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书说李少奶房中,钱尧光睡着,外面查老七又来了,真令她吓得人中也几乎吊起来。那时已听得三小姐在下面接他口的声音,李少奶爽性关上窗门,躲在房里不露面,准备听其自然,看三小姐一个人措置的手段了。然而三小姐心里也未尝不急,她一早就教娘姨来催李少奶起身,后来自己也上去过。李少奶起来,她还帮扮,现在色色停当,单只床上这一个宝货同一只死猪似的,钻在被窝中不肯动,这是拿他没法想的。叫唤半天,将他唤醒了,一翻身又呼呼睡去。催紧了,还怕尧光起疑心,更不肯走,所以心里虽急,面子上倒又不能不装得坦坦然的。三小姐气得不愿意看他,所以先跑下来,不意老七果然来了,那时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挡这么一挡咧。
开门见了查老七,笑说:“你好早啊,人家还没有来呢。”老七敛眉说:“你们女人脾气,就是这点不好,时候讲定了,专门失信。我昨儿还关照你家娘姨,教你请她早些来的。现在我自己已经捺迟了好一刻儿,她还没有倒,可见得女人信用之不准哩。”三小姐佯嗔道:“什么事?你一清早起,就拿人萝卜不当青菜。既然你要来,为十么不早一天来关照我?可晓得别人有亲眷到了,住在我这里,教我怎能不陪他们出去看看玩玩?昨儿我们还是看完了夜戏回来的,等到娘姨告诉我,已经半夜三更了,哪里还来得及去请别人呢?所以还是今儿早上着娘姨去请的,教人家装扮也来不及。什么女人信用不信用,你家老太太不是女人吗?”老七大笑,说:“了不得,你要做我老太太了,我就做你儿子也可以的。不过你生的时候,我老太爷已经故世了,不知你究竟同哪一个养了我,请你对我讲一讲明白罢。”三小姐骂他:“放屁!里面来坐罢。”于是老七跟三小姐到亭子闯内,三小姐先说:“今儿正房间我不能够让你坐了,因为有我的亲眷住在里面呢。”老七听说亲眷,又打算要上去看看。三小姐刀笑说:“你看倒可以看的,不过他乃是个男人,你要看不要看呢?”老七闻是男人,慌忙止步,笑道:“若是男人,我要看他做什么?但是倘使这男人是梅兰芳,我倒也要看他一看咧。”三小姐微笑说:“梅兰芳这里是看不到的,我也没福气请得他来。因为上海还有许多大公馆里的太太小姐们把姓梅的想疯了,也没请着他,像我这种无名小卒,再也不敢存此妄想。你要看他,还是另找别个阔朋友去罢。”老七大笑道:“不好了,你倒仿佛像要下逐客令似的。人家专诚来拜会你,昨儿还跑了趟空,今天一进来就吃你说话,那也未免太难堪罢。”三小姐“嗤”的一笑,说:“这是你自己过来受的。”一面说着,一面过去拿房门带上了,说:“你讲话声音这般高,我的亲眷是乡下出来的,回头被他到乡间谈论起来,岂不难为情么?请你讲得低一些罢。”老七果然依她之教,只对三小姐张口,连声音都听他不出一点,这是故意同她玩笑的,惹得三小姐笑声不绝,说:“我不同你瞎缠了,请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大约王家马上就要来咧。我要上去看看这亲眷,不要被他闯下来看见了你。”说罢开房门出去。一到外面,“砰”的又把房门带上了。
老七本是老奸巨猾,看见三小姐如此举动,心里未尝不明白内有蹊跷,不过他只当是三小姐有男朋友藏在楼上,别的倒还疑心不着。不多时娘姨递茶进来,就伺候在旁边不走,仿佛监视他,怕他掩出来窃窥似的。老七更一明二白,以为自己所料的决计没有差误,不由暗笑三小姐何必如此藏头露尾。她有男朋友与我何干?我同姓王的要好,没有避她,她自己的朋友,倒反避起我来,岂不有趣?横竖不干已事,落得慷而慨之,连眼睛都不带着门口一带。只顾同那娘姨搭讪,问她哪里人氏?乡下出来多少年了?丈夫嫁过没有?私孩子生了几胎?问得那娘姨置身无地。幸亏得三小姐自己来了,她也慌忙关上门溜之大吉。三小姐自言自语说:“大凡人家有了亲眷,最是讨厌不过,碍手碍脚,你要在这里吃饭,他也偏要吃了饭走。这点儿小地方,又不能分两处开饭的,岂不讨厌?”老七知旨,说:“那不要紧。少停王家来了,我可以带她一同出去吃饭的。不然就饿一会儿也不打紧,我常说我是个讨饭胚转世,赌起钱来,三顿、五顿不吃也不觉饿;吃起来,十碗、八碗也袋得下呢。”三小姐笑他说昏话,又道:“你昨儿就说过要在这里吃饭,现在反教你们外间吃,哪里对你得住?”老七微笑说:“那也没法。一碗饭不能够两个人吃,有了他,当然没我,今番只好委屈一次,让我下遭后补就是了。”三小姐问他说什么,老七笑着抵赖说:“我没讲过什么呢。”这时候忽闻下面叩大门声响,三小姐慌忙推开房门,说:“也许王家的来了。”果然上来一个非别,正是查老七的意中人。
李少奶奶一进房,只对老七一笑,也不攀谈,先问三小姐:“你家里的客人走了没有?”三小姐说:“就是这点讨厌!他非但不走,听说还要住两天回去呢。”两人一问一答,老七听了,又不觉疑疑惑惑,倒有点儿当她“这里住着亲眷”这句话是真的了。因为王家奶奶刚从外面进来,两下不曾碰头,说谎话焉能说得这般巧呢?当下站起身,对李少奶说:“她这里有着亲戚,不甚方便,我想和你一同到外间去吃饭好不好?”李少奶眼睛看看三小姐说:“三阿姐,你去不去?”三小姐说:“我家里有客,怎跑得开?自然你同查先生两对手去了。”李少奶听三小姐话里有打发他们出去之意,实在自己也不敢在家吃饭,于是就跟老七两人坐汽车同到西欧旅馆。以下的事情,有西崽先讲过了,做书的也不必浪费笔墨。
现在查老七哪里肯告诉姚仲渠这些话,所以只含糊对答了几句。好在仲渠也不穷究,只将自己约外国人七点钟来家拿一千五百元保镖费这件事告诉他。说:“自己眼前实在分文没有,这桩事从前也不是我一个做的,理应大家担一点儿责任,不能够丢在我一个人头上害我。现在离七点不到三个钟头了,到时候没东西给他,外国人不是好惹的,将来我们都要在场面上站站。这件事你终得替我想一个法子才好,因为当初发起这桩事,也完全为着帮你的忙起见呢。”
老七听了,有甚法想?因为早半天他身边还有二百块钱,此刻可已没有了。虽然仲渠帮他的忙吃了苦,但铜钱是铜钱,朋友是朋友,谅他当初若非自己也有好处在内,恐怕未必肯这般起劲吧。所以现在他失了风,打算推在我一个人的头上,这句话自己哪里肯承认。宁可少一个朋友,倒不打紧。念头转定,冷笑一声说:“我为着自己弄不落,故而请朋友帮忙的。既要请到别人帮忙,当然是赢得起,输不起,所以我个人的目的,无非在头钱上面想沾点儿油水,别的好处,老实说,癞蛤蟆也不想吃什么天鹅肉呢!后来承你们在股诸君的情,教我加入搭庄。那时候全权都在你们手内,你们教我加入我怎能够不受抬举,拗着不答应呢?况且本来是你们帮我忙的,我抱的就是个无本钱主义,不比得你们将本求利,因此我当初始终没讲过赢了怎样的拆帐。”仲渠接口说:“这个我答应你照头钱一般开拆,你一个人独得其半呢。”老七说:“这是你现在讲的话,我当时也没听清楚。就使有之,也是你对我说,不是我向你要求的。可见得我自知手里空了,蚀不起本,故不得不退后一步,所以后来你们失败了,我只怨自己命运不好,连区区几个头钱都招不住,万不敢怨你们发起搭庄的人。然而我头钱既不能到手,还要贴肉里钱出来蚀本,这句话也未免说不过去吧。”讲完一阵冷笑。仲渠听他非但不替自己想法子,还说出这一篇大道理来钝他,不由气得哑口无言。最难堪的是自己高高兴兴跑来,第一个触霉头,就吃他空等了一个左右钟头;好容易见了他的面,还受他这些说话,岂非无缘无故送上门来讨气。这是无论什么人熬不住的,所以他也一怒兴辞。老七只冷冷的对他说了句“慢请”。
仲渠跑出西欧旅馆,心中愈想愈气,他向来也是气别人惯的,现在方知受人气的难堪。一路上愈想愈恨,又愁着时候快到了,外国人上他家里去时,没洋钱给他,一定要闹得不得开交。他虽不能上衙门告我,但和他结了仇,未必没有别的法子想出来收拾我,自己将来再要在上海地面上立脚,可就难了。不料帮帮别人的忙,帮得自己置身无地,这也是梦想不到的呢。心中愈想愈觉得懊恼,真所谓心不在焉,视而不见,走走路竟和对面来人撞个满怀。那人被他一撞,几乎跌倒,幸亏退后几步,方才立定脚跟,正待开口要骂,忽见撞他的是仲渠,不由回嗔作笑,说:“我道什么人敢撞我!原来是你老姚。幸亏我刚从燕子窠里抽饱了大烟出来,还有点儿脚劲,不然准得被撞过了黄浦江呢。”仲渠认得此人是做报馆主笔的文默庐,从前因为马小卿戏馆里邀角儿的时候,曾请他吃过饭,从此相识了,他就常替小卿方面做剧评登报,捧他们的人材。有时候他也怀着报纸送到小卿总会里来,给他观看表功。遇着烟榻无人,他便横下来抽几筒,或者替别人装装烟,讲讲时事新闻,别人倒也颇欢喜听他谈谈的。只有一桩脾气不好,就是什么人和他相与熟了,他便要开口三十、四十、十块、八块的借了去,永不想还,所以一班人都有些怕他。仲渠也和他总会里轧熟的,此刻不料撞到他的身上。听他说从燕子窠里出来,不由心生一计。
当和默庐敷衍几句,两下跑开之后,自己又弯到一处所在,买了一小罐东西,回转家中告诉他老婆,自己预备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了。他女的闻言,吃一大惊,说:“这桩事你如何使得?这不是儿戏之事,我劝你别轻举妄动吧。”仲渠道:“若不如此,外国人来时,作何了局?惟有依我的法儿行事,方能够不了商了呢。”他女的终不赞成,仲渠却独断独行,一个人自作准备。
这样到七点钟敲过,果然听得敲门声响,仲渠料是外国人来了,教他老婆出去开门。他女的怕难为情,欲唤娘姨代开,仲渠顿足说:“你当真要误我的大事吗!”他女的无奈,只得自己出来开门了。那外国人见仲渠女的亲自开门,他倒颇有规矩,除除帽子,对她微微一笑,说:“姚先生在家里吗?”原来他讲得很好一口上海白呢。但是仲渠女的终不敢回他的话。只朝他点了点头。
外国人进来,仲渠搭足架子,坐在桌子旁边,面前一把算盘,一本账簿,一杯茶,一只能装二钱鸦片烟的洋铁小匣,盖着盖子。外国人走到身旁来边,他还装做没有看见似的,只顾打算盘看账。猛然一拍桌子,把算盘、账簿、茶杯、洋铁匣都激得跳起来,连那外国人冷不防也吓了一跳。又听得仲渠大声说:“不得了,我这条命一定是活不成了。罢!罢!还不如马上死了的干净,省得对许多朋友不住。”说着就拿起那只洋铁匣,揭开盖头,将匣子里的鸦片烟一滴一滴都滴在茶杯内,还把手指头淘了一淘,端起茶杯就向口中倒下。外国人初见他一举一动,不知他做什么把戏,所以只站在旁边,呆呆观看。后来见仲渠拿鸦片烟朝嘴里倒了,方知他要寻死,不由大吃一惊。算他手来得快,慌忙伸过来抢时,仲渠的鸦片烟茶已有大半杯喝进肚子里去了。外国人这一惊非同小可,一面将他手中夺下来的半杯剩茶倾在地下,一面颤声问他:“姚先生,你为何要寻此短见?”仲渠口中带着哼声,朝外国人望了一望,说:“原来是密斯脱恶克司,你什么时候来的?何必还要救我,不如让我早些儿死了的好呢!”恶克司啧啧说:“好端端的人,为什么欢喜死起来?我们外国人,自杀是有罪的。”仲渠哼哼道:“哪怕我死了之后,办我一个永远监禁也不妨事。现在我简直是不能够活咧!因为我的伙计拿我自己一生积蓄和朋友们存款,统共有二万多块钱,如数被他卷跑了。我自己一个人倾家荡产还犹可,哪里对得住许多朋友,所以我现在只有死咧。”说罢又直着嗓子嚷:“为什么此刻还不死呢?我嘴里要苦杀了。”恶克司正拿他没法想,外面仲渠的老婆关门进来,看见他丈夫如此模样,又天呀地呀的大哭不休。恶克司对付一个仲渠尚且弄不落,怎禁得再加上他女的,急得恶克司走头无路。他虽然一片热心,到这里来拿一千五百块洋钱的,但是到此时候,仲渠正为着倾家荡产想自杀,当然是没有钱的了。自己再要向他讨,岂非更逼他死得快些儿?况且就使讨,也一定讨不出来,还不如免开这一张口吧。他心中转了这个念头,就急于要走,深恐万一仲渠救不醒,自己还要犯人命官司,别人也许疑心我逼杀了他,这场祸闯起来倒不小咧。因此急对仲渠女的说:“姚太太,你丈夫吃了半茶盅鸦片烟,是我亲眼见的,你赶紧替他请医生或者送他到医院中还来得及救。我现在还有别的事,不能够帮你们忙,我要走了。”说罢,也不对仲渠讲什么,拿起帽子朝外就走,连门都没别人帮他开,是他自己开了出去的。
外国人虽走,仲渠女的还一肚皮心事,紧皱着眉头,对仲渠说:“现在你债是赖脱了,但你吃了这半盅鸦片烟茶不吐出来,如何是好?可要我替你弄得肥皂水吃么?”仲渠笑说:“你以为我当真吃生鸦片烟吗?天下也没这种笨人。乃是我在药铺里所买你们女人吃惯的益母膏呢。”他女的听说,也忍不住笑了,说:“你这心里也想得太促狭咧,连外国人都上你的当,几乎拿我也吓坏了。”仲渠说:“不是我今天怪你,你这种人要掉枪花还差得远呢。适间进来没问清情由先哭,分明预先知道我要吃鸦片烟似的。幸亏得恶克司粗心,不然岂不要被他看出马脚来么?”他女的嘴一翘,说:“谁能够像你一辈子靠着掉枪花吃饭的呢。”
不表他夫妇讲话,且说恶克司走出仲渠家门口,何异撇开风月地跳出是非场,心里头觉得异常轻松。但是他自己身上也有很重大的担负,预备靠这一千五百元开支的,此刻落了空,却也没法可施。原来这恶克司是个外国浪人,国籍无从查考,自称从前当过侦探。欧战时候回国从戎,混了不多时又跑到中国来,替彭中堂的儿子保镖,这倒不是虚话。因为彭中堂的儿子也是个花花草草人物,外面冤家结得很多,恐怕有人敲他竹杠。听恶克司满口上海话,说得什么人都不是他对手,彭公子虽不能尽信他的言语,假想他究竟是一个外国人,出几百块钱用了他,于自身不过多一点儿开支,拿他出去装装样倒也可以吓得退一班小流氓呢,于是恶克司就做了彭公子的保镖。不过“保镖”二字,乃是句好看话,其实就是个跟辔头而已。但汽车倒惹他天天坐,堂子里也由他直出直进。不但如此,娘姨、大姐的油也被他揩一个足里足呢。几个月前头彭公子到北京去了,恶克司吃用惯的,一旦失此靠山,未免大感不便。而且花花柳柳、燕燕莺莺伴惯了,一时要他受寂寞凄凉的况味,他也耐不住,于是乎他自己结识了一个要好女朋友,就是BB,两下在跳舞会里相识的。恶克司仗着和彭公子一起的余光,大菜间、汽车行、旅馆各处都有熟人,拖得动账,天天陪BB坐汽车、吃大菜、开栈房,闹得个不亦乐乎,欠了账预备等彭公子回来了偿还的。后来姚仲渠寻他赌场保镖,这是送上口的食,半个月一千五百元,他想把来了夙欠,还新帐和替BB买几件首饰,都打算靠此牌头。这番失败也是他意料不到的事。心中非常懊恼,倒想不着上了仲渠的老当,反以没被他们咬着一口为幸呢。
今天他本同BB在一品旅馆开着房间,所以也不弯别的去处,径回一品旅馆。问侍者,知道BB还不曾来过,命他先开了房门进去,脱下大衣帽子一个人靠在软椅上转念头。陡闻外间人声喧嗔,说的是外国口音,恶克司吃了一惊,慌忙揿铃唤侍者进来,问他:“哪里来的外国人?”侍者笑说:“不是外国人。是几个南洋华侨,到这里来开工厂的,新来未久,讲不来中国话,连中国朋友做翻译都没有,我们讲的又都是洋泾滨外国话,所以和他们动不动就缠个不清楚了。”恶克司闻言,忽然心生一计。不知生的何计,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