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查老七见那管筹码箱的杨朴臣面有难色，出言踌躇，已知他有些儿不相信自己。查老七何等样的乖觉！见他瞧不起自己，心里颇有几分冒火。但想这姓杨的，和自己究系初交，怪他不得。实为近来一班赌钱朋友，不漂亮的太多了，往往空开了筹码，不能归帐，累头家赔钱，难怪他们要胆小咧。自己现在话已出口，若被他拒绝下来，这个台怎样坍得落？幸亏出来时候，带一个庄折在身边，即忙摸出来，丢在他筹码箱旁边，说：“这折子上还有五万两银子存款，现在时候晚了，打票子不便，请你将它暂押二万元，明儿给你现银子就是。”朴臣接折子还有几分犹豫不决，老七见了，不免大大生气。正待发作，恰值亦吾走来，问明原委，笑道：“查大人要开筹码，尽开就是了，何必还要信押。”口中虽这般说，手中却将折子接过，摊开看了一看，见揭数上果存五万出头银子，便笑吟吟的放在铁箱中，教朴臣快开二万筹码给七爷，让他好去接赢风呢。
谁知他这里一打岔，庄家又被别个人抢上去做了。老七见是冯大伟，外间都称他五爷的，是赫达花园总经理，手面颇阔。老七恨他抢了自己的庄做，故而拚命押他。要知赌铜钱碰到黑头上，非得守守不可。倘然三个不服盆，老古话早说过了：“给你剩根串头绳还是运气。”查老七上去五百块，一下子孤注，连扑四回空，二千元早已姓了冯。此时老七也略为胆寒一点，便改装头脚，却又回回脚转，大头也没被他着过。有时候开了空，连本吃光，甚至于别个赌客，都当他灯笼照，同他背道而驰的押庄，倒有钱赢，老七好不气恼。然而他赌品颇好，心中虽然惹气，面上却始终不动声色，别人看他，常见他笑微微的。冯五歇手下来，老七的二万元，又去其三份之一。此刻他可不肯让别人了，自己坐上去摇庄。众人知他今天黑得利害，打他也不肯容情。摇摊据说还有摊路，一班赌鬼仿佛念书似的，背得烂熟。他们个中人说：“摇摊不上路则已。上了路，百发百中，记记不脱空的。”查老七今天的摇庄，大约是走了摊路之故，不多时就被他们攻得大败亏输。赢见没有接着，倒继王四维之后，做了第二个瘟庄。老七十分懊丧，亦吾过来安慰他，问他可要再开一二万码子出来翻翻本。这回倒是老七自己有脑子，晓得今儿手气忒杀不利，再开筹码，也一定要输的，还是守守，隔一天再图恢复，今儿再也动手不得了。念头转定，谢谢主人的厚意。亦吾因自己请了他来，累他输钱，言下颇抱不定。老七笑说：“那有何碍？胜败乃是兵家的常事。”转问亦吾输赢，原来今儿赚进一万多咧。老七拱手贺他鸿运。
两人正讲话间，又有别个人上去摇庄，叫唤亦吾，亦吾走了过去。老七不愿意看别人赌，恐怕看了手痒，故而跑得开些。走到烟榻旁边，有两人对面横着，原来是王四维同陈富饴两个。四维今儿已囊橐无余，不能再赌，所以掩在这里，借抽烟出气。富饴却是个赢家，然而他并不出手赌钱，乃是看见别人摇庄赢了，伸手向他要个红红。有时搭人家半股，或者二厘半庄份，赢了拿钱，输了不做理睬。好在他的份头小，输家也算计不到他呢。所以别人还有输赢，他却永远是个赢家。赌场中惟此辈最为实惠，然而也大不容易，因为须要善于窥察各方面的性情，爱说话的，同他谈谈；爱吸烟，替他装烟；爱戏的，与他论论皮簧；爱色的，告诉他某小姐小房子租在哪里，某姨太太一共有多少姘头。如是，必须要色色精明，方能够面面俱到。王四维从前赢了，也常有红钱给富饴的，所以今儿特替他装烟。
现在四维烟已吸饱，两个正讲着头话，看见老七走来，富饴慌忙起身让他横。老七说：“我是不会吸大烟的。”富饴道：“不吸烟，横横也不妨事。”四维也这般说。老七果因赌铜钱未有回手，头脑颇觉昏闷，叫他横一会儿，倒也听得进，因和四维对面横下。富饴便侧转身子，将半爿屁股挨在榻边沿坐了，面朝着里，听他们讲话。四维问老七胜负，老七摇头说：“一败涂地。”随将下手上风、两败俱伤等情告诉四维听了。两个人恰是同病相怜，黯然无话。
富饴正想设法逗开他们的话头，忽然马小伯走来。看他面红似血，满头汗流，口中气喘呼呼地，仿佛在那里自言自语。富饴叫他：“马老板，你大约赢得不少罢？”小伯呕气说：“还赢得出呢？输一个不得了，从今以后，再也不能够翻身咧！”富饴起身让他榻边上坐，自己站立一旁。四维问小伯可要抽烟，小伯摇摇头。四维又问他怎说不能翻身，小伯道：“不瞒你王先生说，我开戏馆，本来是亏空的，近来方积起几个钱，然而还不够还亏空之数。我打算拿他做本，上北京去聘几位好角儿来，大大的卖一票还债的。不料这几时也是自己不好，朋友场中应酬，不该手指发痒，连次大败，非但存本输完，并且又拖了一屁股的外债。现在再赌固然是不敢了。请角儿没有本钱，哪里请得动？而且新债主、旧债主，到期来讨之时，教我拿什么还他们？势必至于戏馆关门，拚吃官司。一进新衙门，我家里又无田地房产，可以抵债，到那时挺身受押，要翻身也怎样翻身得转呢？”说罢长叹。老七听了，微微一笑，说：“赌铜钱本来要预备点儿底子，方能够放马上场。像我们，今天输了，明儿还可以带足本钱，预备翻本。谁教你屁股不摸，就干这种空头事的？”小伯点头说：“查先生的话一点不错，我也在这里悔之无及呢。”四维叫他：“马老板，现在你打算预备怎样办？还是决计挺吃官司，或者怎样？”小伯道：“吃官司不过是着末一条路，现在如其能有法子想，当然是想想法子的好咧。二位先生不知能够帮我一点儿忙否？”四维笑说：“讲铜钱，我们两个都已是输得精光滑塌的了。丢开铜钱不说，其余别的地方，或者可以帮你一点儿忙，亦未可知。”小伯道：“我说的帮忙，也不是铜钱问题，只消你二位帮我发起。我打算请这里亦吾先生，救救我的急，尽点儿义务，借他公馆里请一礼拜客，打下头钱来帮助帮助我。我看此地头钱多也没有，开销除下来五千块钱可以盈余的。这样一个礼拜下来，四万元头钱给我，就可以救得我一条命咧。在二位不过是一句说话，我马某人合家老小都要感恩不尽呢。”四维听了，说：“这个法子倒很好的。横竖我们到处弄局头，头钱是处处一般要打的。帮了小伯的忙却也未为不可，但不知主人之意如何罢了。”查老七也同他一样意思，只愁亦吾不答应，其余都没关系。因他两个都是这里的输客，也想在此翻本，所以心思相同，其实也不是当真为着想帮马小伯的忙，发生出来的热心呢。外加旁边有个陈富饴也撺掇他们做这件事，因为富饴是王公馆的坐客，在此长赌，他也大有好处之意。于是查老七与王四维两个都答应马小伯，替他同这里主人商量。不过现在他们都赌得正在起劲头上，讲话不便，须待散场吃点心时候得机会再开谈判。小伯千恩万谢。老七因和亦吾初交，不甚知己，因又招呼了仲渠过来，教他先说，仲渠一口答应。这也是小伯平时人缘颇好的缘故，对人常笑面上前，所以别人听说是他的事情，都仿佛情面难却，不答应也答应了。
不一会，厨房中点心出来，众赌客都暂歇一歇手吃点心。仲渠乘间将小伯这件事对亦吾说了。老七、四维两个，也跟上去请求，外加小伯一张半哭半笑的面孔，亦吾慨然说：“我是决无不肯帮忙的道理。别说开销提还给我，就不提开销，我为马老板面上，贴点儿也不妨事。不过请客须要人多，在座诸君，倘肯个个赏光，我这里小房子，也准定尽一个礼拜义务便了。”此言一出，在座众人，全体通过，没有异议。小伯欢天喜地，连四维、老七两个，也觉得大有面光。
这天之后，王公馆中，便连赌了七个足夜，恕做书的不能细细描摹。一来赌铜钱的人，怪态百出，各有各的可笑情形，在下一枝笔，哪里写得尽许多？二来七天之中，时而输，时而赢，原没一定，他们的喜怒哀乐，当然也随时变迁。作者的笔墨若跟着他们一般反覆，阅者诸公，或者还要疑心做书的语无伦次呢！不过有一件事，足以为看官们告者，就是查老七这回虽然竭力帮了马小伯的忙，小伯收入的头钱足有四万元开外，他的亏空当然可以一笔勾销，连晋京去请角儿的本钱也有了，不过查老七自身却弄得同马小伯当初一般不了。原来这七天之中，他把自己所有的十余万现银子尽数输光了还不够，更把契据、股票都搬出来做了押款，也输得寸草不留，依然回复他当初的故我。坐拥三十余万巨产，仿佛做了场春梦一般，光棍儿来，仍旧光棍儿去。更兼他在先硬话说惯了，输了钱照数拿得出，不肯在场面上坍台。及至一旦赤脚地皮光，要硬硬不起，那时就使要软也软不下了。所以他没法可施，百无聊赖，忽想袭用这回马小伯的故智，要求王亦吾替他续请一个月客，收头钱补助他的损失。亦吾踌躇说：“并非我不肯帮七兄的忙，皆这种事情，可一而不可再。况且这个请客，不比得别样，须要客人自己肯来，不能派人出去拉的。从前讲明白只有一个礼拜的期限，再要延一个月期，我倒没什么要紧，为你七兄的事，别说一月，就一年也未尝使不得。只愁别人不相信我们，当我们串同作弊，想赚头钱入腰包。万一没人肯来，这个台怎坍得下呢？”
老七听亦吾回头下来，却也不能用强，又同仲渠商量，教他去疏通一班赌客，能得他们肯来了，谅亦吾的地方也不便十二分推却罢。仲渠这几天自己也赢饱了。平常他虽然拍老七的马屁，现在见他失了势，早已换了副不高兴的面孔，摇摇头说：“我看此事有些儿烦难罢。因为小伯的事，数目一则小，二则他是个艰难朋友，人人都晓得他底细的，所以说上去容易。你的数目又大，别人谁不知你有财有势，说出去他们也来必相信。就使相信了，赌铜钱原有个输赢，设或输的人个个都要打头钱贴补，将来富贵不断头，一辈子为别人帮忙，还有了的日子么？恐怕此风他们也未必肯开罢。”这几句话，在从前，老七哪里受得了？到此时候，所谓人穷志短，他也只能忍一子熬着气，说：“你姑且试试，也许他们肯答应，亦未可知；不下答应，无非丢一句说话。坍台也是坍我的，于你没相干呢。”仲渠见他嬲之不已，心中虽然十二分不愿，但想起当初自己究竟受过他的好处，此番若要完全拒绝，良心上不免有点儿说不过去，于是只得委屈答应，说：“我姑且试试罢。能成功不能成功，都是包不定的。”老七只对他作揖，话是没有什么可说了。
但是一样替人家说一句话，出之以诚，和出之以勉强，可就大有高下了。若使仲渠对别人先替查老七表一番苦处，再提到求他们帮忙的理由，和他们一般要赌头钱，抽之于彼，同抽之于此，本来无甚分别，在此还做了桩好事。如是曲曲言来，或可使闻者动听，慨然许诺，亦所难料。偏偏仲渠对人先说：“查老七这人实在讨厌！当初他架子十足，现在居然也有求别人的时候。他也要想抄马小伯的老文章，借这里续请一个月客，教我来同你们诸位商量，不知你们可肯帮他这下子忙否？”你想这几句话，听的人就使肯，也要变作不肯了。更兼查老七平时人缘欠佳，前书早已表明。此刻众人听了姚仲渠的一番话，不由都想到当初他耀武扬威的情形。除了一二个与老七有密切关系的人，不能够表示可否外，其余一致反对，说：“我们从前也有输的时候，为什么别人不替我们打头钱帮忙？将来别人输了钱，再要照他的样儿，教我们帮忙，我们也不能帮人家忙一辈子呢！”于是这炮仗又没放响。
但查老七哪肯心死。这里王公馆局头圆满之后，他又凑起若干本钱，到别处赌场中打算大翻本的。岂知赌场中消息最灵，查老七数十万家私在王公馆一礼拜输光，这新闻到处传遍，人人都晓得他没有本钱。上到场面，别人也只肯同他小玩玩，没个人肯和他大赌。加以满头漆黑，本钱只有短下去，哪里还想翻得转呢。百无聊赖，惟有嬲仲渠设法。因为仲渠这几时赢了钱，外间讲句话倒比老七响得多咧！
仲渠被嬲不过，只得想出法子替他借一个什么总会，邀集人马，大举摇摊。总会规矩只许叉麻雀；打扑克，摇摊、推牌九在于禁止之例。现在仲渠想出主意，因为他有个外国朋友从前曾当过包打听的，后来因事斥革，但他究竟是个外国人，装装大炮倒也可以吓得退一班拆小头朋友；而且在警察方面他也有点儿手势，所以答应每夜给他一百元保镖费，请他保镖。这一百元须满一个月期总付，也是仲渠的念头，恐怕一天一付，外国人看见他们局面大了，中途涨价，或者掼纱帽，背后出他们花样，所以不给他现的，好带住他一只脚；加以多赌一天，他名下的利益也加重一分，谅他格外不至于掼纱帽了。外国人也想：汇一个月趸取三千元，未尝不可以当一笔用场，自己也情愿总拿。
仲渠内外接洽既妥，即便四面张罗，邀集赌友。又因老七的希望太奢，恐教别人常帮一个月忙，或者半途有人反对，故将内中几个重要分子都搭进股，半作公挡，半为老七帮忙，仲渠自己当然也在公挡中占有一席。所以说，热心、热心，必须带一分自利。自己如其没利，无论如何，他的心也万万热不起来了。这句话并非在下一概抹杀之论。假如一班热心公益、热心慈善之流，他们当然没有自私自利的念头了；然而还不免有一部分为贪虚名所以发出热心来的，此其显而易见的自利也，又有班不脱迷信的人想，成仙成佛，因而热心，为善的，此又无形的自利也。不过比之仲渠的自利也就大不相同了。查老七因被他们分却一半公挡，心中未免小有不愿，无奈由他檐下过，不得不低头，只可另想一法，同仲渠商量将头钱拼庄份，每天开头常搭五庄。因为头先几庄赌客都是带饱了钱来，其势甚壮，输赢亦大的缘故。仲渠大听得进，原来他本是个搭庄份的老手呢。于是商之一班公挡股东，全体认可，皆因这班人本来都是班枉客，没一个不想在公挡里起家发迹，听到有弄钱的法子，自然人人赞成了。有几个抱如意算盘的朋友，和仲渠私下预算，每天连头钱合庄份算他一万六千，一个月下来就有四十八万，查老七提去二十四万，剩二十四万，几个人分分，不是都发了财吗？所以他们都乐意得什么似的。
谁知乐极生悲，头钱虽然打得不少，庄份却大输之下。只三天工夫，已输却六万挂零，然而三天的头钱除开销还不到一万之数呢。仲渠见情形不佳，即忙停止搭庄，但是已来不及，因为照此样儿，一个月头钱抽下来，只够还亏空；又要盼望他市面好，方能多得头钱。昨儿因筹码箱中开不出现款，有几个大赌客都不肯来了，市面日见衰败，恐怕连二三千块头钱一夜都抽不到。万一坍将下来，这笔亏空岂不都要压在仲渠一个人头上了吗？所以他万分头急。赌铜钱最要紧定心，心里一乱，临场就十有九输。仲渠又不是就只搭搭庄份罢了的，有时候上下手也要做做，这就糟了。前一回查老七为帮马小伯的忙，弄得倾家荡产；这一番姚仲渠也因帮查老七的忙，弄得一塌糊涂；而且仲渠的底子远不敌老七雄厚，老七当初尚且受人轻视，仲渠到此地步，还有人来理睬他么？所以赌场中来客日见稀少，渐致于不够开销，只得收歇。统共做了半个月交易，头钱收进三万，倒输出六万。那三万欠别人的，当然也只好老老面皮，以一赖了之了。但是还有桩赖不掉的，就是仲渠答应那外国人每天一百元，半个月一千五百块钱的保镖费。这一笔钱外国人约好今夜要来拿的，目下仲渠别说一千五，就是一百五十块钱他也拿不出。不知到那时候，他怎样应付这外国人，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