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外国人从前当过包探,又曾因事斥革,本来是个外国流氓,不容易惹的,所以能为他们赌场中保镖。仲渠对于别人的赌钱可赖,想赖他的钱,谈何容易。昨儿已经问他讨过了一次,仲渠推头身边钱不曾带,约他明天到家里去拿。原来仲渠家里,外国人也认得的。但他约虽约了,这一千五百块钱,造币厂里还没有过炉,印铸局中也不曾铸版,就是切萝卜片,这笔买萝卜的钱,也不知在谁人袋里呢!所以仲渠万分焦灼,赶到查老七公馆里。回报不在家中,适间他从西欧旅馆打来电话,不知可在那里否?
仲渠闻说,又一部车赶到西欧旅馆,见老七的汽车,停在旅馆门首,汽车夫阿二正同着个娘姨打扮的女人在那里说笑。仲渠问他东家可在里面?阿二心不在焉,听而不闻。仲渠再问,他方才听点头说:“在里面呢。”仲渠见此情形,不由一肚子惹气,口内不言,心中暗想:老七穷已穷到这般地步,还要留这部汽车装什么幌子。惹汽车夫这样歪歪邪邪,连主人的霉头也被他钝光了。一面进了西欧旅馆,上电梯,直到老七开房间的这层楼上。
原来老七开房间素来守秘密,水牌上不写真名字,惟他一班知己朋友方能晓得。局外人来找他,就使他本人在房间里,西崽也不肯直接引导进见,必须先开别个房间,让其人坐了,再设法令老七先照一照来者的相,然后始定接见与否,这是老七的细心处。不过,若然来者是个女人,那就用不着这番手续了。
仲渠虽非女人,因为他是老七一党,所以也能够自由出入,别无留难。现在直闯老七的房间,正要开门,一个西崽瞥见,见他只顾摇头。仲渠倒呆了一呆,问他做什么?可是人不在里面吗?西崽只对他笑,并不做声。仲渠见了大疑,问他究竟是什么回事?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人家有天大的大事呢!不意西崽笑容不改,反叫他:“姚先生,你声音发低些,别吓坏了人家,可是了不得的。”旁边还有两个出店,听他这般讲,都跟着笑了。仲渠可更坠入五里雾中,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得低声问他:“究竟里面有人没人?或者他现在打中觉睡着了?请你告诉我一个端的。因为我有关系重要的紧急事,同他当面讲;如其睡着了,也要唤他起来;如其出去了,你可知道他往哪里去的?我也要马上找他讲话去呢!”西崽仍带笑说:“人是在房间里,睡着不睡着,我们也不知道。不过他在先吩咐过我们,无论什么人,不许踏进他房间里去的。”仲渠勃然大怒,说:“放屁!他又不是皇帝,人家有要紧事情,怎说不能够进去见他!我偏要闯一闯他的皇宫。”说时又要开门。西崽见了,大为着慌,赶过来抢住他的门钮,说:“姚先生,你万万进去不得,进去了,一定要触霉头的。告诉你,查老爷不是一个人在里面,还有别个人呢。”仲渠听说,不由缩手,问西崽:“里面到底是怎样的人?为什么进去不得?你不说,我仍旧要闯进去的。”西崽无奈,叫他:“姚先生,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查老爷教我不可说的。既如此,我告诉你罢。那人和查老爷同来,是个人家人打扮的女人,年纪还轻得很,面貌也很生的。进来之后,查老爷就命我们叫两客大菜来吃了。我们收盆子的时候,查老爷私下吩咐我,若有人来找他,一概回报不在,不许走进他房间里去。就是我们自己,不听见他揿铃,也不准入内。因为你姚先生不比得外人,所以我们不敢欺你。现在他们在里面,铃还不曾揿过,我们没进去,也不晓得他是睡着还是醒着,你姚先生倘若闯了进去,岂不累我们受责?所以我想请你还是隔壁房间中等一阵子,待他揿电铃,我们进去,看过他有工夫没工夫,然后再请你进去会他,岂不两便。”
仲渠听了,气得几乎发昏。心想:人家被他害到这般地步,他倒还有工夫在这里作乐。便是他自己眼前也并不好过,难为他还如此疏散,实在令人不可思议。不过照西崽这般说,自己闯了进去,也有不妥,只得权捺下一肚子火性,随他到隔壁空房间里坐了,心中急得比油煎还要难受。因为外国人约他今夜拿钱,现在已经三点多了,外国人时候是很早的,说明晚上,至迟七点钟也许要到他家来。两间相去,不过三个多钟头的事。照现在老七这种大梦不觉的情形,不知要什么时候方醒。也许他睡到七点钟还不揿铃,自己的工夫岂不被他耽误了。或者他一醒,马上就有钱拿的还好;万一他也无法可施,自己又无别处可以调头,就使有地方可以调头,时候紧迫了,也哪里来得及呢?所以眼看着钟头一分一分的过去,心里也一分难过一分,恨起来时,真的要闯进老七房间里去,拖起他来打一顿,还出不了心头之气呢。
这样差不多呆等了半个多钟头,仲渠哪里再耐得住,只得揿铃唤西崽进来,问他:“那边唤过你没有?”西崽回言:“尚未。”仲渠皱皱眉头,问西崽:“你说在他房伺里那个女人,究竟是怎样的打扮光?也是堂子中人罢。”西崽摇头说:“决计不是的。堂子中人,哪能逃得过我们的眼光?此人看模样,颇像是好人家的少奶奶,而且插戴也很好的,金刚钻也有不少,年纪又轻,居然被查老爷搭到这里,我们都是在这里佩服他本领大呢。”仲渠不住摇头说:“这种行为,哪里算得本领,只好当他造孽罢咧。”
正言时,外面电铃大振,西崽说:“让我去看着,也许是查老爷在那里呼唤了。”说着奔了出去。仲渠跟他到外面,一问,果然是老七房间里揿铃,便教西崽通报一声,说:“我在这里有事要见他。”西崽答应“晓得”。看他推开老七房间的门进去了。隔了一会,西崽出来,仲渠问他:“我可以进去吗?”西崽笑说:“查老爷请你再等一刻,因为他那位女客人就要走的。适间唤我,就是命我关照汽车夫送她呢。”仲渠听了,咬牙切齿,痛恨老七穷得我和差不多,还要搭这般臭架子。早知如此,懊悔当初帮他忙的,不然,自己倒有日子过了。现在弄得两败俱伤,思想起来,真的血也喷得出咧。此时又听得老七房间门钮声响,走出个花枝招展的人来。出房门看见外面人多,不由面泛桃花,低垂粉颈,急行几步,走过了他们的站处。西崽慌忙指引她一同下电梯,关照汽车夫阿二送那女的去讫,回到楼上,看见仲渠还站在房门口呆呆发愣,不由笑唤:“姚先生,你为何还不进去?现在查老爷一个在房里呢。”
仲渠经他这一声唤,方把三魂六魄唤回身上。原来他一看见那女的,倒还罢了,利害不过是她耳朵上的金刚钻环子,手指上的金刚钻戒指,在他眼前一亮。至于那女的面貌,他可始终没有看清楚,不过有了这几样亮的东西,其人不齐整也一定齐整了。仲渠就想到查老七怎有这般好福气,动不动就有这种阔女人来迁就他。自己情愿倒转身去迁就别人,可怜寻了一世也没有寻着这样一个户头。不看见别人如此,倒还想不着,现在触目惊心,只觉肚里一阵难受。他自己约着外国人还钱,这桩火烧到眉毛跟前的事倒忘怀了,只觉迷迷糊糊,一个人呆立在当地,不知转的什么念头。被西崽唤他,方才明白,笑了一笑,说:“你送她上汽车了没有?”西崽点点头。仲渠又问:“你可晓得汽车送她往哪里去?”西崽回言:“不知。”仲渠颇觉惘惘。电铃又震,乃是老七唤西崽请仲渠进去。
仲渠到房里,看见老七连长袍都不曾穿,靠在沙法上,对仲渠点点头,说:“你等了我一阵吗?实在对不住。”仲渠见他这种四肢无力的样儿。心里大不受用,冷冷的答道:“我来惊吵了你,也抱歉得很。”老七笑说:“你别讲这些话。此人是我朋友的邻居,我请她来商量做押款的,并无别样关系,请你休得胡猜乱道罢。”仲渠哪肯相信,只是冷笑不言。因他素来晓得老七的一张嘴最坏不过,女人规规矩矩同他讲了一句话,他尚且喜欢在人前自夸为他的老相好,现在说得太干净了,所以再也相信不得他。
至于此女的来历,仲渠虽不知道,诸君看前书,或者已猜出一二。原来就是李少奶奶,查老七当他王家奶奶的便是。当老七赌博狂热的时候,固然没工夫前去看她。后来家私输光了,身子也仿佛空闲一点,加以仲渠那边的计划又遭失败,他觉得百无聊赖,还是同一班女人陶情作乐的有趣,不由又想到王家奶奶那段事来。想三小姐曾来看过他一回,自己答应她房钱照付的,不去也是空丢房租。虽然王家奶奶还要他二百块钱一个月,这笔钱他倒不在心匕,因为他穷虽穷,那开房间嫖女人的钱,素来打不到算盘上的。这句话并非作者矫枉过正,大概上海一班拖动千动万债的人,那小零小碎、百十块钱的用场,都松得什么似的,以为横竖债拖得大了,小头紧下来也不济事。没想到积少成多,小的省省,也可以弥补大的,这种念头,谁也思量不到。何况老七本是个烂污朋友,汤里来,水里去,吃惯了口,用惯了手,以为女人面上花费几个钱,是免不来的开销呢。所以他这一天丢开心事,去访寻三小姐,想教她约王家奶奶到来相会,皆因他始终没晓得三小姐和他意中的王家奶奶本住在一家呢。
可巧这一天三小姐同李少奶两个,出外买东西去了。老七便丢信给她家娘姨,教他告诉三小姐,自己明儿饭前就要来的,请她约王家奶奶早来,到此吃饭,并托她代烧几只小菜。这娘姨就是从前被老七搔过手底心的,已略晓他们内里情形,故没将主人的鬼戏戳穿,唯唯答应着,送他出来。
到晚李少奶回家,娘姨悄将这件事告诉她听了,李少奶吃一大惊。你道娘姨告诉李少奶说话,因何要用一个“悄”字?李少奶听了,又何以吃惊?内中另有一段隐情,做书的一枝笔说不了两处话,前书未有交代,此刻不得不补叙一笔。原来三小姐自往查老七公馆中去了一次回来之后,连等数天,不见老七到来,她可没晓得老七的内情,当他不欢喜李少奶了,那天对她讲的话,一定是敷衍之辞。兼之李少奶又天天怨命,口中时时说长道短,仿佛上了什么人的当,担误她青春似的。三小姐究竟同她住在一家,况且查老七是自己替他俩介绍的,听了终觉得于心不安,所以没法想了,只得将自己的一个朋友,转荐给李少奶,以补自己之过,而慰李少奶之情,这可是三小姐大大的情面了。其实她也一举两得,因为这朋友从前果曾对于三小姐方面大有补助,近来却因经济不给,“补助”两字,休得提起,甚至还要沾光一二。三小姐旧情难却,因此也不便得罪于他,此刻将他推给了李少奶奶,何异自己脱却件湿布衫。然而她做这件事,倒也并不是居心要移祸于李少奶的,皆为此人家里当真大有财产,不过现在被他老子霸住着,搬不出来罢了。只消他老的一死,后来就大有希望。所以三小姐预先也将这句话对李少奶申明过了,免得将来又要抱怨,并且约那人同李少奶会了一次面。李少奶看那人还干干净净,又听三小姐说他家里有产业,这是李少奶所最听得进的。因为她嫁了李继宗,别的并无不好,就恨他家里没产业,根基不固,经不起风浪,以至弄得如此一败涂地。所以,她立意今生今世,不相与男人则已,若相与男人,或者竟拣年纪大的老头子,可以大大的刮他们些现钱;不然,年纪轻的人,可要个大有家私的,这种人,自己就换个姓跟了他,也未为不可。至于没根底的人,她可再不敢请教的了,所以独处至今,还未得称心合意的朋友。三小姐知道她的志愿,故将这人举荐于她,当然是投了李少奶的所好咧。
不过说了半天,此人的姓名还未宣布,看官们岂不纳闷?其实也是诸君的旧友,钱尧光不是和我所叙这人的资格一般无二吗?他初次与三小姐相会,乃在一个极不名誉的地方,上海人所谓“咸肉庄”的便是。那时三小姐外间帮她忙的朋友,还没眼前般多,境况也极其困苦。尧光将老子那里偷来的金镑,送与她作为相见之礼。三小姐可不知这是贼赃,得蒙他雪中送炭,心里感激得什么似的。后来尧光因被狗头军师王六撤他烂污,弄得不名一钱回家,一时跑不出来,三小姐倒时常记挂于他。久而久之,尧光家里约束渐宽,他也得顺手牵羊,带点儿东西出来消化消化。其时王六已不知所往,当他小开的户头倒没有了。尧光除却燕子窠里香几筒福寿膏之外,和三小姐盘桓的时候倒也不少。讲尧光这种人,家里弄钱虽然烦难,一旦钱到了他自己手中,用起来可比什么人还阔。上海滩上一班小开,大概如此,也不止尧光一个。三小姐那个时候,大约也用着尧光好些铜钱。不过家里偷偷摸摸,究竟派不得一桩正式用场。有一阵尧光竟不名一文,连燕子窠里的开销,都要向三小姐调头。幸亏三小姐此时已有了长包的朋友,手头已不比从前,兼之自己也得过尧光的好处,一则旧情难却,二来晓得尧光家里不是没家私的,将来老的一死,全份财产都落他一人掌握,自己和他患难之交,半生的吃着,难道还愁靠不住吗?为此之故,有求必应,接济他也非止一朝了。但是等来等去,尧光的老子偏不肯死,这一位未来的富翁,还依然故我,三块、五块、一块、二块的,常向三小姐通商,借了去也永没还的日子。三小姐可有些儿不耐烦了,心想:“照这样他老子永远不死,教我哪里等得及?而且他欲壑难填,就令我放远鹞,也没这般长线。”打算他再开口时,拒绝他的。又似乎用了这许多时心思,一旦破脸,万一他老子马上就死,岂非全功尽弃,未免太可惜了。倘若仍旧答应他呢,又只怕还和眼前一样,等不及他老子死,我倒先要盼望杀了。心中上不上、下不下,哪里决得定主意。其时恰值李少奶日夜唧咕:上了查老七的当,空守了这些日子。三小姐忽然心头一亮,暗想:我何不将尧光荐给了她?这样自己和尧光仍可算得断而不断,将来他有遗产到手,不能说没我的份;眼前他再要问我调头,恐怕也开不出这张口了;至于李少奶方面,答应他或者拒绝他,尧光抱怨也决决怨不到我的一面咧。她这主意果然两面顾着,三全其美。对尧光、李少奶说了,都无异议,于是求凰求凤,各得其所。尧光在外时候玩得晚了,就宿在李少奶家,这还是一礼拜不到的事。今儿恰巧尧光也在这里,所以娘姨不能不悄悄告诉李少奶;李少奶听了,所以吃惊者,皆为尧光的脾气很坏,欢喜睡晏觉,不到过午一两点钟不肯起来。查老七约午前就来看她,并且说要到她这里来吃中饭,这桩事哪里做得到呢?
李少奶奶无计可施,只得奔到亭子房间中找来寻三小姐设法。三小姐也防不到查老七死灰复燃,忽然又想到要来这里约会李少奶的。她满心以为老七对于李少奶的热度过去了,此人是个有名过河拔桥的专家,一走之后,决不再来,所以才替尧光两个人拉拢。哪料现在冷火里忽然爆出热栗子,老七要来,尧光又约定今放夜在这里,万一两方面碰了头,如何解决?这是一桩难题。最好能教尧光早一刻起来,哄他跑了,那倒是个万全之策。然而尧光睡在床上,要他早起,拖也拖他不出,休说哄了。两个人计无所出,那不解事的尧光,又同乡下夫妻寸步不离似的,追踪李少奶进来,以至她两人的会议也未得结果而罢。后来虽然捣了几句鬼,但是急促之间,哪里商量得出主意?三小姐教李少奶看事行事,能够早一阵唤他起来,他家里坐不住,一定要跑出去吃饭,老七来时,就没有障碍了,此刻愁虑也是枉然的。李少奶自己也无法想,只得依她之教,姑且熬过一宵。
到了第二天,果然不出他们所料,尧光睡在床上,再也唤不起来。日光差不多要当顶了,李少奶看时候紧迫,正打算用点儿气力,拖起尧光,不意一阵叩门声响,查老七倒先来了。那时就拖也来不及,李少奶心中这一急,还有人形容得出吗?不知李少奶怎样把两方面敷衍过去,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