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雄听张大小姐问要她不要这句话，分明露着求婚的意味。少雄万不料她一个闺女，竟讲得出这种话，自己反羞得面红耳赤。暗想，这是婚姻大事，自己若答应她，不知父母意下如何。况父亲脾气素来古执，自己又正在弃家亡命的时候，贸然答应，决不能得他老夫妇的同意。倘不答应，大小姐一定马上翻脸，进退为难。想不如暂时口头答应她，横竖没有凭据，敷延过了今朝，慢慢再作道理。便打定了主意，说：“你问出笑话来了，既然彼此有心，你若要我，我也决无不要你之理。”大小姐听了大乐，说：“你的话当真吗？”少雄道：“自然当真，我在教会学堂读书，说话都不敢欺瞒上帝呢。”大小姐笑刮他的面皮说：“你讲话还同小孩子一样，羞也不羞？”两人说说笑笑，不多时饭菜开上来了。大小姐请少雄上坐，自己打横相陪，两个人好比吃暖房夜饭似的。用过晚膳，幸得张大小姐的老太太，素来纵容女儿，什么都随她的便。大小姐爱什么人，尽可自由请他来家吃饭。在少雄之前，已有了好几个。家人们也司空见惯，所以他们吃饭讲话，并无一个底下人偷看窃听。他二人也得以任意笑谑，少雄此时，得意忘形，家中的一天愁云早已丢在脑后。
然而他令尊周树雄老太爷，自午间将赏格宣布之后，到夜犹未得他儿子的消息，心中着急万分，又请王师爷进来商议。王师爷也觉自己的爆仗，没有放响，不由面上无光。听树雄咨询，不由紧蹙双眉说：“此事据门下看来，也许公子畏惧老大人虎威的缘故，因此不敢回家。但无论如何，他若系跳窗出走，公馆中必有内应之人。料公子一人，决无这般胆量。或者与他最接近的汽车夫等辈，也许晓得他的行踪。如其不然，就传他们查一查公子素日跑惯的几处所在，不妨按图索骥，挨户访问呢。”一句话提醒了树雄，立刻命人传汽车夫进来问话。不多时家人回报说，汽车停在屋内，大小两名汽车夫，都不知跑往哪里去了。树雄大怒，然而也无可奈何，只能顿足痛骂几声该死而已。你道大汽车夫桂林，固然陪少雄在外面，那小汽车夫阿六，却往哪里去了呢？原来他外间也有一个姘妇，便是他们隔壁王公馆里的一名粗做娘姨，名唤袁妈。往常阿六收拾好了汽车，有时少爷不教他出去，他闲着没事，掇条板凳，坐在车棚间外面，呼呼香烟，看看野景，袁妈出来泡水，常打从他面前经过。阿六见袁妈年纪尚轻，黑虽黑，还有几分黑里俏。汽车夫有几个肯安分守己，见了女人说一句俏皮话，讨个白眼也适意的。恰值袁妈有个同辈，数年前姘上了一个汽车夫，后来这汽车夫得法起来，自己开了车行，这同辈便一跃而为老板娘娘。袁妈对于这件事羡慕，得什么似的，所以见了汽车夫，也倍觉欢迎。虽然晓得阿六是个副手，庸庸碌碌，卑卑不足道，但小汽车夫便是日后大汽车夫的根苗。况他年纪不过二十左右，面上虽有几点麻，却还不讨人厌，心中也有意思。所以听他出言戏谑，非但不怒，还报以一笑，自此一日三，三日九，两下居然有了首尾。不过阿六还愁少爷呼唤，桂林查问，只敢趁有差使出去的时候，假公济私，抽个空儿，前去望他相好，不敢公然擅离职守。今儿他两个都出去了，阿六晓得少爷不回来，桂林也一时不肯来的，所以放大了胆，自往王公馆厨房中找寻袁妈。恰值他家大司务有事出去了，袁妈见未来的老板来望她，候补老板娘娘心中得意已极，觉厨房中没烟没茶，无以为敬，忽见灶上有钵才出锅的卤肉，热气腾腾，香味四溢，袁妈便取竹筷夹起一大块精肉，给阿六吃。阿六抓来，一边咬着，口内嗖嗖作声说：“烫得利害，香也香得很呢。”袁妈说：“这是我们少爷爱吃卤肉，还从去年腊月里买来二十支后腿，挂在透风处风到现在，乃是真正的腊肉，自然香得很。你快吃了罢，别让厨子老刘回来看见了，又要说闲话呢。”一面撕张草纸让他擦油手，问他可是你们少爷出去了，怎得这时候有工夫来此。阿六笑说：“一言难尽。”一面将口中嚼剩的肉，一齐咽下肚去。方把他家少爷半夜脱逃等情，一一告诉袁妈。袁妈咋舌说：“怪道昨儿一夜没见你来敲窗口，原来你们还干了这等大事呢。不知今儿你家老爷太太，还寻少爷不寻？”阿六道：“寻是自然寻的，但一时那里去找呢？现在除桂林之外，连我也不知道他匿身何处呢。”袁妈说：“你自己还得留神些，若被老爷查出，你两个帮着少爷脱逃，他父子自然有父子的情分，恐怕要拿你们旁边人晦气，这却不可不防备的。”阿六说：“那也不怕，大不了歇生意罢了，我歇了生意，情愿到你们公馆中拉少奶奶包车的。”袁妈听他肯弃了汽车夫做包车夫，暗骂好一个不上进的东西。但是阿六还不明白她的意思，肉麻当作有趣，得意洋洋的说下去道：“我到了这里，可以日夜和你伴在一块儿，就少赚几个工钱也愿意的。”袁妈没接他下文，只横了一个白眼，心想你若不做汽车夫，我也不愿意认得你了，还想伴在一块儿吗。但口中却不曾说破，所以阿六还嘻嘻笑着，同袁妈长的短的讲了不少时候闲话，到上火还不曾住。厨司务老刘回来做夜饭，见他两个，坐在他的烧火板凳上讲情话，心中就老大的不快活。因袁妈是少奶奶身边得力之人，不便出言得罪，只能借找寻下灶的不见为由，说：“这班懒骨，吃饱了主人的饭，一天到晚，东跑跑西讲讲，仿佛应该吃粮不管事的。我看他们这一世偷懒虽然偷得适意，到下一世做猫做狗，也要还债的呢。”阿六晓得他指东瓜骂葫芦，说的自己，觉得不能再坐下去，只可起身与袁妈告辞。袁妈也怕听老刘的闲言闲话，也只得与阿六暂别。
阿六回转汽车棚，隔壁管马车间的小马夫告诉他，里面老太爷传你同桂林两个问话呢。阿六听说，就吃惊非小，暗想袁妈的那句话儿应验了，一定是老爷查出我同桂林两个，帮助少爷逃走，现在奈何他自己儿子不得，却拿我们旁边人晦气哩。自己万万去见老太爷不得，料桂林此时，还未曾得着风声。不如出去寻见他，彼此商议商议，出首的出首，逃走的逃走，要吃官司，两个人同进外国牢监。因为我听桂林指挥，一切事情，都是他出主意我照办的呢。桂林的姘妇那里，阿六本来认得，岂知过去一问，说桂林早上出去了，至今没回来过呢。阿六无奈，只得又往桂林几个朋友的汽车行中，挨家探问，问到阿四车行中，说：“桂林适间来借了小张的那辆汽车，开你们少爷去了。”阿六一想，这就尴尬咧。少爷是无缰野马，到处乱跑，桂林既和他在一起，往那里寻找。方才出来时候，因性急慌忙之故，没吃得夜饭，此时腹中，颇觉饥饿，不如上饭店饱餐一顿，再作区处便了。他转定念头，便往自己相熟的一爿饭店而来。这饭店离张公馆不远，阿六走过张公馆门首，看见有辆新汽车停着，仿佛就是小张的那一部。寻寻桂林不见，而且小张汽车的号码，他也忘了，恐系自己看错的，便走了过去，跨进饭店。忽听有人叫他：“阿六，你也到此则甚？”阿六抬头见正是桂林，不由心中大喜，暗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当下自己就将到处寻他，公馆中如此这般的情形，老爷传唤你我二人问话，连适间出赏格这件事，也不再守秘密，一齐告诉了他。桂林听了，颇费踌躇，说：“这件事，倒得好好儿斟酌一番，我恐老爷出赏格不是真心，也许哄骗别人出首，他们预备将和少爷通同一气的人，一网打尽呢。”阿六暗暗点头，自喜刚才幸没贪他重赏，出头告诉，不然岂非自投罗网吗。桂林又说：“现在老爷传你我二人问话，不知可有人泄漏我们昨夜的消息，你进去见过了老爷没有？”阿六道：“我哪里敢进去见老爷呢，现今寻你，就为同你商量这件事怎样办法。要见老爷，我们两一同进去，如其不然，还是早些脚底下明白，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无缘无故，跌进去吃官司，可就犯不着了。”桂林摇头说：“无论如何，决没吃官司的话头。我们又没拐失他少爷，况且是他自己逃走出来的。人也不曾跑开，要我们还，就还他的少爷，也未尝办不到，何致于吃官司呢？我想老爷既传唤我们，不进去见他倒是错的，究竟吃饭拿了工钱，连这点的事情，都不奉命，还成什么体统。你且吃了饭，少爷现在张公馆内，少停我们先去回他一句，再和你同往公馆见老太爷。只消抱定一个宗旨，他若问及少爷，我们推头不晓得，那就摆布我们不得哩。”阿六听了桂林这几句话，胆子也放得壮了，狼吞虎咽，吃一个菜足饭饱。桂林付了帐，始带阿六同往张公馆来，少雄此时，正与大小姐清谈娓娓，乐而忘返。娘姨进来说，周少爷的汽车夫，请少爷下楼说句话呢。少雄还未回言，大小姐很诧异的道：“汽车夫有什么事，大惊小怪，你教他上楼来说就是了。”少雄心知一定家中出了什么消息，不便让大小姐知道，慌忙摇手道：“这倒不必唤他上来，他们脚上都很肮脏，上楼一阵踏，岂不弄龌龊这里的地毯。还是让我自己下去讲罢。”大小姐听他这般说，也就不再拦阻。只笑说：“你这人也忒杀爱干净了，我就不希罕—条地毯，踏脏了刷一刷就干净，就买一条新的，也不过百十块钱的事，值得自己跑一趟呢。”少雄走到楼下，见桂林阿六两人都在一起，忙问有什么消息没有，桂林便将阿六来报告的这些话，一一对少雄说了。少雄也犹豫不决，说：“你两个且慢回公馆，让我转转念头再说。”桂林阿六不敢不依，诺诺连声的退出去，坐在汽车上等候少爷的回音。少雄重复上楼，他脸上可已罩了一层愁容，没适间那般高兴，被大小姐一看就看了出来，苦苦的盘问汽车夫来讲了些什么话，你为何心中不快活。少雄隐瞒不住，只得将自己昨日今朝的一番情节，和盘托出，告诉大小姐知道。大小姐听了怒道：“你家老太爷也忒杀不近人情了，自己儿子怎好当罪犯般的关锁起来，教我做了你，早不认他做老子了。你还怕他做什么？现在既已出来了，就要回去，也没得这般容易。你休愁外间没有宿处，客栈中龌齷龊龊，怎好存身。我家下面书房中很干净的，待我少停禀明一声娘，替你摆一张床就是。可惜昨儿你打发汽车夫来，没对我说实话，要是被我晓得了，昨夜早教人搬梯子到楼窗口接你 ，下来咧，还要吓杀人的上什么屋呢。此刻老太爷要唤汽车夫，你尽可教他们回去见他，如其问及你的话，就说在我们姓张的公馆里！看他有什么手段摆布我们。”少雄听她说得爽利，也不由化忧为笑道：“可惜我的胆量素来甚小，若然你做了我，就容易办咧。为今之计，汽车夫不能不教他回去见老太爷，至于讲明白我在这里的一句话，还须从长计较。最好令他们看老太爷的风色行事，若能够和平了结的，也犯不着相持到底咧。你道是不是？”大小姐还摇头笑他没用，说：“你枉为是个男人，既然你爱做孝子，便照你的意思办罢。”少雄大喜，命人唤了桂林进来，就在楼窗口吩咐他如此这般，说话须要小心。
桂林领命出来，招呼阿六，将汽车托张公馆门上代为照顾，两个人坐黄包车回转公馆。管门的全贵见了，说：“你们倒好适意，合伙儿在外边兜圈子。这里出了大事，你知道不知道？老爷也找你们好几回咧。”桂林诈问：“你说的什么大事？”全贵说：“少爷跑了你还不知道？老爷正要查问你们少爷平日往来的踪迹呢。”桂林胸有成竹，不慌不忙，与阿六同进里面。问当差的，知道老爷在书房中和王师爷说话。他们走到书房门口，可不敢进去了，探头望了一望，树雄瞥见，命旁边伺候的仆人，出去看看外面那个。仆人出来，见了他两人，说老爷找你们好久了，为何这时候才来。桂林带笑说：“我们因听得少爷不知去向，所以两个人分头寻找了一天，没晓得老爷传唤，故而来迟，还望二哥代回一句。”那人命他等一等，自己进去回禀说：“外面就是少爷的两名汽车夫，适间因听得少爷失踪，他们帮着找寻，所以老爷传唤，未能进见。现在外间，请老爷的示呢。”树雄本因叫唤汽车夫不着，恨他们得什么似的，此刻听仆人这般说，倒把怒气消去了一半，说：“你唤他们进来罢。”桂林应召入内，他外貌固然十分镇定，心里可不免有点儿摇动。阿六更不如他，连面孔也吓得变了颜色。因他自进这里公馆以来，和老爷从不曾照面讲过一句话，此刻见了他这副庄严神态，心中不期然而然的惊惧十分。幸亏老爷并不向他问话，要一问，准得露出马脚。树雄见他两个进来，先向他们上下身打量一番，原来他虽然出工资用着这两个汽车夫，自己出去，却坐惯马车，故连他二人谁是大汽车夫谁是副手，还不曾明白。料想当头这个，必系领袖，因问：“你们今儿出去寻找少爷，可有些儿形踪没有？”桂林说：“回老爷的话，少爷学堂中朋友甚多，平时常有来往，所以我们白天听得少爷出走的消息，两个人分头到他同学家中访问，跑到夜还没走完一半，虽然没问出少爷的消息，不过有几家，我们都在门房中问话，他们进去了一会，才出来回报不在。也许少爷就在他们那里，因恐回家来老爷生气，故而回却我们，亦未可知。倘使老爷能可宽容少爷，回来不责罚他，我们就可一家家进门寻找，遇见少爷，当面相劝，担保他回家无事，那就格外容易了。”树雄听说，半晌无言，眼望着王师爷，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时势变了，父子两字，简直可以倒转来咧。做老子的，管儿子管得太紧了，他就给脚底你看。请他回来，还得写服辩给他呢。”王师爷也将一张瘦脸皮皱上几皱，做成一种笑的模样，对树雄说：“哈哈，东翁这一句虽系滑稽谈，然而却是看破世情的伟论。世界上做父母的，谁不是迁就着儿孙。孟母择邻，也无非从其所好。悬梁刺股，都是其人自己刻苦，不待父师笃责。所以，东翁将来，也只消从世兄性之所习者，施以相当的教育，不患不能成有用之材。老大人尽可放心，此番世兄回来，决不可将他责罚，还望当面传谕汽车夫，令他们竭力设法，请得少爷回家，还重重有赏呢。”说时连向树雄使了几个眼色。树雄不得已，对汽车夫说：“如此你们见了少爷，说我讲的，这回的事，有王师爷说了情，我也决不责罚他，教他趁早回家。日子久了，我想想又生起气来，可就说不定咧。”桂林一连串答应了几十个是字。听老爷没话吩咐了，始与阿六一同出来，欢欢喜喜的，往张公馆向少爷跟前复命去了。
里面树雄问王师爷：“汽车夫能寻得着畜生与否，还没一定。你为何教我在他们跟前，认定不责罚他，这是什么缘故？”王师爷笑道：“老大人究竟是性情正直，故不免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量。门下看，这两个汽车夫，进门时候目光四射，言词吞吐，说话时不住偷眼瞧老大人和门下的面色，这分明是谎供的神气。我料世兄的踪迹，他们一定知道，大约还耽心老大人责罚，他所以一时不敢回家，特地令他两个来试探老大人的口气，故而临了要教老大人答应不责罚少爷。就为这个缘故，倘若老大人持之过坚，当面不肯答应，世兄得了消息，还肯来吗？所以，我使眼色请老大人答应他。也为此，故料想这无线电报打出之后，世兄早在今夜，迟至明天，一定可以回来了。”树雄闻言，拍手叹服，说：“王师爷真不愧是我的诸葛亮，不过汉室江山都托在你一双阴阳妙手之中呢。”王师爷连称不敢。宾主二人，正说笑间，一个娘姨出来，说太太请老爷进去有事。树雄听说，吃了一惊。不知他何事吃惊，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