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宣无意之中偶问BB的小儿子小二,他娘同什么人出去的,可怜小二童子何知?他以为娘虽教他称子宣为干爹,究竟爹上面多了个“干”字,同“湿”的大有分别,所以也信着他一张没遮拦的快嘴,漏出了“外国爹爹”四字。
子宣一闻此言,不由直跳起来。他想:原来小二的爹爹这般样多!有中国还有外国,自己这个干爹也不知轮到了第几号哩!但是从前他爹爹尽多,与我无干;现在他娘已与我订了婚约,怎能够还同什么外国爹爹出去坐汽车?这桩事怎能通得过?因为我当初所虑就是她朋友太多,故而在风珠退婚露布这天,亲问她可能够不与别的人一同游玩,她也亲口答应过我。时隔未久,竟和外国人一同出去了。这不但不失信用,而且我的面子也忒杀搁不下去呢!以这件事情务必要调查它一个明白,非得好好儿同她办个交涉不可。念头转定,又问小二道:“这外国爹爹,你家里常来不常来?”小二说:“从前常来,后来有阵时没来了。今天又来,还坐着部顶大顶好看的绿汽车,喇叭响得什么似的,我哥哥只把个指头揿了一揿,隔壁小弟弟就吓得哭起来了。”子宣不住点头,想小二说那外国人从前常来的,也许就是她老朋友恶克司。不过BB告诉我恶克司是个蹩脚外国人,答应了他钱时常失信的,焉能有好汽车坐?也许是另外一人。终而言之,无论是哪一个,BB情愿失我的约去陪外国人一同游玩,利权外溢,这就大大的不应该了。又问小二:“你娘除了这外国爹爹之外,还有别个爹爹陪她同出去没有?”小二忽似醒悟子宣和他讲笑话似的,笑了一笑说:“你不是我的干爹爹吗?娘就是和你一同出去的。”说罢把皮球朝里面一抛,他也跟着奔进去,就此不出来了。
子宣一个人好生纳闷,在破藤椅上横了一会,想自己现在和凤珠离了婚,不啻将全神专注在BB一个人身上,她还如此滥交朋友,岂非所得不偿所失?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同凤珠离婚的,思想起来真是后悔无及。不过这外国人若果是恶克司,他们相识在前,我也不必苟责BB,只消她答应我以后不再同他往来,彼此和平了结。如若是新近相识之人,我虽不能难为BB,外国人我倒不怕。打官司他有领事保护,夺情人用不着打官司,外国地方盛行决斗,我就同他拚一个你死我活便了。肚中转着念头,BB的娘从灶下出来,看见他一个人靠着,问他:“二少爷,可要茶喝?”子宣心不在焉,竟听而不闻,呆呆没有回答。BB的娘又大声问了他一句,他方才明白,摇摇头说:“我不吃茶。请问你,玛丽究竟是同什么人一起出去的?”BB之母变色说:“适间我不是告诉你,她同一个小姊妹合伙去的呢。”子宣又问:“是中国姊妹还是外国姊妹?”这老太闻言大吃一惊,她晓这句话出了毛病,假意笑说:“二少爷讲哪里话?我们中国人怎的有外国姊妹?”子宣冷笑道:“不是外国姊妹便是外国兄弟!我什么事情不晓得!你们打算在我面前掉枪花,真的是掩着耳朵偷铃,自己听不见,别人都一明二白呢!”那老太听说话越讲越不对了,心知必有人走漏风声。但她可不敢同子宣说多说话,恐怕女儿回来要抱怨她多言偾事,只能假意搭讪道:“二少爷你讲出笑话来咧。什么外国姊妹和外国兄弟;我们一点儿听不懂你呢。”说罢,脚底下明白,掩了进去,丢开这桩交涉,让她女儿来办,这就是老太的识人头处。目下外交紧迫,若不具她女儿般面面俱到、处处带一点儿媚工的资格,哪里应付得下呢?她到了里面一查阿大、小二两个孙子,方知是小二口快惹的祸,但是他说已说了,对他急杀也是没有,只有待他娘回来再想主意咧。
可巧这一天BB出去之后,到半夜里三点钟还没回家。子宣盛怒难泄,必欲待BB回家和她理论,所以也挨在这里不肯回去,把BB的娘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没个走处。她所怕的是:女儿又和从前般老规矩,出动了一夜不回,江二少爷在此守着,被她亲眼目睹,将来这交涉办起来还了得吗?所以眼巴巴只盼女儿回来。但是她越盼望,BB越没影踪,老太也急得无可如何。幸亏子宣家里人也知道他在这里,夜深不回,底下人连来催了他好几趟,子宣被逼无奈,只得怏怏回去,那老太也如释重负。
但是子宣回到家里焉能掉得落此事?躺在床上一夜未能合眼。次日一起身就跑到BB家来,却见她秀发覆肩、星眸掩睫、鼻息微微、锦衾半褪。子宣本蓄着一肚皮盛怒,到这里预备和BB两下子捣蛋的,及见她如此模样,那股怒气不知怎的顿时消却一半,一股火也就此发不出了。并且不敢惊醒她的好梦,轻轻将半个屁股斜坐在她床沿上,看着BB的睡态出神。不一会BB醒了,睁开眼看见子宣,启朱唇盈盈一笑,说:“你好早啊。”子宣却板起面孔,带着责问的口吻说:“你昨儿一夜没回来,在哪里歇宿的?”BB闻言,也陡的把脸一沉说:“谁告诉你我昨儿一夜不回来的?你刚走我就回家。娘本打算还要来唤你的,我恐怕半夜三更你家老太爷和老太太都安置了,敲门惊动了他,老人家心里要不快活,故此没来唤你。当时我就上床睡到现在,不信你伸手进来摸一摸,我被窝里不是暖得很么?倘真是天亮了回来睡到此刻,也休想温得热被窝,这就是个真凭实据,假借不来的呢。”说时伸手拉子宣的手到她被窝中去试探,果然温热异常,而且暖香扑鼻。手指带着BB的玉肌,只觉滑如凝脂,此时子宣要疑心也没处生疑了,正待自认不是,猛又想起一句话问她:“你昨儿究竟是同哪一个合伙出去的?”BB不慌不忙、坦坦然告诉他说:“这个不用瞒你,就是那外国人恶克司,从前我也告诉过你,这人当过包打听,是个外国流氓,不大容易打发。昨儿他来探望我,不知怎的挨在这里不肯走,我因约着你来吃夜饭,恐怕碰见他发生冲突;你或者不知底细,要吃他的眼前亏,故而不得不设法哄他一同出去,实为顾全你免得受外国人欺侮的意思,未必我又去爱他,这桩事你要明白。至于教娘告诉你我和小姊妹一同出去,也是我的主意,因为恐怕你晓得我同别个人出去了,不免要一时生气吃不下饭,或者吃了饭忿怒停食,有伤身体,故而特设此言安你的心,待我觌面时候自然要告诉你实话的。不然?什么连小孩子都不叮嘱他讲话留神,尽着他信口瞎说呢?这句话你想对不对?”子宣听她滔滔不绝讲出这一篇大道理来,简直是无话可以驳她了,只得掉转口气说:“我原没有怪你,不过说话终得问问明白的。”BB笑道:“你现在明白了没有?”子宣也笑说:“现在自然都明白了。”于是隔夜的妒雨酸风至此皆已化为乌有。BB说:“我昨天少陪你吃餐夜饭,今儿陪你吃顿中饭补情罢。”子宣今天本来还要上学堂做工课,听见BB这句话,就此放先生一天假,把学堂中的工课移到BB房里来做了。
吃过中饭BB对子宣说:“你可有工夫替我出去买一磅绒线?天快冷了,孩子们绒袜还没有做呢。”这是一条将军令,子宣答应得比爹娘吩咐他说话更高,马上开差出来。然而他身边买绒线的钱可还没有,到家里向一个老娘姨借了三块大洋钱,就近向一家绒线铺中买了磅绒线回去。不意BB嫌它颜色不好,定要他退了到北四川路去买。幸亏得这家绒线铺里的伙计和子宣倒还相熟,方得退货还钱,没多说话。从他这里往北四川路原是很远的,子宣乘电车而去,往来路上差不多耽搁了一点钟工夫。及至他买停当绒线回来,心中还愁BB等他心焦,岂知人去楼空,BB早已不在家里,问他娘又是隐隐约约的回话。子宣心中大疑,亏他大有主见,打听看守弄门的老头儿,说仍旧是昨天那个外国人和她坐汽车去了。子宣至此方如梦初觉,晓得BB打发他出去买绒线,哪里是为替孩子们结袜?分明要支派开他,好等那恶克司来了同出去坐汽车罢了。自己去做了她一个玩物,由着她差来差去,我这里热心奔跑,她还在背后暗地笑我呢!一念及此,不胜忿忿。现在他可有点儿懊悔不该和张女士离婚的,不然BB若有什么对我变心之处,我还有未婚妻那里一条退路;如今却推车撞壁,我这里鞠躬尽瘁以事一人,她那里朝四暮三随心所欲。眼前尚且如此,日后何堪设想?心里闷不过,便回家睡了半天。
到夜起来,再往隔壁看看,BB可已回转家里来了。子宣至此免不得发出一点儿火性,责问她不该哄开自己暗同恶克司出去坐汽车,“昨儿不能怪你,今天难道你还不认错么?”BB听了,极口呼冤说:“哪个有心要调开你?请你买绒线原为我急于要做生活的缘故,不信你看我回来之后,一只小孩子的袜不是已经起了头么?如其真个要哄你,未必马上就要做给你看,这就可知我并无欺你之意了。至于那人要来,并不是我打发人去唤的,是他自己要来,你也不能怪我。我所以肯同他一起出去者,也为怕被你回来碰见了生气的缘故。若是我真的要同他玩,也未必至于这般早就肯回来罢。你素来是个很明白的人,难道连这点儿事体也摸不清楚?人家一片好心,你还这般怪我,真的要教人冤命杀呢!”说罢,一面孔不高兴神气,把手中做的绒线生活也丢在台上不做了,两手在胸前一合,别转头朝窗外望着不开口了。她这般做作不打紧,可怜子宣的一条腿,本已跨到了岸上,此刻重又踏入迷津,觉自己实在糊涂,说话怎这般莽撞,不应该得罪她的。听她的说话,看她的神情,委实并无一点儿差处,都是自己心窍不通,以至错怪了她。不由后悔无及,不得已惟有自己赔不是求她息怒,好容易才把BB的一股气劝平了。
BB问他:“现在你可明白了我的心没有?”子宣:“明白之至。以后只消你叮嘱母亲告诉我一句实话,究竟同什么人一起出去的,何时可以回来,令我心里放得落,那就没有问题了。”BB道:“老的怕你吃醋,因此不敢告诉你,将来我要她对你实说就是了。不过那外国人来惯了,却也讨厌得很,从前他不是天天来的么?后来有一阵子不来,原为他有班朋友托他买地皮,没有工夫;现在地皮成交了,他又没事可做,恐怕将来还天天要来呢。”子宣说:“若是他来,我不怪你就是了。”BB微微一笑说:“你现在倒愿意了么?”子宣道:“因为他是你从前的朋友,所以我不好怪你。只消你拿良心放在居中,不教我十二分过不去,我就感你的情了。”BB说:“那个自然。不过我若使要马上拒绝他,不许他来,却也未为不可。只因有两层困难,故而不得不如此。”子宣问:“哪两层困难?”BB说:“一则我绝之太急,只恐被他打听出来为同你要好的缘故。这种外国人口头文明,内里却野蛮得很的,只恐结毒深了,暗地要欺侮于你。我因为爱惜你,所以不便绝他。二来老实说一句,你现在老太爷还在家里,不能多拿钱出来,这是我晓得的。并非看轻你,一班阔少爷谁人不挨过这种痛苦?讲到我这里没有赚铜钱之人,你也晓得。但日日开销却是少别人不得的,一桩桩都要你拿出来,你的责任太重,我心里也未免有点儿过意不去。至于这恶克司,新近做成的一桩地皮交易,听他说赚有十来万银子。此人从前没钱时候固然小气,近来有了钱,出手也松得多了。我想不如趁他现在有钱时候刮他些儿,补补开销也是好的。就使你将来老太爷手中权柄得到之后,我想铜钱在手里未必嫌多,日后你我俩结婚的时候,我有钱能够多置些首饰戴戴,于你面子上也未尝不大有光辉呢!”子宣听到此言,心里感激到二十四分,差不多要五体投地了,说:“我现在一切都已明白。你对付我的一片好意,从前是我心里糊涂,种种错怪于你,请你休得放在心上罢。”BB说:“那有何妨?误会这桩事本来是人人免不了的,彼此既然是自家人,哪能够一桩桩都记在心上呢?只是有句话不能不预先对你说一句,以后那人来时难保你不在这里;或者他在这里的时候你刚巧来看我,这其间既然为着金钱问题,你我不能不做得隐秘一点,横竖我们俩日后要好的日子长呢!”子宣,边听着,一边几乎把颗头也要点下来了,口中不住说:“是,你的话一些不差。以后恶克司来的时候,我若在你这里,不妨从后门出去;倘我来他在这里,我就可以不进门来,挨到他走了之后再来。这样一辈子不同他两个见面,想必他也疑心不到你我什么了。”BB大喜。自此之一,她就同恶克司两个公然来往,子宣反要掩掩藏藏,仿佛同开堂子做本家似的,他还自得其乐呢!
光阴易逝,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了。子宣因屡次缺课的原故,学堂中出了革条,不准他再进去读书。他老子得知此信不免气个半死。前书说过,子宣乃是庶出,带累他娘也受老头子的埋怨,说她吃粮不管事,“纵容得儿子如此撒野,败坏家风。种种的笑话还闹得不够,甚至于连学堂里都革出来了,还有甚面目做人?连带我朋友跟前也说不嘴响呢!”他娘吃了这股冤枉气,子宣回来岂有不抱怨之理?若使他外间和BB两个子乐意赏心,家里受点儿爹娘的气那也何足为意?偏偏近来几天他外间也受了满肚子的气恼,真乃是二气交攻,气得他不亦乐乎!
你道子宣外间何来气恼?原来这几时BB和恶克司两下子好得割头换颈,子宣虽然明晓得BB同外国朋友要好都是假的,心里惟只有他,无奈前一个月中BB还能实守她的信约,敷衍过了外国人,腾出工夫再敷衍他,但这桩事只能在家里做。现在BB常同恶克司两个开了一品旅馆的房间,两三天方许她回来一次换洗衣裳,子宣也只能在两三天中见她一回面;而且BB既为着换洗衣裳而来,到家里也不肯耽搁工夫,一会儿就要出去,子宣的千言万语,常不知从何说起,这已令他难受的了。不过说起来终是为着想过将来的好日子起见,不得不受一分委屈,这是BB对他说的话,他刻刻铭诸心版,所以到万分受不住的时候一想到这句话,什么都可以避过去了。哪知道越到后来越不得了,鷓竟有一个多礼拜不回家里,两番换衣裳都是打发侍者来拿着。不知有别的缘故,还是专为避开子宣起见,侍者未能明言。子宣心里烦躁得了不得,现在回家又受娘这顿抱怨,本来他还可以到这边来告诉告诉BB,吐吐他胸中这一句闷气,现在却无人可以告诉。这股气在他心里越向越多,几乎要破腹而出了。子宣万分耐不住,决定主意,惟有到一品旅馆中亲找BB,见了她说说明白,情愿她以后不必再想得外国人的好处,同他绝了交完事罢。自己这种苦头也实在吃不下了!宁可不用外国人的钱。自己家里的虽然拿不出现款,随便书画古玩带点儿出来,他们这口苦饭也可认吃得够了。照眼前的样儿,她整天整夜在外间拖着,我料她也未必受用,岂非两方面都吃苦吗?这位江二少爷倒大有古人之风,你想他这个念头不是同古书上“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毫无二样么?
子宣除着伺候BB之外,身子本来极闲散的,故而他念头转到一品旅馆,当时就到这一品旅馆中来了。他拿定主意,以为水牌上必有恶克司的名字,寻他房间号头甚为容易。岂知他这念头刚巧转错!正当人物当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这恶克司并不是这般样人。子宣到水牌上一看。见洋人定的牌子倒有十来块,究不知哪一个是恶克司。问问侍者恶克司住在哪里,侍者对他脸上看了一看,见是个陌生面孔,哪高兴回他的说话?恶声恶气答了句:“我们不晓得,你自己去找罢。”子宣碰了一鼻子灰,没奈何只得再向一个年纪略大、面孔和善些的管事打听名字好查否?那管事微微一笑说:“洋人定不过是趁主顾高兴这般写法的。你当是真个洋人吗?内中有许多都是中国人,怕人来找寻闯他房间,所以挂这块洋商牌子。内中虽然真的外国人也有,但他们也大都不肯用真名字,转有些学中国人,张王李赵随意乱写呢!你要找人,除非实在晓得他住在哪一号里,不然可未免烦难了。”子宣闻言没话可说,但他此心不死,仍旧设法会见了BB。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