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鞠如兄妹因恐子宣答应的婚约中途翻悔,又落张凤珠女士的覆辙,所以逼他大请一回客,宣布这件事;不问子宣有钱无钱,自做主张为他定了酒筵,发出请客票,这一来不啻逼杀子宣!可怜他家中既刮无可刮,身边又空不胜空,当衣裳有关颜面,然而也还不够他请客之用呢!所以万般无奈,在外面东奔西跑,想找个朋友通商一下子。古时候朋友本着通财之谊,但今非昔比,朋友虽然朋友,财却不通的了。子宣开口几处都被别人回头下来,不是道他客气,就称自己困穷,皆因众人都知道子宣家中富有,料不到他要借钱,还以为他是有意装穷呢!
子宣走投无路,只得回转自己家里,想惟有乘人不备掩到娘的房里去,偷她一两件小零碎首饰出来,变了钱权时花用,门角里面拉屎,管他天亮不天亮呢!可巧这几天他娘身子不舒服,成日的睡在房中;服侍她的小丫头又寸步不离的在旁相伴,真的难以下手。而且兰芳定的酒席就是明天,一日之间哪里能巴得娘马上病好了到外面去呢?现在子宣倒要做孝子了,如其有人告诉他割股疗亲立即可以医病,想必他也要忍痛试一下子咧!正不得主意的时候,忽然有个小孩子进来叫他“干爹”。子宣见是BB的小儿子小二,问他:“做什么?今天我身边角子铜板都做车钱用完了,要钱明儿拿罢。”小二说:“不是要钱,娘唤你过去呢。”原来近日子宣为鞠如兄妹缠昏了,倒不十分记挂BB,新名词叫做“环境移人”,其实就是心地变迁的现象。所以他猝闻小二之言,也不惊,也不喜,反觉现在心思不宁的时候她来唤我则甚?意思中似乎有点儿麻烦。忽一想那天曾见BB拿出许多钞票给她娘开销门口,她光景现在很靠得住,一定是招着外国户头的好处,自己何不问她借百十块钱用用呢?这也算是子宣的异想天开了。一方面打算丢开BB另同别个女子订婚,一方面还想借她的钱去请别人吃喜酒,这岂不是个别致念头!然而子宣却以为想得很通透,大有道理的呢!
当下他随着小二到BB这边,见她正在那里换衣裳,见了子宣,笑说:“可是我从来不肯失信?答应唤你,今儿回来就教小二唤你来了。你这几天很安分,娘说并未到此寻我,可见你近来的脾气也被我劝改了,这样我倒反欢喜你。倘若不听我说话,我就要恨你,回来了也不唤你。你要晓得我说什么是什么,要怎样便怎样,讲得到做得到,不是虚言哄你的呢。今天别后,两三日间,我还要杭州去游玩十天半个月,也许要回来之后再同你相见的了。你在家里须要安分守己,不可瞎跑瞎寻我。因为无论身子怎样,心终是属于你的;你也要顺我的心,方能够彼此心心相印。倘若逆了我心,令我心变了不向着你,那时候恐怕你就要悔之无及了。”这几句迷汤里下着胡椒,又痛又辣的说话,若在平时,子宣听了不知道怎样的适意。然而现在所说环境不同,感想自异。他闻言之下心中了无所动,只微微笑了一笑。BB又问他:“你听清楚我的话了没有?”子宣因要开口向她借钱,所以不得不答应她“知道了”三字。
BB换好衣裳,娘姨同小二都跑开了,子宣见没有人在她旁边,想此时不说更待何时?因叫一声:“玛丽,我要同你商量一件事,不知你肯不肯?”BB倒料不到他要借钱的,说:“你有什么事同我商量,讲就是了。不过告诉你我现在还有很要紧的事情,马上就要出去,不能够耽搁工夫,所以最好还是等我空闲些,能够家里住一天的时候再说罢。”子宣说:“不是这个。我想同你调头一百块洋钱:明儿有桩急用,今天马上要的,不知你身边便不便呢?”BB闻说,呆了一呆,道:“你有什么急用,可以告诉我吗?”子宣问她究竟能借不能借,BB说:“你先告诉了我用途再说。”子宣以为她肯借了,心中一喜,不由脱口说出“请客”二字。BB逼他讲明请什么客,子宣不由大窘之下,他终不能告诉BB另外同别人攀亲,请朋友吃喜酒的。期期艾艾了半天,始想出了个送别朋友搪塞。起初BB倒不生疑,见他吞吞吐吐,不免动了疑心,因说:“送别朋友何以要用这许多钱?难道要送别许多朋友吗?”子宣更窘,改口说:“不是单单 请客用,还有欠别人的钱也要当场还他的。”BB说:“这倒奇了。送别朋友为什么又要当场还债?既然是债主,为什么还要花了钱请他吃酒?倘若是好朋友,何至于当场逼你还钱?这种话我都不懂。这朋友是谁?你可以告诉我听听么?”子宣红涨着脸说:“此人是我的朋友,说出来你也不认得的。”BB冷笑道:“本来是你的朋友;所以才这般千奇百怪。你们明天在哪里饭酒?告诉了我我就借钱给你。”子宣听了大喜,就把请客的菜馆告诉了她。BB待他说出之后,始一阵冷笑说:“我借是可以借给你的,不过须要先到你那菜馆里去看一看这朋友是谁,然后再给你钱。况且今天我身边分文未带,你明儿准定在菜馆里等着我就是了。”子宣听说,不异冷水浇背,从外面直透进心里。你想这桩事怎好教BB与闻呢?那时他懊悔转差了念头,不该问BB借钱。愣了半天始说:“你若今天不便,我另外调头去呢。明儿你也别上菜馆里去咧。”BB颈项一扭说:“我偏要去!不管你要钱不钱。你另外同别人调头最好,省得我带钱了,不过那朋友是谁,我一定要看他一人明白呢。”
BB此言本是句落场话,她自己忙得要死,哪有工夫来管子宣的闲事?不过从前曾用过他的钱,此刻不好意思回头他不肯,故而借这句话来过场罢了。岂知子宣倒大着了急,红头赤颈的说:“你你你你菜馆里万万去不得,那边与你很有关系,有些人你同他见不得面的呢。”BB的初意,只当子宣请客也是句推头话,未必真有什么菜馆定着,故将此话挟制她,现在见他郑重其辞拉阻她不去,并说有人见不得她的面,这就疑上加疑,问子宣:“什么人我不能同他见面?你还出我一个人来。我又不曾偷别人盗别人的,何以见不得人面?”子宣听说,晓得这句话又讲错了。他想:不好,今天大约是错神菩萨值日,所以我这般语无伦次呢!BB逼他说出个人来,他有什么说好?又呆呆半晌,始想出了个BB真不能见之人,说:“那边有张凤珠的家里人,所以你不能够见他呢。”岂知此一言刚又说错!BB听说别个人犹可,一闻他拿张凤珠三字出来吓退自己,正是酸醋倒在醋瓶里,加倍酸辛。一时怒气勃勃,说:“什么张凤珠、李凤珠!我要见就见见她,看她能奈何我否?当初你不是说和, 他们继绝关系了吗?为什么现在又同他们往来起来了呢?你的嘴究竟说话还是放屁?原来处处都拿虚言哄骗我,到今日我方才明白。本来我菜馆里不想去的,如今可真要去了,哪怕钢刀放在我头颈上我也要去。今天我还有别的事,不能同你多说话,到明儿菜馆里再同你讲吧。”说完话,唤声“娘,进来,我要走啦。”她娘房间和她原只隔一重板壁,闻女儿叫唤,应声入内,BB也不回头子宣,就此蛮靴得得的出房去了。子宣呆若木鸡站在当地心不能转动。
BB之母对子宣今非昔比,见他立着也不教他坐,反白眼相看,默不一言,仿佛监视着,怕他房间里偷甚东西似的。这就是子宣自己做坏的名誉,从前他不是常将家里东西偷出来教她母女变卖的吗?所以此刻BB的娘也怕子宣手脚不老成,当他贼也似的提防了。幸亏子宣此刻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昧,任凭老太婆在旁边做神做鬼,他可一点儿没有觉得,依旧呆呆站着。但是那老太婆却拼他不过,所以同他立了一阵,耐不住了,叫他:“江二少爷,楼下客堂里请坐罢。”第一声子宣没有听见,BB的娘动了火,大声叫:“江二少爷,请你客堂里坐好不好?”子宣被她吓了一跳,没清没头,晓得她一定是下的逐客令,决没有好话头的,糊糊涂涂答应了几个“啊”字,走下楼来,也不坐了,径回转自己家里。此刻他的事可比适间格外大咧。适间他愁的还是没有钱,此刻又恐BB亲上菜馆中去,这桩事怎好被她看见?一定不肯干休的。但是祸虽闯大了,他的主意倒很容易决定。几分钟后就定了念头:没别的法子,惟有明儿给他个放生大吉。这念头一转倒两桩难题都迎刃而解,因为菜不是他自己定的,不去烂污撤不到他的头上,尽可以赖掉这笔账。而且BB到彼找不着自己,或者不至于查出个中内容来呢。现在他的宗旨同旋风中的旗帜一般,没一定的方向,任凭它吹到哪里是哪里。然而实际上也是很为难的,究竟教他安慰了哪一方面好呢?这就是一个人用情不专,东牵牵,西惹惹,到后来水清见底,真相揭穿,昔之又博爱称能者,今反为众爱所弃,简直是报应昭彰,也是这班人必经的阶段。现在子宣可称得恶贯满盈了。幸亏他念头还转得快,不然第二天这个台倒大可令他坍一坍呢!
原来第二天子宣本人虽没有到,兰芳替他请的那班客,有几个扰过当初子宣和张凤珠女士喜酒的朋友,因他们好事不终,爱憎万变,对与这第二次的喜酒不免感慨系之,不愿来赴筵者倒也大有人在;然而爱吃爱喝,有请必赴的却也未必无人,所以主人未到客先等,客人竟到得不少。幸亏兰芳兄妹也凑在这里,同请他们的一班朋友。现在文明新法,男女家尽可在一处办酒。本来兰芳打算酒菜账揩子宣油水的,不料倒反被揩了油水去。客人来了一大班,子宣还没有到,兰芳无奈,只得替他应酬,一方面派人往子宣家里找他去。回报说:“今儿出去了一天没有回来。”兰芳兄妹得报,不由大大的着急。因为吃喜酒新贵人不见了,这是从来未有之事,也令人怪难落台的。尤以鞠如最为焦灼,因她自幸得和子宣订婚,又年轻又漂亮,几生修得这一位好夫婿!今天吃定亲酒真乃是女学生得意之秋,她也把从小儿到现在许多同学的要好姊妹邀来不少,准备在这里献一献宝的。何期宝贝失踪,这个台教她哪里坍得下呢?不得已只可央许多人各处寻访。侦骑四出,同搜捕逃犯似的,务获子宣到场而后已。一面惟有将酒菜暂捺一捺,等子宣来了再行入席。
可怜这班吃客,因请客票上写着六点钟聚餐的,有几个光景连中饭都没吃饱,预备到此地来大嚼的,不料到九点钟敲过了还不开席,只饿得他们饥肠雷鸣,五脏神大起风波。兰芳又因子宣不到,深愁菜账没人开销,连点心都不敢教他们预备,真的要将这班吃客生生的饿杀咧!就中熬不住的,看光景不佳,暗中溜去的却也不少。兰芳并不挽留,因为他巴不得这班人一个个都溜光了,没人吃酒,略贴菜馆中一点损失,便可了事,横竖请客票是子宣的具名,坍不到自己的台呢!心中存了这个念头,格外的挨得一刻是一刻,不愿意教人开席,连菜馆中人也觉得纳罕:“今天这位请客朋友定了菜究竟是看的还是吃的?也许请来的客都没下巴,只让他们闻闻香就够了。”但有班抱着不吃不休宗旨的朋友,仍旧呆守在此,坚持到底,肚皮饿慌了,各桌上果碟里的瓜子嗑嗑,杏仁咬咬,也算可以抵得了饥呢。兰芳此时倒有点后悔请神容易退神难了。
如是相持到九点三刻的光景,忽来一人,不是子宣,却是BB。有几个认得她,晓得她和子宣那段事的,都吃了一惊。BB走进来昂头四觅,不见子宣,却见子宣一个姓王的朋友坐在那里。BB本认得他,就上前问他:“江子宣在哪里?”姓王的本是笨夫,闻言贸然回答说:“我们也正在这里寻他呢。他今天做新贵人,请我们吃定亲酒,帖子发了出来,自己却避不到场,把我们冷搁在此,不知为甚缘故?女士可晓得他在哪里吗?”BB闻言,呆了一呆。灵机动处,芳心中早已了然于子宣这一番掉枪花缘由的所在。一眼看见那方面女客不少,因不动声色问那姓王的:“今儿新娘可在这里?”姓王的指指鞠如说:“这穿粉红的便是新娘。”又指指兰芳说:“那位洋装的就是他舅爷呢。”BB听了更不多言,走过去对兰芳点点头,问他尊姓。兰芳和BB素昧生平,不知是哪里来的女客,听她问姓,便老实告诉她姓俞名某某。BB就叫他:“俞先生,你可是和江某人新近攀的亲吗?”兰芳回言“正是”。BB又问:“你既同他攀得亲,可知他现在有了未婚妻没有?”兰芳回答不出。其时鞠如忽见突来一个齐整女子同她哥哥讲话,也凑将过来旁听。BB就问她:“你是江某人新攀的未婚妻不是?”鞠如原不是怕难为情讲不出的人,听她这般相问,也就盛气答道:“正是便怎样?”BB又问:“你可晓得他从前有过未婚妻了没有?”鞠如以为她指点的是张凤珠女士,毅然答道:“晓得有的,不过现在业已离婚了。”BB骂道:“放屁!我便是他的未婚妻,谁告诉你同他离婚的?”兰芳兄妹都大吃一惊,皆因张凤珠他们也都认识,仿佛不是这个样儿,现在突然跳出个不相识的人来承认是子宣的未婚妻,教他们怎不惊愕呢?鞠如就问她:“你是何人?”BB说:“你何必问我?难道姓江的同你这般要好,这点儿事情他都不告诉你吗?对你说,姓江的这人是个没心肝没脑子的东西,他专门在女人表面上用工夫,反复无常,毫无良心。好时候岂止结婚,连割头给你也愿意的;一旦厌烦了,休想再来睬你,张凤珠便是前车之鉴。我同他订的婚约却在他同张女士离婚以后,当其时他口口声声答应我爱情始终如一,海枯石烂此心不变。言犹在耳,算来还不及半年,他倒又与你秘密订立婚约,瞒着我在此请客。从这上头看来,其人之没有心肝已可想而知了。更有一件没有脑子令人可笑的事,他今天同着你订婚请酒,对于我是何等地位,何等情形?亏他还老得出面皮,昨儿向我借一百块钱做今天的酒资。你们倒吃得适意,可惜钱还在我的腰里!我不借钱给他,看你们吃谁的东道?!你以为姓江的家里有家私,嫁了他就可以做有钱少家的少奶奶,一辈子过适意日子了吗?老实告诉你,这人真真的是一个绣花枕头,虚有其表;家里也是空场面。他尚且是庶出,一点儿财政权都没有。自从同我相识以来,何尝有丝毫开销供给与我?连他自己用的钱都是偷了家里东西出来变卖得来的;有时候偷不出,三块两块常在我身边拿。我因靠他不住,故此只好外面另外轧了朋友来开销门口。这点内情本来我留他场面不肯说的,现在只为他太没良心了,所以也告诉你们听听罢。你欢喜他,要同他订婚了不关我的事;我与他的婚约不妨效法从前张女士,彼此取消也容易得很。只是我很替你可惜,好好的一个女学生,为什么也自情自愿的去上那拆白党的当呢?此刻我对你们没有什么多说的话了。这没良心的东西既不在此,我还要到别处去寻他算账咧。”说罢掉转背就走,出入如在无人之境。
兰芳兄妹俩又羞又气,呆呆看着她出去,竞没有什么话儿对付她,并且始终不知这是个什么样人。后来有认得的人告诉了,他们方晓得这就是上海大名鼎鼎的BB女士。鞠如羞愤欲死,连一班饿着肚子预备大嚼的吃客,也觉得大难为情,心知这顿酒吃下去也不大容易消化,满腹希望付与东流,彼此都溜走一空,到底仍没扰着他们的喜酒,不过菜馆里面的损失却由兰芳赔定了。江俞两家的亲事经此一场打击,当然成为泡影。后人有晓得俞氏兄妹当初在华洋女学中作弄过吴国良女士那回事的,都说他们是眼前现报呢!做书的虽不敢以因果欺人,不过这两人得此一桩快心事,便可假以结束。至于BB和江子宣的交涉,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