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子宣往一品旅馆调查恶克司的房间无着，问问管事人等，也都欺侮他陌生，不肯告诉他实话。子宣心中惹气已极，无话可说。忽然转到一个念头，想自己前几天在BB家里候驾的时候，她这里不是打发过一个侍者回家去拿衣裳么？，这人的面孔我还依稀有些认得，不如拿他做个目标，一层层寻上去，料想西崽无事决不在房间里面，一定在房间门外，只消寻见他在那一层上。BB一定也在他所经管的几个房间之内，这是没有疑义的。横竖他也不晓得我是BB的什么样人，尽可冒充她家里兄弟找她说话，这样就可以有个头脑出来了，比之盲人瞎马乱闯乱撞的高得多咧。
主意打定，他就依法做去，果然被他在第三层楼上找着那个侍者。子宣放大了胆，假意上前对他点了点头儿，陪一张笑脸，说句对不起，请问你，不知我姊姊住在哪一号房间里面？”侍者对他看了一眼，也想起在BB家里看见过他，说：“你姊姊可就是那外国人的朋友不是？”子宣暗说：“该死！今儿的台也算我坍尽了。”听他这般相问，不得不答应个“是”字。侍者说：“巧得很，她刚起来未久，外国人倒早出去了。”子宣听外国人去了，心里的石头也放得平平稳稳，说：“原来外国人出去了，我倒不想找他，只要见我姊姊说句话呢。不知她在哪一间里？”侍者不疑有他，指指说：“就在前面过去第二间六十三号里面，你自己推门进去罢。”
子宣闻言，心花怒放，更兼晓得外国人不在里面，他也一点儿惧怕没有，放胆上前推开门。见BB正在自己梳头，面朝着镜子，不看见外来之人，听得推门声音，还以为是西崽进来呢。叫声：“金福，你们的生发水一点儿不香。昨天我教你买一瓶好的，你怎不听我的说话呢？”子宣“噗哧”一笑，BB别转头看见是他，顿时面色改变，不知是惊是喜、是羞是急，仿佛心里非常难过，颤声说：“你你你你怎么到这里来的？”子宣道：“我因为多时不看见你的面，当然要到这里寻找你来了。”BB没言可说，只顿顿脚道了个“唉”字。又见子宣门没带上，慌忙披着头发过来推上了门，说：“你这个胆量也忒杀大了！这里怎好来呢？设如我在你的家里，别个朋友可以找到你的门上来看我么？这房间是他开的，就仿佛是他自己的屋子一般无二，你侵犯了他的地界，不被他看见犹可，被他看见了肯答应吗？况且他们外国人不讲情理，你自己想想你的力量可能斗得过他么？”子宣翘起着嘴唇说：“我现在什么都不管，只消看见了你，就让外国人杀了我的头也愿意。”BB见他这种无赖样儿，倒也拿他没有法想，只好问他：“现在你看见了我可有什么话说呢？”子宣说：“我要讲的话多得很，看见了你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让我定一定神，想出个头绪来再同你说罢。”BB急道：“这里比不得自己家内。况且那人不过出去买样东西马上就要回来，看见了你如何是好？哪能够让你惬惬意意的想话说呢？也罢，请你现在马上回去，今夜在家里等我，我一准回来就是，你有话不妨那时候再讲罢。倘这样唉着不走，话又讲不出，回头被那人归来看见，非但害你自己，并且还要害我，那就不能算为爱我，倒反变作害我了。”说罢，不待子宣回口就伸手推他出去。子宣听了她的一番话也深愁恶克司回来，所以一边开门一边问她：“今夜你可是一定回家？”BB答应说：“一定回家，决不失你的约，你尽顾在家里等我就是了。”
子宣出来，心里虽不免有几分不快，但BB已答应他回去，也算得不快中之一点儿快事了。可怜他学堂中斥革，家庭间淘气，未婚妻脱离，BB方面又这样不上不下，所以出门茫茫，觉大千世界竟没他容身之所。想时候还早，BB答应他相会的时候又在夜间，这一天光阴怎样过去？必须要想个法儿方好。猛想起今天乃是礼拜，自己有个旧同学名唤俞兰芳的，许久没见他了，今儿大略还在家里，不如上他那边去谈谈心，消磨这一天光阴罢。念头转定，就改道往俞家而去。
这俞家本是个中人之家，住的一上一下房子，弄堂也是很龌龊的。子宣走不几步就踏着块活络石头，下有水汪，俗名唤做水老鼠的，踏上去泥水直冒出来，溅得他满脚背都是。幸亏他穿着黑袜，不然还要来得去不得呢！子宣啧啧不已，走路也用点儿心。到了俞家门口，见门是虚掩的，推开门直进客堂，不见一人。子宣想他家也太不小心了，这样若有个白日撞的小窃进来把椅台桌凳搬光了，他们还不晓得呢。因纵声喊了两声“兰芳兄”，里面一个老娘姨出来问他找谁？子宣问：“兰芳可在家里？”老娘姨瞠目不解。子宣晓得上海地方，大家小户都有佣人，佣人多了，贤愚不一，往往有做三五载还不知道主人名叫什么的，因就改口问她：“少爷可在家里？”老娘姨果然懂了，回言：“少爷不在家中，同小姐两个一早就出去了。”子宣问她往哪里去的？娘姨摇头不知。子宣无奈；正要退缩回去，不意外面又来了—个蓬头发、长袄短裙的女学生。子宣认得是兰芳的妹妹鞠如，娘姨也说：“小姐来了，少爷大约也要来咧。”鞠如看见子宣，对他笑嘻嘻的说：“你来找我哥哥吗？今儿来得不巧，他同意中人两个到黄浦滩散步去了。不过中饭一定要回家来吃的，请进去坐一会等等罢。”子宣想横竖出去了也没跑处，就在她这里坐一会等等也好。他本来是个坐不定、立不定的少年，自从结识了BB之后，耐性倒变得好了，这也未尝不是BB令他一天天守空房磨炼之功呢！
当下鞠如让他楼上请坐。原来兰芳的房间在楼上，子宣每来穿房入户跑惯的，所以上楼无妨。至于鞠如的家世，父母早亡，单只他兄妹两个，住的是前后房间，外客踏进她哥哥房里，就仿佛到了她的闺阁中差不多。但“闺阁”两字乃是老派的名词，新法早已变作公开的了。所以鞠如毫不在意，引子宣到她哥哥房中坐了，自己并不回避，也就一屁股坐将下来陪他。
子宣问她：“适间娘姨说早上你同令兄一起出去的，不知有甚贵干？这般早就出去了。”鞠如笑说：“你是好久没来了的缘故，不然你一定晓得每逢礼拜日的早上，我们都要上礼拜堂去做礼拜呢。”子宣惊道：“不知你们几时信的教？我怎没有知道？”鞠如笑道：“做礼拜不是一定要信了教才可做得，不信教的做做也未为不可。”子宣听了大奇说：“教会中人，做礼拜所以尊敬天主；你们不是教会中人，既不信仰天主，礼拜做它何为？”鞠如又笑道说：“你真是个不达世故的少年！你以为做礼拜的都是教中人么？有几处礼拜堂到礼拜这天人极拥挤，试一一盘究起来，真正信教的还不到十分之四，其余尽是教外朋友。各人的祷告各样，信教的当然祷告天主，其余的一班人却祷告月下老人令他们早达目的呢。”子宣笑说：“该死，该死。你这句话若被天主听见了，一定要降罚于你的魂灵哩。”鞠如说：“天主罚说谎之人。这句我乃是实话，不是说谎，天主决不罚我。或者罚他们那班不怀好意之人，这就连我的哥哥也要受罚了。他所以热衷做礼拜者，因为他看中了一个女学生，无由接近，探知她每礼拜必到教堂中做礼拜，自己也就学别人的样儿随班演礼。后来两下渐渐厮熟了，又以不能交谈为苦，于是哥哥又拖我同往，以便女碰女容易交接，借我做条过渡的跳板，现在居然被他如愿以偿。适间我所说与他同往黄浦滩的就指此人。至于我，完全是个被动，上帝决不能怪着我呢。”子宣大笑，说：“你现在倒像是画供招咧。”鞠如也格格笑个不已。忽然之间，住了笑问子宣道：“有一天我看见报上有你同张凤珠女士离婚广告，不知是你还是别人同名同姓之误？”子宣被问，不由面涨微红，点了点头说：“正是我们登的。”鞠如听了，就对他面上看够多时说：“我听人说你同张女订婚以来如鱼得水，爱情浓得什么似的，为何突然之间倒要离婚起来呢？”子宣不能告诉她实话，只能推头说彼此因为意见不合，所以不得不离婚了。鞠如啧啧说：“可惜！可惜！绝好一桩婚姻就这样离开了，岂不可惜？我想这一定是张女士的不好。”说时颇露出一种企慕的意思。子宣看鞠如滚圆的面孔，状貌魁梧、皮色白里带红，比之凤珠的文秀、BB的妩媚，别有一种精神。暗想：她倒很像个女军国民的态度，不知哪一个男军国民可以够她得上呢？鞠如也低头弄她的衣钮，做出一种如不胜情的样儿。
正当危险关头，恰值兰芳回来。鞠如就说：“密司脱江等了你好久咧。”兰芳连称“对不起”。子宣也开他的心说：“你同意中人在黄浦滩兜圈子乐意，忘记家用有朋友等你了，实在岂有此理！”兰芳脸一红说：“这句话是谁告诉你的？一定是鞠如对你说的。这快嘴姑娘简直了不得，专门替我打电报，恐怕慢慢的还要给我登广告呢。”鞠如抵赖说：“我是没打什么电报，密司脱江自己在黄浦滩看见你们的，不信你可以问他。”子宣也说：“密斯俞果然没对我说什么，是我亲眼目睹你同一个要好朋友在黄浦滩散步，不关别人之事。”鞠如就唧咕说：“冤枉了我，还要骂我快嘴姑娘，算我自己多事气的不好罢。”兰芳不得不向妹子赔罪。彼此嘻嘻哈哈的笑了一阵，子宣就在他家用了中饭，鞠如待他非常亲热，兰芳本来是不管妹子账的，随他们亲也罢、疏也罢，有时候倒反拿话来打趣他两个。这就是他俞氏门中的家教，所谓有其妹必有其兄了。子宣也微觉鞠如的用意，知道她还没晓得自己和BB这段事。古人云“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已答应了BB，鞠如虽待我一片热心，我也只能做一湾无情流水。不过此刻且慢说穿，眼前送来的便宜也落得讨她点呢。子宣这条念头足以代表晚近人心之不古，然而也是鞠如应分受的报应。不见前集书中她将同学吴国良女士也一般作弄的吗？闲言休表。
且说这天子宣与俞氏兄妹盘桓到深夜方回。一回来并不归家，径往BB家里，因恐先到家中，有了地点，到夜深他们要过来催他回去之故。其时BB还未回来，她老娘因子宣近来几时常同讨冷债似的挨在她这里不走，加以开销也好多时没有用着子宣的，都是女儿在外面打从外国人手里要来供给衣食住，子宣有时倒反要揩他们的油水，所以见了他大不欢迎。此刻子宣问她玛丽回来没有，假装不听见。子宣大声相问，她始答一句：“没有回来。”子宣热气换她的冷气，也就赌气不多说了，自己在他日常靠惯的一张破藤椅上横了下来。BB之母从进去安排阿大、小二两个外孙睡觉入房之后，就此老不出来，丢他一个人客堂中。子宣初还拿稳，BB亲口答应得他，一定不久就要回来的，故而并不以冷搁为意。哪晓得自鸣钟一点一点的敲过去，伊人的踪迹全无。从半夜等起，直到东方发白，BB还不回家。究竟一个人在客堂里不比得房中的安逸，只听得壁上时计声倒还丝丝入扣，舍此之外万籁都寂。子宣竖起耳朵听着，有时候虽然也有黄包车拖进弄里的声音，然而到他门口并不停止，仍令他入于失望的境地。如是真等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想回家罢，又恐BB刚巧回来，岂非功亏一篑？等着又坐卧不安，万分的尴尬。好容易挨到天色大明，第一个破人清梦的声音要推卫生处的垃圾车，辘辘而来，锵锵而去；出空进来，满载回去，倒大有新官场刮地之风。自此之后，市声重重，纷来耳鼓，日历上便当撕去一页，作第二日观。然而子宣还是个隔夜人咧！他受了BB这样的愚弄，不由恨到极点，依他心思，恨不能马上赶到一品旅馆与BB划地绝交。不过她有外国人恶克司保护着，自己终有所不敢，只得懒洋洋的从她家后门里出来。其时自家后门口，也有娘姨们在那里洗净桶了，他就一掩而入，钻到自己房中，上床便睡。好在父母平常不大理会他，早上起来见他睡在床上，都当他昨儿早回来了，谁也料不到他昨夜替人家尽了一夜看更的义务呢。
子宣睡醒起来，闷不过便再去找兰芳兄妹闲谈。现在他兄妹俩都已出了学堂，兰芳谋得个童子军教练的职务，每礼拜只两天操演，其余时候尽可陪他意中人玩耍；鞠如却担承两处女学堂手工教授，每礼拜倒有四个上半天上课，午后常无事在家。子宣去的时候，本已非早，所以鞠如已课罢回来，兰芳却出外教操去了。子宣见鞠如一个人在家，颇为乐意；鞠如也十分欢迎于他。子宣今儿的心思比之昨日已大有转移，他此刻对于BB，决采一种复仇的手段，不过他这复仇手段很为奇怪，并不直接施之于BB，却间接施之于鞠如。两下都表示一种极诚恳的亲爱。讲到鞠如，有这一位宝贝哥哥常叫她介绍女朋友，自己的见识本已不少；并知子宣未婚妻方面业已脱离，际此恋爱公开的时候，不免有一种欲托终身的表示。子宣没口答应，他以为如此便可以报得BB之仇了。至于那方面已有婚约这件事，他并未预备解决，以为到哪里是哪里，管他娘怎样的解决呢？！
是夜兰芳回来，鞠如便将和子宣订婚的情形告诉他知道。兰芳十分赞成，贺他妹子美满婚姻，鞠如也甚得意。兰芳又说：“这桩婚事固然很好，不过子宣的脾气不好，花花絮絮容易沾惹，你既和他订了婚，终以早同他结婚为宜。因为结婚之后便可以管束住他，不让他胡跑乱走，那就不至于再出毛病了。”鞠如一笑说：“我不要你多管闲事。”其实她口中虽这般说，心里却也未尝不以哥哥的说话为然呢！
不表兰芳兄妹方面，且说BB这夜倒回家里去了，一进门就教小二“到隔壁去唤你干爹过来”。子宣如闻君命召，马上不俟驾而行。走到这里，正要责问BB昨儿失他之约，害他空盼望了一夜，岂知他的口还没开，BB倒先抱怨他：“昨天不该这般冒失，几误我们的大事。你自己若养得活我，我又何至于要出去敷衍别人？现在都为顾怜你开销不转的缘故，我自己方出去谋衣谋食，也是吃谁的苦？你还不安分守己，莫非真要弄得彼此都活活饿杀不成？”说时又在披肩大衣的袋里摸出好几张钞票，唤她娘出来，当着子宣的面给她，这个付房钱，那个买米，那个买柴，那个还裁缝账。开销完了，又回身对子宣说：“本来我昨夜就要回来的，因为恨不过你忒杀不懂好歹了，故此有意捺你一捺。令你吃过这一趟苦，心里头也好明白一点呢。”子宣此时羞惭无地，哪里还说得出自己的理来？只能够老着面皮听BB的埋怨了。BB说了他一顿，自己急得换一换衣裳，说：“黄包车还等在门口，我是要走了。”又对子宣说：“你以后万不可再干这种没脑子的事。我回来时候，自然会打发小二来唤你的，你自己只消别东跑西奔就得了。”子宣诺诺连声，BB就大踏着她的高底皮鞋步，头也不回的走出去了。子宣用尽心思、千辛万苦请了她回来，仿佛单为听她这几句埋怨，请她来教训似的，你教他心里气闷不气闷呢？
现在好了，有一个俞鞠如女士足以慰他的气、解他的闷。子宣一天二十四小时，倒有十六个小时在鞠如这边。兰芳生来知趣，看见子宣来了，便托故出去，免得竖在人前做他们的厌物。在子宣虽不过借鞠如这里应给BB的闲当，而鞠如兄妹却已郑重视之，有一天竟向子宣谈判结婚的日子。子宣心中不由怦的一跳，他原打算糊糊涂涂的订婚，不明不白的敷衍过去，等他日后在鞠如、BB二者之间任择其一，其一不妨以了张女士的手段了。之。然而这一把如意算盘哪里由得他打，现在鞠如提出问题，他只好以回家请示父母推托。但是推托了一次犹可，两三次之后，鞠如鉴于张凤珠女士的前车，终愁子宣或有翻覆，所以同兰芳兄妹俩秘密商议，尽子宣父母的回音未得，结婚不妨从缓，眼前须要他请一次客，宣布两姓的婚约。这件事子宣在势不能推托，但有一桩最为难的事情，请客必须设席，设席免不得要钱，他家里老子因查出失去了一幅王石谷的名画，东西却严密收藏；娘又因自己不肯读书，累她失宠于老父，手里无钱，不能供他挥霍。这桩事他又不能告诉鞠如兄妹，而且兰芳还自做主意，替他在酒馆里定了菜，发出许多请客票，差不多子宣的朋友都请在内，这一笔开销着实不小。未知子宣怎样的调排，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