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BB从菜馆中出来,仍旧恨子宣不过,四路寻访,哪有他的踪迹?看手表上十二点钟倒敲过了。她答应恶克司十二点钟转栈房的,不敢过分逾限,只得带着一肚皮的忿怒回去。恶克司见了,问她面上为何这般不快活,是受了谁的欺侮来? BB对于恶克司,把这段本来瞒着,现在心中恨极了,也顾不得旁的关系,就把子宣欺侮她的种种情形罄囊倒箧的告诉了他。又说:“我本来要嫁你的,都是他霸着不许,倒说你们外国人都是没良心的,我嫁了你他就要暗里头拿手枪来打杀你。我因为怕你生命上或有危险才不敢嫁你,不料他自己倒滥搭别人咧。现在我不怕他再有什么话了,嫁你也一定办得到的。只是他欺侮了我,把你我二人的好事捺到现在,此仇此恨,非报不可呢!”这几句迷汤居然也能消洋庄。恶克司听了欢喜BB到十二分,然而把子宣却恨到二十四分咧!所以拍拍桌子说:“可惜你早不告诉我,不然我早将这姓江的小鬼一撕两半。他说要拿手枪打杀我,管教他手枪还没有出袋,先抓他到巡捕房里,办他吃十五年外国官司了。现在他在哪里?你告诉了我,我夜去收拾他。”BB说:“我也是找他不着呢。他家住在我们隔壁,不过今天并不在家,适间我已亲自去问过的了。他也常在外面,同我们一般家里看不见人的。”恶克司说:“不常在家的最好。外面碰见了,我们就可以收拾他;若然他躲在家里,我们倒没法奈何他。因为办过公事的人都晓得规矩,别人好好儿在家里,我们无缘无故不能够上门寻他的事呢。”BB抹抹胸脯说:“我现在心里头急死了,恨不能马上拖他到面前来打一顿才出得我心头之气呢!”恶克司微笑问她说:“你们当初好的时候可也是这般性急的吗?”BB啐了他一声,一宵无话。
次日江子宣请喜酒闹笑话的这桩新闻已传遍春江十里。其实子宣那一天却掩在一个朋友家里,这朋友也在被邀之列,所以本人并不在家,予宣便在他家榻床上打个瞌 ,你想教别人哪里找他得着呢?后来这朋友回家之后,方知他在此地,然而已来不及了。子宣在这朋友口中,也知道菜馆里种种的情形,吓得他当夜未敢回家,就在朋友家里下榻。第二天还想挨一天,不料这朋友因子宣此番的行径太不漂亮了,对他不免冷冷淡淡,不甚理会。子宣觉冷面难受,只得谢扰出来,打算回家设法几个钱,往杭州去避避锋头。不意刚走到弄堂口,恰巧与BB、恶克司二人迎面相遇,原来他两个也是赶早市到这里来打听子宣在家不在的。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子宣欲避已来不及。他还以来有恶克司在一块儿,BB决不敢将此事告诉他知道,现在他看见了我,未必至于敢当场出彩呢!哪知BB竟不容分说,上前将他一把拉住说:“你在这里了么?好一个没良心的小鬼!你干得好事!我昨天哪一处没找到你,今儿天网恢恢,仍落在我的手内。我要同你讲个明白,你休想逃走。”子宣被捉,急得口中只嚷“做什么?做什么?”一句,也说不出别的话。那时就有过路人围拢来观看,倒是恶克司觉得在街心上这副样儿未免太不成体统了,过来教BB且放手,子宣不许逃走,骂一声谈姆夫路,吓退一班瞧热闹的朋友,对BB说:“我们同这个人到栈房里去谈话。”BB说:“何不往我家内?不是比栈房里近得多吗?”恶克司对她摇摇头使个眼色,BB会意,晓得这里离子宣家近,恐里面有人得风声走出来帮忙,所以轧他到栈房里,就可以由他们发付之意。当下拉住子宣一条手说:“你随我们走罢。”子宣服服帖帖,同小羊遇着老虎似的,一路上默不出声的随他们走去。就中有一件最难索解的事情,就是同是BB的一只手,在当初子宣捏着她,就觉丰若有余,柔若无骨,从心窝子里直甜出来;此刻自己被她捏着,竟同铁索子锁他去上断头台似的,不但心里说不出的酸苦,而且触处也觉其寒若冰,惊心刺骨,不知何以变迁得这般快呢?恶克司摇着手杖,撒开大步,押在他两个背后,何异包打听押着两个贼?
转眼之间到了一品旅馆,仍旧是BB和子宣两个带道先行。当初子宣访问再三才得找着这一个号码,进门未久就被BB驱逐出来的房间,此刻竟得许他排闼直入,没一点儿忌讳,又未尝不是人事变迁之速咧!当时他三个人走进房门,恶克司随手将锁扭上了。子宣到此可有点儿惧怕,问:“你们打算将我怎样?”恶克司冷笑一声道:“这句话你要问玛丽的!我不过是朋友帮帮她的忙罢。”子宣闻言,再看BB,见她面色灰败,令人生怕。光景她也在那里动气,所以说话的声音带颤道:“我要你偿还我本身所受的名誉损失,还有你那离婚过的张凤珠在外间说坏我的名誉损失,更有昨儿席面上许多人嘲笑我的名誉损失,另有当初你常到我家里耽误我们正事的种种损失。一古脑儿,我也算不清楚,少说说你赔我十万块钱恐怕还不够呢!”子宣听说,魂灵都几乎吓落了。他想:原来他们关我在此打算敲我竹杠吗?那也惟有拼其一死咧!因为要钱,老实说句:别说十万,就十块都拿不出呢!恶克司旁边听了,也觉BB所讲的太不成话了,慌忙岔口说:“这不过是句譬方的话。竟你毁坏良家妇女的名誉,昨天还令许多人嘲笑她,损失她的颜面,这两桩你预备怎样的赔偿啊?”子宣倒还算乖的,自知现在他们手掌之中,倔强不得一点。光棍不吃眼前亏,他人虽不光棍,眼前亏也不肯吃别人的,所以软在前头,哭丧着脸儿说:“你们要我怎样,我就怎样便了。”恶克司问BB意下如何?BB心中最好是教子宣赔她的损失,听恶克司无端岔口,不知他有什么意思,所以招招手唤他过来,问他:“你打算怎样?”恶克司说:“我想还是教他磕头赔个罪算数了罢。因为看他这种窝囊的样子,也未必能够拿得出多少钱来呢。上海人说:鞋子不穿落个样,你也犯不着开这句口咧。”BB终觉心不甘服,说:“单只磕一个头不免太便宜他,我一定要他赔偿名誉损失的。钱没有,报也得登一下子。”恶克司问她怎样登法? BB倒想不出,说:“无论如何,务必要他登报道歉。因为磕头赔罪单只你我看见,坍不到他的台;惟有登报之后,他就不能用这种卑陋手段去哄骗别个妇女咧。”恶克司闻言笑了一笑,口内不言,心中暗想:原来你不愿意他再搭别个妇女,说来说去还是脱不了酸素作用罢了。当即对子宣如此这般的说了,问他答应不:应?现在子宣别说教他答应登报道歉这点儿小事了,就是令他身背黄榜拜四方他也肯答应的,当就满口应承,毫不迟疑。条件讲好,便没轧他在此的必要。恶克司开锁要放他出去,BB喝声“且慢”,自对子宣说:“这几个月来你欺侮我也算得够了,不是密斯脱恶克司讲情,我也决不肯同你干休的。今儿你不在这里磕一个头,休想出此地门口!”在BB之意,固然是惩戒子宣的意思;不料子宣另存了一念头,因他两个当初要好时候,BB也常令子宣叩头为乐,他以为自经这一番决裂之后,将来未必再有这一种乐趣,现在BB教他磕头,他就当作临别纪念,所以服服帖帖、情情愿愿、双膝贴地磕了个响头。恶克司大笑,打开门喝声“滚罢”。
子宣抱头鼠窜而出,如脱龙潭虎穴。跑回家里整整的躲了一天,足未出户。他深怕恶克司还要来捉他去呢!至于登报这件事,当场他虽答应了BB,然而实际上却万办不到,因为自己从和张女士离婚以来,久已失欢于老父,倘若这件事再传之报章,将来江家门口里还有他立足之地吗?不过当他心迷BB的时候,却未尝以父母生憎、家庭多故为意,预备万一家里站不住,就与BB两下过一辈子,比之同着老头子、老太婆在一起的强得多。此刻这一方面失败了,才想到老家可靠,然而阿父跟前已失之欢哪里再能收得回来?这就是少年人轻率躁进、不顾大局的坏处。洋场十里中又何止子宣一人呢?
他娘虽然也看不得子宣,不过亲生者究竟有一点儿慈爱的天性,见他往日同没笼头野马似的,家里坐不定立不稳,今天忽然之间整天的足不出户,在房中长叹短吁,心知他一定又在外间惹出什么祸来了。先拟置之不睬,后来又觉这孩子怪可怜的。老古话说:“门前大树好遮阴”,有老子在上,儿子遇到什么为难之处,老头子一定可以替他出场。一样他哥哥,亲事也是老子定的,什么没有照顾到?单单他隔了个肚皮,老子虽有若无,岁数大了还不替他攀亲,这才有张家那一段事,都只为老的不替他调排,他才自由择偶。究竟小孩子有多大的眼光?以至闹出后来这段笑话!老头子还怪他浮而不实,祸自由取,其实他老子若能照他哥哥的样儿,事前替他做一做主,又何至造成这一段孽果?自此之后,颠颠倒倒。虽然也是这孩子自己不好,然而若使他老的不冷眼旁观,也未必至于弄到今日的局面。照此说来,不是孩子的错,实是他老子害他的了;也不是老子害他,实乃我自己之过。为什么呢?因为他庶出之故,以至被人看轻。唉!你投生的时候为什么不看看清楚?何以不投到他正室太太肚中,单单拣中了我的肚皮来投胎呢?这位老姨太太连类之间忽然怨起自己的命来,觉这孩子孤单无靠,自己再不睬他,还有什么人能够顾惜他?所以不忍丢他一人在房中着急,亲自了过来,说:“你今儿为什么不出去?敢是外面玩厌了吗?”子宣低头不做声。他娘不免大大的抱怨他一顿。现在子宣天良终算发现了,不然娘怪他,他早已拂袖而去,哪里有耳朵来听?此刻竟被他娘说得泪流满面。老姨太太看见儿子哭,她眼泪早已预备定眶子里面,所以一霎时也涕泗滂沱,泣下沾襟。母子俩对哭了一阵,究竟也不知伤心什么?因为各有各的心事。老姨太太怨自己命,子宣还是受了外国人欺侮的一股辛酸气呢?当下老姨太太又问他儿子今天烦愁的缘故,子宣也不隐瞒,从实说了。老姨太太也觉惊心,说:“这种荒唐的女人你怎好相与?除非一辈子做她解厌的玩物,偶不称心就要反咬一口。从前我原教你不可太着迷的,现在果然惹出在大祸来了。她仗着外国人为护符,将来不知要怎样的欺侮中国人。现在教你登报道歉,日后或者就拿你所登的报作为凭据再敲你别的竹杠,你也有口难分说,一辈子脱不了他们的累。你老子晓得了,不免更看你不起,所以这报是万万登不得的。”子宣说:“我也这般的想,不过不登报恐他们未必肯放过我吧。”老姨太太皱紧眉头想了半天,忽然记起一件事,说:“你学堂中初出来的时候,老头子不是教你到天津姑丈那里去谋事吗?就是那边也有信来叫你去,说到那里自有安插之法的。都为你自己不肯出门,所以这句话就此搁起来了。现在好的是那边究是至亲,你这里既怕外国人寻事站脚不住,何不往天津去?一来避了风头,二来谋着了事做得像模像样的回来,非但老头子要换副眼光看你,就是你娘也大有面子呢!”子宣低头不语,心里早已听了进去,按下慢说。
再表BB见子宣磕头而去,心里非常乐意,拍拍恶克司说:“今儿若没有你,这小鬼未必肯如此服贴。”恶克司微笑道:“这叫做一物一制。中国人看见了外国人,自然同老鼠看见猫儿一个样子咧。”BB骂他:“放屁!我也是中国人,难道怕了你么?”恶克司笑说:“你不能同他们相比。你是和我通过谱的,仿佛入了洋籍的中国人一般,老鼠也变成了蝙蝠,尽可骑墙中立,不怕受猫儿的欺侮了。”BB噗哧笑了。今儿他两个因早上起来太早,都觉身子乏力,横竖他们在这里并没有什么正当事做,也无所谓昼,无所谓夜,高兴时出来跑跑,不高兴上床睡睡,既然乏力就此补睡一天。次日BB起来,急于要看报,教侍者买几张报来翻了一遍,也不见有江子宣道歉的告白,恶克司说:“你休性急,昨天他未必从这里一出去就到报馆,也许回家起了稿再送进去,时候晚了,今天登不出来,那就要看明天的报咧。”BB觉他此言不差,只好耐着性子挨过一天。次日买了再查,仍旧没有。BB不免着恼,说:“这人不该哄我们,非得再找他办交涉不可。”恶克司劝她再捺一天,BB无奈,只得又捺一天。谁知仍和前两天一个样儿,报上只字全无。此时不但BB生嗔,恶克司也大动其气,说:“小鬼该死。我这里宽放了他,他倒敢在我面上画符来了。哪怕他躲在洞里,我也非得拖他出来,剥了他的皮不可。”BB更气得利害,说:“他一定在家里的,我们拼着再起一个早,到他门口守着,不怕他不出来呢。”两人商量定了。不过起早这件事却是他们的难题目,外国人虽都是早起早眠惯的,但恶克司却是中国化,非十一二点钟不肯起身,所以预备虽然预备,仍因起来太迟之故,捺了两天,到第六天方得上子宣这边来大兴问罪之师。岂知一打听娘姨,说二少爷已在两天前头动身到天津去了。恶克司还当他们说谎,再问BB的娘,也说亲眼看见他带着行李铺盖出门的,那就没有疑义了。人已出门,交涉也无可再办,他两个也只能乘兴而来,败兴而还。
其时说早不早,说迟不迟,大约在十点半至十一点钟之间。恶克司和BB并不坐车,走在路上,忽见那一面许多巡捕簇拥着两对犯人走来。BB便站住脚观看,一面问恶克司:“你当初在巡捕房的时候曾否解过犯人?”恶克司说:“这是公事,当然办过的。”BB又问:“来着几个巡捕你认得不认得?”恶克司笑说:“我已不吃这饭多年了,哪能个个认得?这班人大约是解公事上公堂,早堂审罢了,发回巡捕房的呢。”说时那班人已到面前,乃是三个破衣赤脚和一个衣冠整齐的犯人,分作两串,二人一联,这位衣冠朋友也只好同赤脚人联在一想,可谓平等之至。BB要看这衣冠朋友的面目,不知如何,那人走到他们面前忽地将头别转,擦身走了过来。 BB于一霎之间觉其人很有些面善,可惜未看清楚,不料恶克司一见那人也呆呆若有所思。BB问他想什么?恶克司说:“我想方才那个犯人很有些像专门赌钱的那个查老七,你看是不是?”BB也想了起来,说:“正是华西的姑夫,一点不错。怪道他看见我们慌忙把脑袋别过去了。不过此人素来很有场面,何以现在忽然吃了官司,还和小瘪三锁在一起,倒也希奇得很。”恶克司说:“一定他赌铜钱没有人保镖,所以被官头捉进去咧。”这句话恶克司带点儿自夸之意,因他常在赌场中做保镖,故而说话也三句不离本行。
其实查老七之吃跌,倒并不为此。他自从那一回大赌失败之后一蹶不振,难乎为继,赌场中早已绝了踪迹。表面上醇酒妇人,天天开栈房,招一班荡妇来陶情作乐;暗里头仍雄心不死,意欲另图一个恢复财产的方法。不过他在先因赌发财,平步青云,把弄钱这桩事看得太容易了。以为做正当营业,守十年二十年才能多起几万家私来,这种事谁耐得住?人也要老的,教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除非马上弄它十万二十万,那才合得算操这个心机,不然情愿一辈子穷的。他存心若此,所以脑筋中充满着一股发横财的念头。要发横财,非赌博就是做投机事业,但这两桩一要本钱二要信用,自己曾从这上头翻过身来,本钱信用两字,早已不在话下。舍此之外,更有一注很容易得法的买卖,便是贩卖烟土。这桩生意查老七眼热已久,他还仔细调查过。从香港等处贩到上海,利息在对本钱之外,所难者就是进口时候逃过关员的耳目。要做这票生意,本钱倒不在乎有无,只消有点儿势力便可吃着一分粮草,其名谓之吃“黑老饭”,起家发迹者大有其人。老七自以为自己也在白相地界走走,可以够得上吃这碗黑老饭的资格,不过眼前自己没有本钱,除非找个户头搭几分干股,这就烦难得很。因为有这种户头,早已结就了很坚固的团体,焉能容得他一个外行插身入去?于是查老七就千方百计,打算靠一个牌头,有一部分势力可作护符,便可以捏住他们头颈做了。谁知牌头没靠着,官司倒反吃着了。要知详细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