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恶克司听了那侍者一番话,不由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问他这班人现在是出去还是回来?侍者说:“他们因人地生疏、言语不通的缘故,所以天天中晚两餐都是在栈房里吃的,从来没上过馆子。适间也从外面回来,大约要在这里吃了夜饭再走咧。”恶克司听说更为得计。教那侍者退出去,自己摸出小皮夹看里头名片还有几张剩着。
原来恶克司是他名字,他的姓乃是麻阿,不知哪一个替他翻为姓马名凯士,所以他卡片一面西文恶克司麻阿,一面中文便是马凯士,不晓得底细的人见了还以为是中国人的名字呢。加以恶克司生来黄肤黑睛,头发也是黑的,颇有些像洋装的中国人,所以一班中国朋友常同他取笑,说他是中国人下的种呢。
此刻恶克司自己转了一阵念头,便连帽子也不戴跑了出来,取一张名片教侍者送到那班华侨的房间里去,说:“我要会会他们。”侍者进去了一会,开房门请他入内。恶克司走到里面,见房中共有四个黑面洋装的华侨,所穿衣服也不十分考究。恶克司到过马来半岛,晓得这其间很有班数百万数千万家私的人,也不穿什么考究衣裳,相貌大都丑黑不堪;若教一班皮相取士之流见了,一定说他们是几个蹩脚黑炭鬼,谁也料不到他们都是力足以左右金融界的大富豪呢。此辈大概数代食息于此,以食力起家,以俭朴致富,所以务实而不务华。荷属南洋政府,对他们保护非常尽力。所以极其优待者也,无非虑他们挟财源回归祖国,令他们存一个乐不思蜀的意思。然而他们眷念祖国之心并未稍衰。当革命军初兴之年,运动兵队,开发粮饷,这几笔巨款人都不知从何而来,据个中人说,也是得华侨赀助之力居多呢!不过后来有一班不肖革命党,视南洋华侨为一种莉源,你也去捐,我也去捐,捐来之后,自己讨姨太太、造洋房,将别人的一腔热血无形消灭。出钱的人日久不见结果,仔细一调查方明白上了这一班假革命党的当;并晓得号称革新政治的就是此辈,不由得下令他们对待祖国的一片期望心同自夏入秋的寒暑表一样,日渐下降了。还有班热心归国的华侨,在民国初年,很有几个到过中国。当局者见他们衣不众,貌不惊人,视之落落,不甚礼遇。他们觉比较的还是外国政府待他们为优,于是归’之后再也不愿意重回祖国来了。这还是数年前事,恶克司颇替中国人可惜失去这一班有力的后盾。所以现在他当着这四个人,虽然还未摸清他们的根底,但听西崽说他们到这里来开工厂的,料想不是无名之辈,故而恭恭敬敬同他们一一握手。好在彼此都能讲英国话,恶克司便以英语同他们问答,知道他四人一个姓王,一个姓唐,一个姓方,一个姓庞。恶克司老实不客气,就将姓马的祖宗认定了。对于“麻阿”两字,却另有一番表白,说:“我父母都是中国人,生我在外国殖民地上,为着国际关系的原故,不能不向外国政府注册,故以麻阿为姓。其实我姓的是马呢!”众华侨听了,都说:“我们也是如此。不过你那里须用外国姓注册,我那里却可以用本来姓注册的。”恶克司又自夸:中国各省,他都办着事业;通商口岸无一处没有他所设立的公司。自己因为在英国日久了,染有外国人的脾气,喜欢住旅馆,不喜造住宅。适间因听西崽说起你们都是外国回来的同胞,所以我也乐于和你们见见呢。
众华侨正因初来上海,人地生疏,言语不便为苦,忽然得一个自称同胞、言谈流利的人来周旋,当然十二分欢迎。加以恶克司本是个吹牛惯家,说起话来有天没地,当初许多上海老白相还上过他的当来;何况这班华侨对于中国情形毫不熟悉,所以听他之言竟当他是一个天外飞来的万能神仙一般,莫不相见恨晚。
讲起他们打算在这里购地建厂的事,恶克司就说:“上海的地产公司都不甚靠得住,地皮到了他们手中都不肯便宜卖出来;然而他们买乡下人的却又不肯出重价,所以最好从乡下人手中直接去买,价钱比之在地产公司中买的便宜多呢。新近我买了好几块地皮,你们若欢喜的话,我就照原价让给你们也可以的。”这句话你教这班华侨怎听不进,彼此争问他地皮坐落在什么所在。恶克司说:“各处地面都有。你们的意思想在什么地方买呢?”众人哪知他这句话是套口气的,当作实情,说:“我们也叫不出上海的地方名目。记得有一处工厂设立最多的地方,交通还便利,汽车可以直达,空地也很多,我们打算在这所在买呢。”恶克司道:“那是沪西曹家渡,我统共有七十多亩地皮在那儿。”众人听了,都道:“那太多咧。”恶克司就说:“七十多亩原不是在一处所在。三亩、五亩、十亩、八亩都有,这不过是个总数罢了。”众华侨深信不疑,问他:“明日可以带我们同去看一下子么?”恶克司道:“明天上午无工夫,要去须在饭;。”众人都道“使得”。于是恶克司又大吹了一阵,听得这班人五体投地。直到后来他们要开夜饭了,侍者也来唤他,说他房间里有客呢。恶克司知是BB来了,因和他们道一声“晚安”出来,并约定明天午后再来带他们去看地皮。这是恶克司的好打算,他预备上半天去找地皮掮客接头,下半天就几百亩地皮也容易得很。真算是天上掉下来的幸运!
恶克司满心欢喜,回转房间中,见BB的披肩抛在床上,人却不知往哪里去了。恶克司吃了一惊,按铃唤侍者进来,问他吴小姐哪里去了?侍者说:“她来已好久。等等你密司脱不来,等不及,所以上洗浴间里冲浴去了。”恶克司点点头,心想:她现在居然也爱干净,从前催了她还不肯洗澡。可见得和我们西方文明人士相与了,自然而然的沾染文明习尚。无怪乎近来一班女学生都酷爱文明呢!他一个人坐了下来,想起适间那件事,愈想愈觉得意,暗说:“我们外国人处处都瞧不起中国人,惟有逢到想赚铜钱的时候,倒少不得要借重中国人一点。即如这回我若不冒充是姓马的中国人,焉能哄得这班华侨相信?现在他们都当我是同胞,明儿买地皮十有九成,看成功之后,他们哪晓得上海的地价?我只消拿香港的比一比,起码可以赚他一个对半利。再多不想,只消他们买十亩地,自己就有二三万好处了。”想到这里,心中好不得意,不由的哆来米发唱起外国歌来了。
BB冲浴出来,见他如此,说:“你哪里拾到了小耶稣?”原来BB的意思以为中国人说别人得意忘形,叫做拾到了小菩萨,外国人没有菩萨,只好改为小耶稣咧。恶克司也懂她的话,说:“我因为看见你爱干净,一来就去冲浴,所以心中欢喜。若说拾到了小耶稣,有你这圣母玛丽亚在此,就拾到耶稣也不欢喜了。”原来BB的名字就叫玛丽呢。BB“噗哧”笑了,说:“你这外国人的嘴,比中国人更油。”恶克司教她低声,说:“你以后不可叫我外国人,只可叫我马先生。”BB问他为何?恶克司微笑说:“慢慢的自然使你知道,暂时我还不便告诉你呢。”BB问他不出,只骂了一声:“你的鬼花头也太多咧。”恶克司问BB:“今儿忙些什么?还是我先到这里。”BB笑道:自然也有我的事情。和你一般模样,暂时不便告诉你,日后你自然知道的。”恶克司笑她倒会学别人说话,“真不愧是我一个好门生。”BB说:“门生也罢,先生也罢,我肚子里饿慌了,快教他们弄夜饭来吃罢。”恶克司被她一句话提醒,果觉腹中饥饿,原来他因为遇着这班华侨,不由乐意忘形,竟连夜饭没吃都忘记了呢。当下即按铃命西崽唤了客一元中菜,这也是恶克司的刮皮方法。皆因两个人吃大菜,极少也得二元几角;叫了中菜岂不可以省掉一半吗?至于外国人不能够吃中国菜,这句话本来是欺人之谈。有几个外国人吃了中国菜,一辈子对人称道;回到国里还津津告人,若有余味。倒是一班略有几个臭铜钱的中国人,仿佛非吃大菜不足显其身价似的,今天某某饭馆,明天某某别墅,浑忘他祖宗都是吃中国菜长大了的。这班人,我说乃是阎罗王派他错投了人身,应该令他咸水妹肚子里钻一钻,带上三分外国血,那才合他们的宗旨呢。
闲话少叙,且说他二人吃罢夜饭,没出房门,一转眼已经十二点敲过了。BB急欲回去,问恶克司:“你昨天答应我的钱在哪里?明儿小月底,房东要来收房钱的呢。”恶克司摇摇头说:“倒霉得很,人家放我的生,我也没有钱可以给你咧。”BB听了,大不受用,说:“我因为你答应今儿有钱给我,所以家里有很大的事情都丢开了来此同你相见。谁料你仍旧给我一双空手?明儿房东来时教我拿什么东西给他?况且房钱欠了两个半月,再不还钱恐怕他们要钉门哩。”恶克司说:“那倒不妨。你尽可以掮我的牌头出去,只说这房子不是你借的,是我密司脱恶克司麻阿借的,他们不就能惹你。因为中国公堂不能够封我的房子,必须经过领事公馆。领事都帮本国人,中国人告外国人,他们哪高兴给你就管?捺上一年半载,你的房子不是一辈子可以白住下去了吗?”BB丑他说:“不要你的脸!刚才你教我别叫你外国人,一到了欺侮中国人的时候,倒又掮出外国牌头来了。”恶克司笑说:“谁教你们中国这般弱?强的欺弱的,乃是万国通行的公理呢。”
BB因拿他不到钱,满肚子不高兴,哪有心思和他讲空话,所以气鼓着樱桃嘴,取披肩一怒出来,雇黄包车回家,连车钱都没有,唤醒了她的哥哥问他借,可巧也是没有。BB急了,想起白天出门时候,自己小的儿子在门口玩,仿佛见隔壁江家二少爷给了他一样东西的,不知是不是钱,现有用去了没有。姑且摸一摸他脱下的长衫袋试试,果然有一个双毫角子在内,恰够开发车钱。 BB不胜欢喜,教人拿去给了那车夫之后,心中暗想:早养儿子居然也有好处,今儿不是得了他的力么?一面又想到给他儿子这两角钱的江二少爷近来出出进进,常有钱给小孩子,不知是何用意;他见了我,终是怕难为情似的,要招呼不敢招呼,其实却是他的念头错了。现在文明世界有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要话尽可说话。若使彼此住远点儿,就我先问他搭了话也不妨。只为大家近邻近舍,说起来倒是我先去搭他,岂不太难为情了?这位江二少爷相貌还生得不错,年纪也轻得很。据说他家里倒也有点儿根底,老子江不愚,是个金石书画名家;二少爷乃是庶出,现在还没出学堂,少奶奶听说也没有讨,无怪他一遇女人就要情不自持了。但是他何以看见了我,这样的肉麻不出?倒令人不尴不尬。隔一天我倒要试探他一下子,如其他当真对于我有意的话,不妨给他一点儿机会。因为这种后生小子,想出道还未出道,看见女人心里头跃跃欲试,面子上又不敢发现出来,似此情形最为难堪。不但他本人难受,便是我对方面也有些不痒不痛,肉麻得很。我若不迁就他一点,树密山高,料这小鬼头也永远休想攀附得上呢!一宵无话。
次日BB起来,时候可已不早,因为身边没有钱之故,点心预备不吃,熬一阵子就好开饭吃了。新派妇女比老派妇女爽利之处,要以梳头为第一。老派女人起身之后,梳头的不到,就没法子想,只能蓬着头等,遇要着紧事情,急煞不能出门,这就是极苦的苦处。薪派中人,大概自能动手的居多,这由于她们小时候在学堂中读书,不能带梳头娘姨,自己学梳头惯了之故。有班促狭朋友说:“为着开栈房,怕叫梳头娘姨,因而自己动手梳惯的。”这是一句话挖苦话,列位休得信他。且说BB梳的是个爱司头,耳朵旁边还有两球头发护着耳朵,同小孩子玩的摇堂鼓旁边两个球似的,不知唤甚名目。这种头若是发多的人梳来甚易;不过BB近来劳力过度,血衰发少,所以这两个球里头,还得用假发填塞,那就未免略费工夫了。
当她头还不曾梳完之时,老太太来了,便是她的老母,进房看见女儿梳头,说:“你又要出去了么?今儿是小月底,房钱少停就要来收的。早上小菜钱没有,又是王妈垫的,连前共垫了八千三百多钱小菜账。据王妈说,再教她垫,简直要当棉袄咧。我看今儿连屋租非有四十块钱不行。你若出去了,停会子教我怎样发付呢?”BB听了,可不免有点儿心里惹气,盛怒之下,也顾不得老太太是她的娘了,作色说:“留我在家里不出去,未必能孵出钱来,况且房子不是我一个人住的,饭也不是我一个人吃的,为什么要钱时候只对我说?从今以后我不管这笔账了,你另外找个别人说话去就是了!”说罢,气愤愤的,拿梳子狠命抓头皮。她老太太听言,说:“啊哟哟,好小姐,你打算教我找什么人说话去呢?听你的意思不是要我做娘的出去赚钱养你,便是为你哥哥在家吃粮不管事,还要买鸦片烟吞头,可知我也是吃杀他的苦。只为从小太把他宝贝一般看待了,由他不读书,学下流,养到今日成了这一副游手好闲的材料。当初只当家私用不尽,现在他也吃着了苦,鸦片烟没钱买,吞土皮多难下咽。有时候土皮没有,笼头水又脏又苦,瘾来了,他也只可一碗碗呷下肚去。教他做生意,他又是肩不能挑,手不能写,文武两途都没有他容身之处,天然是一个吃饭用钱的废物。有他这一个人在,倒也无可奈何的。不过即使他能够做了事,在我家这样二个门里,也只小补,不当大用。为什么呢?皆因上海滩上女人赚钱,实在比男人容易。男人营营终日,不能谋一饱,女人只消出去这么一转,就可获一月膏火而有余了。我家现在谁不是靠你吃饭?你便是一家之主。这种琐屑事情原本不该在你耳朵旁边烦聒的,只为今儿房钱期到了,二则开伙舱也是要紧之事,做娘的千思万想,想了好半天才对你提起这句话。好小姐,你要生气,对娘同哥哥就是骂两句,也谁敢回你的曰呢?不过大局也要顾全的。为人在世、衣、食、住三样都是要紧之事,现在食、住两桩上发生问题,哪能不大家想想法子呢?”船闻言,气鼓着嘴说:“我不是不晓得的。无奈外国人那儿答应有钱给我,到夜撤了我烂污,这是意料不到的事。我自己身边一个钱没有,连昨儿回家来的车钱,还是借小二身边两个角子。别说四十块钱了,就四十个铜子也没有呢!”老太太接口 圣说:“提起外国人,我倒有句话要劝劝你了。从前你没有认得他的时候,朋友是很多的,手头也没现在般紧。自从认得他之后,把一班中国朋友都吓退了,若使能够多得些儿津贴的话倒也罢了,可是听扶梯响,不见人下来。他口中虽答应你给多少多少,无奈始终没有如约,你自己手中倒反比从前格外干枯了。我一向不敢告诉你,听人说这外国人实是个外国拆白党,手中并没有钱,他所告诉你的话都哄骗你的,看他处处失信,便是真凭实据。你明白点的已可一望而知咧!究竟你同他一起有点什么好处,我倒想不明白!中国人自然和中国人轧淘,方算得半斤配八两。外国人都是野种,把我们中国的清白女儿身,让他们野人糟蹋,那就未免忒杀不合算罢。”BB抢口说:“你晓得什么?我自然有我的道理,用不着你们管账的。”老太太劝她不醒,只得摇摇头走了出去。
BB梳好头,换一套血牙色缎面绸衣裳,裙子也是一色的,新近从裁缝店里拿来,还没上过身,是裁缝店老板代的料,分文没有付过,也许少停还要送发票来呢。不过穿却此刻先穿在身上了。 BB所以如此盛装着,当然另有一番用意。更衣之后并不出去,在家吃过了中饭,约摸等到昨儿她出去遇见江二少爷的时候,开大门出来。看见她两个儿子,阿大骑一部破旧三轮脚踏车,在弄里飞跑;小二和别人家一个孩子追在车后面拍手叫喊。BB恐小二跌觔斗,唤他过来,不许再追。阿大看见娘出来,也把脚踏车还与别个孩子走了过来。BB教他以后不许再骑,跌开了头要破相的;又见他满面油汗,自己舍不得拿雪白的手帕子给他揩脏了,便拉他的罩衫替他擦干净面上的汗。这时候忽听得隔壁江公馆里拔门闩声音,石库门开了,走出个人来。BB留神观看,不是二少爷是谁!这真是紧要关头。BB虽然老练,也不由得面红心跳起来。要知道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