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三小姐到查公馆去的时候,正值他们闹得天翻地覆。六阿姨哭着要同老七两个走开。老七也气吼呼呼的把桌子上玻璃杯香烟罐都摔碎了,还觉愤无可泄,看见他养女儿昭弟站在旁边,一手就将她额角上两个爆栗,打得昭弟不明不白,捧着头要哭。查老七喝她说:“你敢哭一哭,你哭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脑子也挖出来,皮也剥下来。横竖我从小就买了你养到今年十五岁,吃我的、用我的,没有亲爹娘管你的账,你也跑不到哪里去,打杀你也没什么人可以替你伸冤,不比得别人动不动娘家长娘家短,她们是有牌头靠的,你也敢学别人的样。若在我哭面前一哭,我不送你的命我也不姓查了。”昭弟原本是被查老七打伏了的,听他这般说哪里还敢哭呢。但是旁边的六阿姨虽然也晓得老七这几句话乃是指冬瓜骂葫芦,说的是自己,然而不知怎的也不敢揽事,却坐在一旁边揩眼泪叹气,一句也不回老七的口。老七又把脚一跺说:“怪道我这几天连连输钱,一定是鸿运都被你们哭光了的缘故呢。”三小姐看见他们这般情形倒吓得呆呆不敢上前。查老七可已看见了她,招招手说:“三小姐请进来坐罢。这所谓一份人家的败兆,不怕你见笑的话,人家搭起来虽然不容易,拆起来可是便当得很的呢。”三小姐摸不清他们的头脑,也不便岔什么嘴,只言:“你今儿为何如此生气?我特来望望你的,看见你这般模样,倒把我吓退咧。”查老七狞笑道:“你来得甚好,我打算这份人家不要了。从今天起奔走四方,做一个东南西北之人。古话说,飞鸟恋巢,老马恋槽。我以为人倒是无家的逍遥自在,要不是贪恋家室,何至于受妻儿的烦恼,其实儿孙妻女都是杀人的刀斧。上半生营营于室家,下半生营营于子息,等到你室家可靠,子息无忧,自己早已筋疲力尽,鬓发萧萧,恐怕等不得受儿孙的供养先就要撒手归去了。还不如自修自德,自享自福,过一天算一天的有趣。所以我早已看穿了这层道理,家庭搭一个也可以,不搭也未尝不可。名虽有家,身子仍在外面,以尽我四方八面之乐。不过有家庭必须要能和气。若不和气,家庭要它则甚。未必安安逸逸的日子过不了,偏要弄一个讨气家庭来尝尝辛酸滋味呢。所以我这回宁甘玉碎,不愿瓦全。你来就替我做一个破碎家庭的证人也好。”三小姐来及开言,六阿姨已接口说:“你话要讲讲明白,究竟是谁同谁先淘气的?你若是讨厌我,不愿意我在这里,我马上走出去让你也可以的。本来我也没说一辈子要拖住你呢。何必讲这种蛮话,为着我打破你一份人家,这是万万说不过去的。”一边讲一边又拿着手帕子拭眼泪,呜呜哭个不住。三小姐处于二者之间,不知究竟先安慰谁好。呆了一阵,觉自己是来望查老七的,则应当先和老七说话了。于是就对老七嘴一翘说:“人家好意来望望你,你对我讲这些话,我一点不懂。要是你们夫妻淘气,拿我做出气筒,我可不能够答应的。”老七也晓得自己所对三小姐讲的言语她一定不懂,不过话在口头一时连自己也不知道怎样讲出来的。现在听三小姐说当她出气筒,忍不住噗哧笑了,道;“我怎敢当你出气筒,这一屋子里的人除却昭弟之外,谁也轮不着我出气。”三小姐说:“可怜!可怜!现在你大约天良发现了,可知适间昭弟这一顿打,实在是冤枉的。你不许她哭,哪有个身上痛了还能够不哭的道理,要是我无缘无故被什么人打了,极少也得哭它三天三夜呢。”老七闻言又噗哧一笑。三小姐于是再劝六阿姨住哭,“夫妻淘气家家有,无论如必须要想到好的时候,那时有气也化为无气了。”六阿姨听说,叫一声:“三小姐!你是难得到这里来的,一家不晓得一家的情形。为人在世,做中间人最难。他只顾着外间玩得乐意的,回家来笑一阵,外间玩得不乐意的,回家来闹一阵,不管别人的难处。名为有一个公馆在这里,人却是三天五天难得回来一次。但开门七件事倒不能为着他不回来少了一点,而且我以局外之人来当这里的家,松一点未免对不住他用钱的人,紧一点又不免听一班底下人背后的闲言闲语。所以我早已怨恨极了。但责任当在头上,要推本来也推不脱的。这也罢了,最难堪的就是他在外赌钱非得要回回巴他赢不可,讲到家里女人哪一个不希望男人在外面赢了钱回来,欢天喜地。无奈赌神菩萨不是我们的亲戚,谁也不能操必胜之权,一旦输了钱回来,就是家里这班人的晦气日子到了,不是寻这个事,就要淘那个气。我们也算得善于观风云气色的了,见他神色不佳,彼此都远而避之,他倒说我们瞧他不起,不理睬他,便是适间闹起头的情形。这种日子教我哪里过得下,不信他也在这里,不妨问问他我可有什么添言造语没有?”查老七此时大约有些儿醒悟是自己脾气太大了的缘故,不关六阿姨之过,只是硬在前头,一时倒不便软化下来,故把鼻子管哼哼作响,也不做声。三小姐遂好言相劝了六阿姨几句。六阿姨知道三小姐此来必有什么话同老七两下子讲,自己落得知趣,站起身说:“阿哟!怎样你来了半天,他们连茶都没倒,你请坐一会,我教他们倒茶去。”三小姐连称不必客气。六阿姨已移步出来,并唤昭弟:“你去把楼上的茶杯擦擦干净,许多时没客人来,大约灰沙堆满了。”两个人一同走了出去,后来茶究竟倒没有倒?皆为三小姐同查老七正讲着话所以没有顾着。做书的也只好悬为疑案了。
你道他们讲些什么?原来六阿姨一走,查老七就抱怨三小姐说:“你倒好的,你说来探望我,其实原来帮着她们来欺侮我是不是?”三小姐笑道:“怪不得六阿姨说你惯讲蛮话,果然蛮得利害。人家好意给你们劝和:你倒说我帮了她,这岂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吗?”查老七说:“罢了!罢了!我活到近四十岁从来没有被人当狗,今天连狗也做了。逢着你们这班女人算我倒足了八百年的霉。”三小姐佯嗔道:“你讲什么话?怎的女人长女人短,六阿姨让你说,说我是不答应的。”查老七笑道:“我也并没有指点你呢,不过我的意思乃是男人同女人较量就使男人理直也担着三分错的。现在不必说了,你鸾驾亲临可是来问王家那话儿吗?”三小姐摇头说:“不是,我委实是来望望你的。”查老七笑说:“那个我感激你得很,还有王家那件事前几天实为我外码头来了几个朋友,应酬很忙,没工夫前去望她的缘故,大约再过几天就可以到你那里去会她了。不过现在还说不定日子,因为那一班朋友还没有动身之故。待我得了工夫马上教阿二来通知你就是,请你去告诉她安心等一阵子,我决不放她生的。还请你对她说我这里忙碌的情形,别当我有意失她的约才好。至于你那里房钱一切,我不来也照算与你就是了。”这句话三小姐最听得进。本来天底下的事自身没利益谁也不肯起劲的干,除非你许他些好处他才肯用着心去做。要破除这层私见,除非父亲替儿子办事。倘然儿子为父亲做事,恐怕非得点后手也不肯上劲了。这是闲话,不用絮述。
再表三小姐当时又东一句西一句的和查老七闲说白讲,好在查老七原是个爱说闲话的人,遇着女人更口若悬河,所以两对手很讲得过去。其实说了半天,连他们自己也不知谈论些什么。后来幸亏得电话铃响了,方把他们的谈锋止住。查老七接电话,原来是王公馆里的二爷打来的,说胡新甫胡大人现已到了,请查老爷早一刻来罢。查老七答应他马上就来。三小姐见机告辞先走,老七又再三托她传言王家奶奶等语。三小姐只好口头答应,因她是背着李少奶私来的,哪里能告诉得出呢。
三小姐走后,查老七便开银箱拿钞票,看见现的只剩得八千元了,不由叹了口气。原来他为着便于不时需要的缘故,银箱中常备着五万元现钞。那所谓胡新甫者在湖北某机关当差,是他们一个吃户。每次采办原料来沪常带十万八万现款,被老七和一班党徒们翻其大半。新甫弄到不可开交的时候,只好在采办的公款上浮开数目。好在上峰是他要好朋友,素来也没有查究过他。一方面固然明让他赚几个钱,可惜他自己并不实得,却造化了老七等一班人。这还是从前之事。新甫至今还当老七是个好人,一来就寻他们征逐。此一番因赴杭公干,道出上海,小作勾留,并未挟带重款。所以老七也不曾预备他的头颈,然而应酬倒不能不应酬他呢。第一次老七在李少奶家的时候,汽车夫阿二来唤他,说王老爷、姚老爷在家等他。这王、姚两人,姚的名唤姚仲渠,是老七手下的一员健将。王的名唤王亦吾,和老七还是新交,由仲渠替他们介绍。据中渠私下告诉老七说,此人家有百余万产业。所以老七很巴结他。亦吾的公馆中老七亦曾到过,果然冠冕堂皇,气概十足。老七预备慢慢地算计他。不料算计还没有算计,自己倒在他手中吃了跌。因为新甫未带银子,到上海向老七调头一万块钱做赌本,老七不能不借。自借之后,手气大坏,新甫没多少进出,他倒输了三万有余,都是亦吾一个人赢的,地方便在堂子里面。往常老七等预备翻一个什么人若借堂子,先要同房间中人接好头,赌具也由他自己拿来,教堂子中人捧出,算是借他们的东西,以免旁人生疑,然后可以得心应手,操纵如意。此番因未存目的,事前不曾预备。却不料在亦吾手中吃了这个大跌。因此老七不胜愤愤,私和仲渠商量打算做亦吾一下子。仲渠劝他:“且慢!亦吾这厮肉子很厚,我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须弄他十万二十万,此刻还未到时候,就做,也做不爽快的。而且一回吓怕了他,下回再要算计他时,恐怕他也不肯上钩了。你虽然放了些水头给他,倒也好的,教他吃顺了胃口,将来耙肚肠也格外耙得利害些。老古话说,金钩吊玉蟹,长线放远鹞,你是老门槛,缘何倒忘却这些道理呢。”老七觉他的话说得不错也就罢了。
今天是王亦吾在他的公馆中请新甫、老七和仲渠等一班人,明说吃酒,暗里却是赌局。老七因身边赌本输光了,回家来拿,开银箱看见所藏的崭崭齐齐五万元钞票只剩了八千,心里终不免有点儿暗痛,所以发声长叹。想这八千块钱若在手气好的时候带出去也就够了,这几天手气不佳,倒不能本钱少带,带少了恐其接不了,不如带个庄折出去,随时可以出票子未为不可。念头转定,随把庄折和八千元钞票分藏在随身衣袋里面。看官们注意老七的钞票都是百元一张,是他特地拣出来便于收藏的,所以八千元不占多少地位。若是五元十元和每张一元的,可得借四金刚的口袋装了。当下他腰缠既饱,锁了银箱出来。横竖六阿姨面前回头同不回头也是无可无不可的。况值淘气未久,更用不着回头了。阿二的汽车早停在弄口伺候着他,老七登车直放王亦吾公馆。其时来客已多,除了姚仲渠、胡新甫之外,还有戚文章、王四维、章梦周、蒋兆熊、冯大伟等几个,都是政商界有名的闻人。查老七一看见他这里高朋满坐,更心服亦吾交游之广。众人有认得老七者都同他拱手招唤。老七原是个应酬专家,所以连不认识的人他也请教到了。内中有个满面烟容的叫做陈富饴,还有个獐头鼠目的名唤杨朴臣,都和老七初次见面。老七看他们同亦吾交头接耳,颇形亲密,知是亦吾的好友,故也竭力同他们周旋。富饴请老七榻床上吸烟,老七谢以不能,富饴便一个人横下去自己受用了。梦周与老七虽曾同过几次席,然而却不晓得他的底细,仿佛有人告诉他查某某是军界中人,看老七雄纠纠气昂昂,也大有军人气概,梦周信以为真。现在见他一个人坐着,暗想我官场中人相识的虽多,但都是些文弱之辈,目下武人当道,文官何异武将的寄生虫,若此公者我倒大可以亲近亲近,现在他独坐在彼,岂非给我一个绝好的亲近机会吗?因即上前对老七拱了拱手。老七倒认得梦周,并夙闻他是个有钱户头,见他恭而敬之而来,也慌忙抱拳相答。梦周足恭问老七说:“没请教老兄目下不知在哪个衙门恭喜?”老七初闻这句话倒觉惘然,再一想知他误会,不过难得他将此荣衔相加,自己平时久存着做官的梦想,此刻既蒙他盛意送来,岂肯轻口抛却,所以也微笑道声不敢,说:“我是福建督军驻沪稽查长,不过这差使很秘密的,足下何以知道?”言时恰值王四维旁边走来,听见他二人说话,不由对老七笑了一笑。原来四维是老七的赌友,熟悉老七全本地理图,听他这里吹牛,怎不背后好笑。老七被他这一笑,倒弄得难以为情起来,别的海话也讲不下了。此时外面又来了个客,是开戏馆的马小伯,老七借招呼他为由离开梦周,走了过去。偏偏梦周还钉住他,跟过去问他督军府情形,老七大为所窘,幸得主人见来客已齐,邀请他们入席,不啻是老七的救命王菩萨。
今天亦吾在一品香特叫的各客中菜,同吃大菜差不多,人各一盆,省得你抢我夺,吃时也颇爽利干净。因为他们目的注重在赌头上,故而吃东西不愿煮多耽搁工夫。爱喝酒的喝洋酒,并不猜拳叫局,不消半点钟都已是酒足饭饱。撤去席面,彼此小坐片刻,吸烟的抽一筒烟,不吸烟的呷一盅茶,亦吾已在楼上设好场子,请他们上去。
时下最流行的赌局莫过摇摊。叉麻雀、打扑克,不过逢场之戏,有时候人脚未齐,把来杀杀手痒。若做大输赢谁也不愿意玩弄这个,因其最搭工夫,而且进出有限。至于牌九之局,为小茶馆流氓贩夫的欢迎品,大人先生因身价关系,不愿与此辈同流合污,于是乎青龙白虎就做了他们酒后茶余的一班好伴侣了。筹码箱由朴臣经管,小注五十,大注一千,顷刻之间一箱象牙片竟换了好几万庄票钞票。老七也把随身带的八千元尽数买了码子。王四维第一个上去摇庄,没一支香烟工夫就倒却五千元,大败下来。兆熊对他啧啧说:“你现在应该相信天君的话了,昨儿你默叩坛上不是谕你说:月到圆时防有缺,人逢满处易招损。我就教你遇事留心,现在你不是遭了损吗?”四维红着脸说:“我昨儿默叩的并非为此,乃因内人经水不调,我恐她不能生子,故而请示天君,得此坛谕。谁料到竟应在现在的赌钱上头呢。”兆熊低头不语,四维也懊恼无穷。第二个接四维摇庄的是胡新甫,未开手先发表说:“我来做二万交易,不过我自己只备一万本,还招一万散股,谁愿意做拚份头股东?”此言一出,就有姚仲渠、陈富饴、章梦周、马小伯等一班人或几千,或几百,顷刻之间就凑足了数。无论开什么店,决没他那般容易招股的。这也有个原故,赌场之中,搭庄份人欢喜。一来庄家赢面大;二来搭股份的更有一种偷替法子。譬如庄风好时候与股的人坐地分赃,固然可以袖手旁边,万一庄风不利,吃轻配重,你也可以顺下家的势,跟着别人押他。其名为之捞本。所以门槛精的一班赌钱朋友听到搭庄,无有不踊跃输将。做生意招股若能如此,中国的实业早已发达到无可限量。
再说新甫这一庄,却是摇进的。一班搭股朋友都分着了钱,彼此喜气融融。就中只有个马小伯因神经过敏,庄还没有输,他先想捞本。下手上蚀却一千,此刻分进赚头,刚扯一个直。其余做下手者输也有,赢也有。查老七却是个大输家,因他专爱吃别人的注,移上空门去造化庄家。不过他当初大赢时候也是这般赢的。所以赌铜钱全靠着手气。手气好了,骰子也仿佛跟着你手转似的,吃到哪里着到哪里。逢着手气不好头上,骰子也爱欺人,专门同你闹一个背道而驰。所以今儿查老七输钱就输在这上头。若论赌铜钱本事有大有小,这句话除非他们做就轿子去抬别人,不然决没有这种道理的。查老七初出手统共不过兑得八千元筹码,哪经得几次输,早已一扫空了。现在他打算自己下去摇庄,身边现款没有,欲向朴臣开二万空筹码,朴臣面有难色。原来今儿亦吾关照,无论什么人不许开空筹码。皆因从前他们吃着过赔头,所以此刻先有戒心了。但老七哪里肯坍台呢。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