不罪过。哪有两不来去的道理。从前也是你自己告诉我的,静安寺路某公馆的少奶奶和小姐尚且上台基要人家五十块钱和一百块钱一夜。讲她们身家不是都有数百万吗?这班人尚且如此,何况其余。虽然也有些拆白党糟蹋了女人还要用她们钱的,这种人罪孽深重,下世里不知要受什么报应,我想你万万不至于存这条心罢。”查老七点头笑说:“你讲得好,只是前途实未对我提起要钱的话。”三小姐道:“亏你说得出,她究竟是好好的人家少奶奶,又不是娼妓。同你客客气气,哪能开口讲价,全在你自己知趣。因为你二人是我介绍相识的,所以我两方面必须都要尽一点儿介绍的责任,此一番并不是我从中作梗。少停你钱也尽可以亲手给她,看她收不收,就知道我说话准不准了。”查老七恐三小姐生气,忙说:“这是我没有想到之故,如今依你就是了,不知每个月要贴她多少?”三小姐讨二百元。查老七虽有些舍不得,但想起李少奶身上的金刚钻都是这般样大,其人之富有可知。比二百元再小数目似乎拿不出,因就答应下了。并将五十元房钱先交给三小姐。不消说得,这笔钱理应是三小姐入袋的。李少奶独坐客堂楼上,也知道三小姐截了查老七去,必为替自己讲话之故,不免心旌摇摇。后来又听他二人脚步声音到她房中来了,更不知怎样方好,她怕的是查老七动怒,自己不免被他看轻。后来见查老七一进房门满面笑容,她心中一块石头也就此放下。查老七看见李少奶,开口就说了许多肉麻话。什么两头不见,记挂得肚皮里蛔虫都要钻出来了,今天等不及开饭就来。一看见你,肚皮里不知怎样,饿的地方都变得饱了。阿呀!我若和你在一起,米店里不是都要没生意了吗?说得三小姐和李少奶两个都笑不可仰。三小姐且笑且说道:“你这人的嘴不知怎样生的,我再要听你的话,恐怕连肚皮都要笑痛咧。让你同王家奶奶两下子对嘴皮罢。”说时就此退了出来,一个人回转自己房里,自言自语说:“今儿他两个大约可以谈谈心咧。我现捞这七十五块钱倒还不吃力。”原来前天查老七的五十元,李少奶和她对分,每人二十五。加上今儿的五十块钱不是七十五元吗。她一边打算着,一边开抽屉拿几张钞票看了又看,点了又点。想李少奶少停还有二百元进账,连上前回的不是二五二十五吗,恰比较我有三倍之数,都是我一个人跳出跳进,她坐在楼上连扶梯都不下一下,赚钱岂不比我更容易,而且数目还这般多,少停免不得同她讲讲斤头,极少再分他五十元,心里方能够甘服呢。她今天晓得查老七未必肯再拿五十块钱出来赏底下人,所以点心也不买了,落得省几角洋钱买香烟吃。自己就在床上靠一会,竖起耳朵听着,恐怕查老七或者要长要短,李少奶新用的娘姨同木头似的,叫她三声不答应,四声不理睬,查老七脾气又非常之大,所以她自己也不得不带一只耳朵了。但隔了一会,查老七并未招呼,楼下倒敲门声响起来了,而且擂得非常之急。三小姐吃了一惊,慌忙坐起身叫娘姨且慢开门,须要问明白是哪一个。因为隔壁弄内新近出了桩抢案,巡捕房神气活现,中国包打听、外国包打听,派来查倒查了好几次,连小喽啰都没捉着一个,所以他们都有点儿杯弓市虎,草木皆兵呢。
娘姨隔着门问了好几声,外面偏又是个陌生口音的男子声音回话,于是更吓得她们不敢开门了。三小姐亲自下楼,跑到天井内问敲门的究竟是谁?来此找什么人?外面说:“我叫阿二,是查公馆里的汽车夫,来找寻七老爷。”三小姐听了方才明白,心里倒被他吓得砰砰跳个不住。即命娘姨开了门。阿二进来,三小姐还没开口问他什么事,楼上查老七也听见了,开窗探头问阿二:“我教你车子开回去的,你又来则甚?”阿二昂头叫:“老爷!现有王老爷、姚老爷都在公馆中等你,说汉口胡大老爷来了,有事同你商量咧。”查老七闻言说:“哦!我知道了,你外面去等着罢。”阿二答应晓得。楼上查老七也迫不及待对李少奶说:“我家里有客人商量要事,今天不能陪你。隔三天之后再来同你谈谈罢。”李少奶不便留他,道一声慢请。查老七下楼,扶梯头上刚和三小姐打个照面。三小姐说:“你为什么这般的性急慌忙要走,那胡大老爷是什么样的人物?”查老七道:“讲起来话长,我今儿来不及告诉你了,改日再对你说罢。”一边说一边已下扶梯去了。
三小姐到李少奶的房内,看见李少奶面上很不快活。三小姐问她为什么不高兴?李少奶道:“我想起自己的少爷了。”三小姐笑道:“好端端的为何忽然想起少爷?若有少爷在家,哪有现在般自由,况你从前不是把你家少爷恨得不了得的吗?怎样早不想迟不想,到今日之下忽然想起他来了呢?”李少奶叹道:“你哪里得知,我不到今日,也万万想不到他。因为方才那厮我刚要同他讲几句要紧话,好容易才说开场,就有人来唤他,他竟性急慌忙的掉头便走,也不管我下文有话没话。照此看来,可见得不是自己人,万没有体己的指望,当着面花好桃好,尽是虚文,一转背早已忘记到不知哪里去了。若换了我自家少爷,我有话未曾讲究,他敢动动么?就使不在讲话的时候有人唤他,慢说是朋友了,就使银行里大班传他有事,我不答应他走,他也哪里敢离开我眼面前一步。不过当其时他虽样样色色把真心待我,我终觉得他有些儿讨厌,不及我自己轧朋友的适意。但是心虽有这条心,胆却没有这个胆,因为有少爷在家,要做这件事终觉有所不敢。但是我以为此事不能做到,心终不死,所以那一条厌恶少爷的念头也一天天加甚了。现在少爷不知去向,我以为时机已熟,此时不干更待何时。哪晓得第一下子就触这一鼻子灰。仔细想来到底还是自家人好。俗语说,不到高山,哪见平地,现在我虽然明白从前十二分对少爷不住,然而后悔已来不及了。”说罢发了一声长叹。三小姐竟无言可以安慰她,因三小姐自从交际男人以来,第一下子就受人骗,以后她也骗骗别人,别人也骗骗她,以为男女之间骗来骗去是一件应尽的义务,也无所谓真心,更何须用其体贴。李少奶讲的一番话,她简直有点儿听不进,所以哈哈的一阵笑,说:“你这人真算得是忒杀多愁多虑了,现在才轧朋友就想到丈夫,幸亏得你从前只嫁得一个少爷,现在也是第一次和查老七攀朋友,若像眼前一班时髦朋友似的,丢了这个就有那个,倘也像你想前比后起来,哪里比得尽这许多呢。要知道男人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坏处。这样敌不上别人的,那一样或者胜过了他。所以要轧朋友只好在大关节目上统扯统扯,万不能刻舟求剑。你说查老七脾气不好,他有时候爽利倒也爽利,心中不合马上现开销,不肯肚皮里做工夫。但为此他很得罪点人,外间冤家倒也不少。亏得他财多势大,别人也不敢奈何他。方才他那话儿给你了没有?”李少奶问:“什么话儿?”三少姐还以为她假作痴呆,笑说:“就是那二百块洋钱,是我替你讲定的,要是我不替你讲一句的话……”李少奶说:“住了!他一进门就说笑话,始终没有提起别的事,哪里来的钱呢?”三小姐也觉骇异,说:“我已同他讲过,每个月贴你二百块钱,他也亲口答应过我,不料还未给你。也许他今儿钱不凑手,大约下一次一定要带来给你的咧。”李少奶听了默然,原来她心里又生感触,想起从前丈夫手中拿钱,只消自己一开口,他从来没有半点迟疑。现在用别人的钱就如此烦难了。所谓一明白、百明白,她此刻方想到丈夫的好处,然而已来不及了。
三小姐所以要向她提起这二百元者,还是适间的主义,因为自己只到手五十元房租太少,打算分润二三。现在听李少奶分文没有拿着,她于是乎连自己这五十元的话也不敢告诉李少奶了。这边李少奶晓得查老七答应她每月二百元,心中也稳瓶抱定,以为有他这票贴款,将来自己开销上就可以不担心事,省些儿还好添添衣裳,同三小姐难得出去看看戏,吃吃大菜,岂不甚自由适意么,这倒是三小姐的大大功劳呢。岂知她这个瓶虽然抱得很稳,然而转眼就打破了。因为查老七从她这里出去之后,口头虽同李少奶约两天再见,不意连等了他三个两天,毫无音信。李少奶心中的愤恨,自不必说。便三小姐也觉十二分的难堪。彼此都以为查老七一定因舍不得二百块钱的缘故,所以这里不敢来了。但李少奶想无端被他戏弄了两天,只到手二十五块大洋,鞋子不穿留个样,哪能不万分懊恼。三小姐说查老七不是这样的人,内中也许有别个缘故,让我到他公馆里去打听打听罢。李少奶不许她去,说他既然不来由他不来就是了,何必我们去看他。三小姐疑惑李少奶有什么私弊夹账,到底仍溜着去了一回。要知查老七究竟因何绝迹,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