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江子宣经BB几句话一激，就此急得要拖他未婚妻张凤珠女士来叩头赔罪。当他跑出门口的时候，还抱定宗旨决将一死相拚，务必教风珠来了方罢。但是跳上黄包车走不到半条马路，猛想，万一凤珠也抱个决心拚死不肯来，如何是好？况且她信上也并不曾十分辱骂BB。实在是我自己不好，不该过分偏向BB方面！冷丢凤珠在一边。她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受得我多了，才有此一封出气的信，里面说的倒是实情。不过失约种种都是我自己不好，她抱怨在BB身上未免是大大的错处；然而愤不择言也是人之恒情，不至于有叩头服罪的责罚。若是BB方面派个人出去说话还兴；我是个罪魁祸首，哪里能到凤珠面前去讲这种蛮话呢？耳刮子不是铁做的，怕不要被他们打个稀烂么？照此看来，凤珠那里是万万不能去的了。然则怎样去回BB的话？倒成了出门容易进门难咧！他心中正盘算不定，车子已拖到了张家门口。子宣下车，想横竖来了，不如进去一趟，交涉虽然不能办，赔罪却是可以赔的，因为她连来了好几封信，我回音都没有给她，本来也应该来的了，不然除非当真和她离婚。但是离了婚，BB已嫁过丈夫，尚且有两个儿子，恐怕不能够同我结婚；就使她愿意了，也不知道我家里老的肯答应不肯答应呢？有此两层难处，还不如到凤珠面前认个罪，只消不让BB知道就得了。你想他那方面跑出来是预备吵嘴来的，这方面走进去一变而为赔罪，于此可见人心变迁之速咧！
当下子宣会见凤珠，看她的面孔倒也和BB差不多，一种如怨如慕、说不出画不出的神气，对子宣说：“你还想得到来么？我以为今生今世永远见不着你的面了！只是为了人在世，名誉不必说，道德终是要的。你同这种人相与，究竟有名誉没有名誉，合道德不合道德，请你自己想罢。”子宣假作痴呆，说：“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这几天只为学堂里考课没有工夫，故而未来看你。究竟我在外面轧了什么坏朋友，要你说这种话？我倒有点儿想不出来了。”凤珠冷笑说：“你休这般刁钻，还当我是三岁小孩子，由你哄骗的么？你在外所作所为，什么事情我都知道。你为何天天同那混帐女人BB在一起？还要推头学堂里考课忙么？！”子宣佯笑道：“那个是你大大的弄错咧。BB是我邻居，一天到晚她家常有孩子到我们家里来玩，我们也有孩子上她家中玩耍，有时候她找寻孩子跑上我家来，我们也有时找寻孩子走进她家去。晚间孩子们爱观电影，结伴同去，大人不能不随，各家去一个人也是有的，原不过小孩子们的交涉。你信上屡次教我同她断绝关系，我本来同她没有关系，也无须与其断绝。至于小孩子们的脚，我们也遮拦不住，这句话我原本要来对你声明的了。请你休信旁人言语，引起误会罢。”凤珠又冷笑一声说：“你尽顾掉枪花，我肚皮中比看火更要明白。现在别的话不说，千句并一句，问你从今以后能改过不能改过？肯和BB断绝不肯和BB断绝？如其办得到的，当然没有问题；倘你忠言逆耳，不能够依我之劝，我也没有别的法子，惟有照着信上行事，实行解除婚约。当初我同你缔婚，原为着看重你一点青年道德。现在你公然做出这种事来，青年道德早已坠落，我也再不宽恕你，惟有尽着你随风逐浪流入茫茫孽海之中。这桩事罪不在我，是你自己不听苦口良言的结果呢。”
子宣听说，俯首无言。他心中倒未尝不为凤珠女士一番说辞所动，所以呆呆半晌，说了一句“我晓得哩”四字。凤珠当他真个知悔了，心中不胜暗喜，又恳恳切切的劝了他一番，子宣终是默默无言。在这个时候，他果然为凤珠女士的忠言劝醒了。
不过一点钟之后，子宣出了他未婚妻的门口，忽又想到了BB方面，觉适间对她夸下了大口，说务必教凤珠到她那里登门谢罪，现在仍旧一个人回去，见了她作何回复呢？倘欲以不了了之，除非一辈子不见她的面。但彼此近邻近舍，不见面哪里办得到？不然或者依凤珠的言语，和她从此断绝关系，但此一举我想可以不必，因为凤珠待我固好，我和她订了婚约，当然没有反汗的。再同BB结个朋友却也未为不可。天下决无男子定亲之后，就一辈子不能结交女朋友之理。从前她晓得我有BB这桩事，所以易生误会，现在我答应她与BB断绝，尽可暗下往来，秘不令她知道，那就没有问题了。古语说“朋友多攀，冤家少做”，我何苦无缘无故同BB结这个这冤家？况她也待我不薄，男子负心是我生平所深恶痛疾的，焉能躬蹈此辙？
列位，子宣这个念头，替他想想却也未尝不是；然而世间爱河中多少波涛，都为这未尝不是而起。无论是男是女，用情第一在个“专”字，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难保没有受外界诱迫误入歧路的时候。一旦当头棒下，心地顿明，在这个当儿全仗着快刀劈水、利剪断丝，勿牵勿恋、任舍任割，那才是善于用情的第一正义；在于对方仅可谓之超脱，不能视作负心。倘欲罢不能，且住为佳，此刻敷衍了事，他日两败俱伤，这真是情场的罪人，也是目下子宣的小影了。
他现在车也不雇，一跑跑回家里，心中盘算见了BB，拿什么话去搪塞她，掩盖自己这番行动，更怎样消她那一封信的气恼。无奈他出来时候，夸口夸得太利害了，简直没有退步的余地，心中好不焦灼，闷沉沉沿着马路走去。忽见那一面许多人围着个大圈子，子宣少年好事，也即挤入人丛中看其端的。原来是一个乡下出来的土老儿，走路不小心被汽车碰伤了，正由巡捕雇车送他往医院里去医治呢。
子宣见了，忽然想出一个主意，忙到一家药房里买了些橡皮膏、药水、棉花和绷布，当场教药房中人替他将一条左臂膊扎缚起来。药房中人说：“你的臂膊并没有伤，何用扎缚？”子宣说：“我先试试缚住了适意不适意，将来也好得点儿经验。你们休管它有伤没伤，只替我缚起来就得了。”药房中人只当他有神经病的，当下笑着替他如法扎缚停当。
子宣一部车坐回家里，进门就嚷膊子痛，吓得他老子娘惊问所以。子宣告诉他们说：“适间坐黄包车出去，马路上被汽车撞翻，跌折膊子，刚从仁济医院出来，现在痛得利害呢。”他父母说听，都吓出了魂，欲替他请伤科先生来看。子宣护着膊子说：“动不得。医生扎缚的时候关照我，七日之内伤口吹不得风，一吹风恐成残废，所以现在缚处也不能再解的了。”父母信以为真，只得教他在家好生调理。
这风声不满十分钟就吹进了BB的耳朵，原来是两家底下人互相传说的。也不脱子宣的预料呢。BB闻言还不十分相信，教阿大过去看看，皆因BB自己虽不能直入子宣家里，孩子们却是往来无碍的。阿大看见子宣臂上缠着大裹儿白布，问问他，子宣更装得神气活现，有意令他回去传话。童子何知？果然把所见所闻回去告诉他娘知道。BB吃惊非小，她心中以为这一定是子宣从她这里出去往凤珠家，性急慌忙，以至路上受伤。都是为着自己接到这一封信，逼他太甚的缘故，满心只觉对他不住，哪里还想到要教凤珠亲来赔罪这句话呢？当时还教阿大过来传自己抱歉的意思。子宣见她中计，心里不胜之喜。次日便假充带伤过来探望BB，臂上捆着白布。BB见了万分怜惜，问他痛不痛，子宣说：“现在好些了。初跌的时候实在其痛彻骨呢！”BB听了啧啧无言，不住用嫩手在他缚布的旁边按摩。子宣乐极了，几乎露出马脚。幸亏有阿大、小二两个孩子在旁打岔，BB兼顾儿子，心不专一，方得掩其诈伤痕迹，
子宣这计策果然使得大好。因为托辞受伤，学堂中可以告假，凤珠那里也可免朝，腾出工夫日夜掩在BB家中讲情话，岂不是他出于初料的大好机会么？过了一个礼拜，他的缚布解除，人问他何以没有伤痕？他说：“也许仁济医院里的医生药好，所以连伤痕都不见了。”听的人半信半疑，但谁也料不到他没来由扮这一出鬼戏呢！经此一礼拜盘桓之后，子宣和BB的热度又高到一百二十度以上了。风珠那里不消说得又忘记在脑后了，连影子都没上她那里去过。凤珠倒常有信来问他伤势平复否？子宣回回置之不理。这种显而易见的行动，就使他当初没暴露BB这件事，令人也要生疑；何况前情未泯：旧恨重提？！
凤珠晓得子宣这人是怙恶不悛、朽木难雕的了，于是乎也将期望他的满腹热肠冰消瓦解，爽性警告信也不写了，请出当初那个出面做媒人的朋友来。原来他两个虽然是自由结识的，但在订婚这，为应人情世故起见，不得不请两个出面媒人，现在居然得了大用。凤珠托他向子宣这边要求解除婚约，理由是宗旨不同，意见相左，日后结了婚也恐不能得美满的结局，所以还是预先离了婚的好。算她留一点子宣的场面，没将BB这桩事提出问题。子宣父母本是老古派人物，对于他从前那桩亲事原也不在赞成之列，现在女家方面要求离婚，他们倒是无可无不可，尽子宣自为决断。子宣还想请媒人回去调解调解，媒人说：“小姐意甚坚决，没有调解的余地。听说已请了律师，我们不过奉命而来通一声信的，想必律师在这几天之内也有信来通知与你了。你要疏通，还是直接找律师商量的容易呢。”
子宣闻言，不由面上添愁，到与BB约会的时候，还不曾丢却心事。不过见了面，他可万万不敢先告诉BB这句话的。BB觉他的神色和往常有点儿两样，禁不住要问他为什么做出这副模样？“教人看见了你的面孔，就要心里头不受用了。”子宣便把媒人来同他说的这番话和盘告诉了她。BB点点微笑说：“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心中要不快活！生平第一个知心贴意的人忽然要舍你它去，这个哪里放手得下呢？”子宣听她还含讥带讽讲这种话，几乎急得要跳起来，说：“你怎还不原谅我？她同我走开那有什么要紧？只为内中还带你我俩一点名誉，被人说起来惟恐不十分好听。至于我同她‘爱情’两字，早已不成问题。你难道还不知道世界上足称得我知心贴意的惟有你一个人而已？”BB微笑摇头说：“这句话我敢当。既然你同我要好，为什么一听她要同你离婚就急得这般模样呢？难道除她之外，世界上就没有可以同你结婚的人了不成？”子宣说：“莫非你也肯同我结婚吗？”BB不答，只掩嘴着对他笑了一笑。子宣和BB结婚，倒也未尝不愿。所碍就是她已生过两个儿子，说起来终不免被人谈论我娶一个二婚头，还有一对拖油瓶儿子，那就太难为情了，所以从前没存过这条心。现在正当凤珠要同他解除婚约，自己一个人将次落单的时候，忽得BB肯与他结婚的表示，心中倒也直钻了进去，连拖油瓶儿子这桩事也不顾了，当下紧握着BB的双手说：“你若当真肯我同结婚，我一准与那人解除婚约就是了。”BB听到这句话，不知怎的，颈项里仿佛少了根骨头，一颗粉堆玉琢的香颅望前不住低下来，那乱蓬蓬的云鬓也同无心出岫似的，向子宣怀中直扑进去。子宣此时心里突突跳个不住，眼也花了，口也呆了，魂灵儿更不知飞向哪一方去了，自己也不知不觉的把脖子直低下去。拿鼻子不住在BB发髻上磨擦。如是过了好几分钟，BB抬头，子宣的头还没抬，两人打个照面，BB面上现出一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似忧非忧、似喜非喜、笔墨难以形容的神态，对子宣说：“你当真愿意和我做一个终身的朋友吗？到底是本心还是哄我？”子宣道：“自然当真，哪有哄你之理？在先我因为那方面的纠葛未了，虽有此心，也不敢同你提起，因你心高气傲，决不肯低头服小，做别人第二个的。现在她既有话来同我取消婚约，我已是无拘无束、一个很自由的身体了。倘你不嫌我年轻学浅，肯将终身许我，正合我第一天和你相见时候的初愿，还有什么不本心的话呢？”BB听了不胜欢喜，当即命她两个儿子改口称子宣干爹，不叫他江先生了。子宣一句话得着两个现成儿子，心里头的欢喜比BB有过之无不及，身边刚从娘手里刮来两块钱，一起挖出来给他们，作为第一回 做干老子的见面钱咧。
这天子宣回到家里，并没将和BB订婚这句话告诉他娘老子。一来恐他们从中作梗，二来张家这件事还未正式取消，他们老古板人听了他两头搭桥的说话，一定大不赞成，所以还是瞒他们到哪里是哪里的好咧。果然隔了两天，有一个某大律师代表张凤珠写封信来要求解除婚约，子宣的老子江不愚气得没有话说。他道：“我江氏门中从来没有这般订婚和这般退婚的，一翻一覆，不知闹什么把戏？既然性情不对，何必订婚？既然性情对了，又何必离婚？婚姻古称谓人生大事，他们竟当作小孩子翻觔斗闹玩意一般，这真是哪里说起？被人谈论出去，岂非是个大大的笑话了吗？说来说去都是小畜生自作之孽，不关我们老的事。古话说‘解铃还是系铃人’，由他一个人自己调排去罢。”子宣也落得老头子不管他这笔账，自己写封信回答律师，承认退婚。好在他与凤珠订婚时候并未立什么字据，不过交换一只戒指，现在退还了便无问题，两下也不必另立离婚凭据，往来信可以为证。不过那律师格外道地，又替他们代表登了一条“江子宣、张凤珠离婚”的广告，那就传遍了春江十里，一班认识子宣的朋友都替他难受。
岂料子宣的脾气和别人特别，看见了非但不以为迕，反引以为荣，拿着这张报兴匆匆的送去给BB观看。BB笑问他：“你现在可有点儿舍不得？重新肉痛吗？”子宣说：“只要你能够一心向我，从今以后不同别个人玩耍，我心里头只有欢喜之不暇，哪里还想到肉痛的这件事呢？”BB闻言，紧挨着子宣，连对他飞上几个媚眼，说了句“我答应你了”五字。这句话其低无比，差不多同蚊子钻在瓮子里的声音相似，但是子宣却听得十分真切，当时感无可答，只好也把自己身子紧紧偎傍着BB，以作她这千金一诺的谢意了。在这个时候，我敢说他两人心里都抱着山也似高的爱情，不过此山乃是冰山，热度越高就越容易使得它溶化。到三天之后，子宣心中忽感受个重大打击，他以为BB变了心，其实倒不能单怪BB，乃是时势逼迫她如是呢。
你道为何？原来BB的前欢外国人恶克司，诸君大约还没忘记。他在旅馆中冒充华侨，得和一班真华侨相契，做的那桩地皮交易居然成功，恶克司独得三万余金好处，非但宿债都清，还买了部汽车。那班华侨，地皮成交之后忙着筹划建筑，没工夫同恶克司闲走；恶克司也因钱已到手，不愿意再同他们作无谓的应酬，所以又想到BB身上。这一天亲自坐着汽车到BB家来接她出去吃大菜，倒是BB预料不到的，她今夜还约着子宣到她家里便夜饭，买了许多小菜。不过买小菜的钱，乃是子宣家里—个诸葛鼓，被他带出来抵押了五十元，替BB还去一笔裁缝账之外多下来的多头。子宣当它是飞来的外快，预备大大的祭一祭五脏神呢！现在恶克司来接她，她倒不能不去，一则是惧他点儿洋势，二则BB生平最爱的就是坐汽车，听恶克司新买了这一部车，她哪肯不出去试一试新？其时幸亏子宣还没有到，BB对她娘说：“少停江二少爷来了，你们陪他吃夜饭罢。只说我有要紧事情和一个小姊妹同出去了，今儿不能回来陪他，教他有工夫等我一会，没工夫明儿再见。”她娘答应“晓得”。
BB走后，子宣果来赴约，BB的娘就如法炮制，对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讲了一遍，子宣信以为真。和他们老老小小吃过了这一餐团圆饭之后，BB之母进内帮同收拾锅碗去了。子宣因BB留言教他有工夫等她一会，想横竖早回去没事可做，就靠在她家客堂中破藤椅上休息一阵子。因他是熟极的熟客了，所以没人陪他，单只小二一个人在旁边拍球玩耍。子宣无意之中叫他：“小二，你娘同什么人出去的？”小二不晓得内中循环理曲，闻言就老实告诉他：“娘和一个外国爹爹坐汽车去了。”子宣一听此言，惊得直跳起来。不知后来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