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老七之所谓牌头者，就是他平素常抱的唯一希望，打算借一个机关名目谋一个驻沪稽查的差使，薪水有没有倒不在心上，就是教他每月贴些报效费也很愿意。这念头并不是现在穷了才起的，就在当初有钱时候，也早蓄着这一条心，所以对人常自称有财有势。财固然是多金之谓，势却隐隐存着个驻沪稽查在里面呢。故他交朋友也喜与机关中人来往，就是想巴结上他们，代为翰旋的意思。不过现在的所谓朋友大都是酒色征逐之流，当着面亲骨肉也不及他们好，一转背什么都忘干净了。往往有今儿称兄道弟，到明天姓名都想不起来的。老七的朋友也焉能免俗？所以偶然谈及请托，无不答应得山一般响，然而始终也不曾有什么委任状给他，不过老七却早已不可一世，俨然以驻沪稽查自居了。有一回王亦吾公馆中请客，某人问老七当甚差使，老七自称军事稽查。王四维在旁边听了暗笑，也为此故。他那时候家拥多金，尚要掮这块稽查的招牌，为吃赌饭的防身之宝；如今穷了更想借此牌头，做吃黑老饭的进身阶级。他把赌念头倒一笔勾消了，只在女色上用些工夫。其实他因几个机关中朋友都很爱女色，就打算借此为饵，设个美人局，成就自己的差使之意。所以不时招呼了这班人到他栈房中打牌，一方面又约了许多新欢旧好也到这里，莺莺燕燕，和那班狼虎似的军界中人搅一个不亦乐乎。
古语说得好，色不迷人人自迷，何况此辈色中饿鬼？眼看了齐整女人，手里碰牌也心不在焉，滥丢滥放。老七若在平时，既存心巴结他们，当然要让他赢些儿欢喜欢喜。只是现在人正当经济困难的时候，在栈房中开销一切都是硬绷场面，虽然也有头钱下来，但哪里能够了得他用度呢？心里虽不指望在赌里头弄他们的钱用，无奈送上门来的交易他也仿佛受之无愧，落得趁他们见色昏迷的时候，赚几个用用。哪知老七弄巧反拙！这班人每来必输，初还因数目小不在意上，及至日子多了，出款也越积越大。几个人背后一聚头，竟没一个赢的。于是他们就动了疑心，而且谁也想不到是为着自己见色昏迷，无心赌钱，所以只输不赢。彼此都当作查老七用美人局做翻戏弄他们头颈，把老七恨得什么似的，都说此人太不讲朋友交情了，手脚不该做到自己朋友面上来，得机会一定要想个报复的法儿，好教他晓得我们的利害。你想这班军事机关中人，都是拿他人颈血换自己勋章的，何等忍心！何等辣手！在昔党案剧烈时候，栽赃诱陷就是此辈。前部《歇浦潮》中也有表及。可怜查老七一心一意巴结为的这许多有势力朋友。反眼之间匆忙变作许多有势力的冤家，这也是他初料之所不及呢。他们在外商量，老七还在梦里，只觉那班人忽然裹足不来，以为他们另外有了应酬，并不疑心有别样意思。不过平常靠他们这班户头贴补开销贴顺了手，一旦短少了这笔进款，倒也大为不便，没法想便打算到他朋友王四维那里，调头几百块洋钱用用。皆因四维近来大为得法，赌里赢钱；投机事业也甚得利；听说黑老上头他也有着股份，所以一帆风顺，到处顺手。查老七心羡之余，就想出他花样，明为调头，暗里却预备敲他一票竹杠之意，借了也不存心再还的了。
哪知四维比他更乖，见他上门相找，早已料到他的来意，所以见面不说别话，自己先诉了一大篇穷，几乎教老七难以开口。不过老七也是个来得朋友，四维的金钟罩哪里罩得住他？闻言之后，微微一笑说：“四哥何必客气？你我多年老朋友，难道还要同外客那样谦逊不成？不过我近来稍为公事忙一点儿，疏于候教，以至我们要好兄弟都见外起来了，这是哪里说起？就是你四哥目下种种得意的情形，小弟人虽不在你旁边，耳朵却近得很。不怕你四哥见笑的话，小弟从前最怕不过一班吃公门饭的朋友，现在为着自己做事种种的不顺手，没奈何为势所逼，只好也投到这上头去弄碗饭吃吃了。所以不但你四哥，便是其余一班朋友的所作所为，我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也并不是我好探别人的阴私，皆为手下一班伙计们吃饱了饭，没有报告交差不落，只得将我朋友的新闻也告诉告诉我，敷衍他们的逐日公事咧。”四维听说吃了一惊，改容问他说：“你现在当真得着了稽查的差使吗？”老七说：“谁来哄你？这又不是假借得来的。可惜我委任状藏在家里，不然带来给你看一看就明白咧。”四维信以为真，顿时换了副热面，带笑拍拍他说：“七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应该邀几个朋友恭贺恭贺你。老古话说‘有志者事竟成’，你得了差使，就是我们众弟兄也得你的照应不小呢。”老七闻言，一副得意面孔真是十八个画师描摹不出来。四维又道：“现在我们既然晓得了，理该补贺你一番。”老七连称：“不必客气。我因怕招摇缘故才不告诉一班朋友知道；你若替我请客张扬起来，那岂非倒反撤了我的烂污么？”四维说：“这样教我们一班做老朋友的，哪里表得出一番心呢？”老七笑说：“这倒不妨。我现在缺少五百块钱的用度，并不是我自己用，也是开销一班手下人粮饷。只为上头没发下来，我又无钱垫，所以打算暂向四哥通商一下子。只消等上头的款子一到，马上就可抽出还你，迟早不过几天的事。你若答应了我，比你请我吃十顿酒还要感激万倍呢？”四维闻说，面有难色，半晌才道：“不瞒七兄说，小弟现在也是经济困难的时候，适间已对你讲过的了。调头实在调不转，请你另外向别个朋友设法如何？”老七冷笑一声道：“四哥你何必还要说这种话？近来你黑货生意兴隆，利息不薄，难道还少了五百块钱帮帮朋友的忙不成？”四维听说，面色陡变道：“这句话不知七兄从哪里听来的？我并未做什么黑货交易啊。也许是王亦吾的事，别人缠到我头上来罢，请七兄休听旁人的谣言。不过你向我调五百块钱，我委实一时拿不出这许多，现在只有二百块钱，你先拿去，少三百请你另向亦吾或者别个朋友调头罢。”老七闻言暗自得意，晓得这一拳敲着了痛处，并知他一定和亦吾同做买卖，所以说话中暗寓指点他一条明路之意。他既已答应借二百块钱了，落得可以收篷，因为自己的牌头究竟是虚，若是实的，那就要多少不怕他少我分文咧！于是就换上一副笑脸说：“四哥若肯帮兄弟的忙，多少倒不在乎。至于那一桩事，无论四哥也罢，亦吾也罢，彼此都是自己弟兄，难道还有什么旁的问题不成？这倒可以放心的。”四维不敢同他质辩，诺诺连声的进去拿出二百元钞票给与老七。老七接了也不道谢，只说：“我那笔款子领到之后马上就来归还你便了。”
四维于他走后终觉心有所疑，心想老七当稽查这件事怎从来没有听得别人提起过？终要设法慢慢切访咧。有一天可巧碰着了老七一班仇家，说话之间，偶然向他们打听：“查老七现在不知在哪一个机关里当稽查？”那班仇家哼了一声说：“这个混帐东西要当稽查，今生休想！从前他屡次托我们，我们念他怪可怜儿的，正打算弄一张委任状给他，不料这小子太不讲交情，在栈房里弄了几个粉头邀我们打牌，做我们的手脚，翻了我们好些钱。现在我们谁也不愿意睬这个忘八羔子了，他还在那里梦想当稽查吗？”四维闻言，默然无语。旁边还有一个朋友，觉四维无端提起这句话很有些希奇，反问他何以晓得查老七想当稽查的？四维不愿意揭破自己的内容，推头听得一个朋友说起查老七亲口告诉他现在当了驻沪稽查，还向他借去二百元呢。这班人听了都说：“该死，该死，这混帐东西胆敢如此招摇，还当了得？我们正要收拾他，他也来得正好。”问四维可肯做一个见证？四维摇头说：“我又不曾亲听得，哪里好做见证呢？”众人说：“就没见证也不妨事，我们自有算计他的方法。”四维听了，心里突突跳个不住，暗想：“不好了，我没料到一句话惹出祸来，害了老七。不过他假冒稽查，不该不对我先露句口风，也免得我莽莽撞撞的闯了祸咧。”这天席上，听他们谈论的都是预备摆布老七的法儿，四维听得食不下咽，不终席而出，心里觉得自己不过为着二百块钱的事，犯不着教老七因我身上受罪。虽然也是他自己不好，然而我可犯不着去造这个孽呢。思来想去，觉现在事已至此，惟有到老七那里通知他一声，横竖他足智多谋，想必另有应付方法。念头转定，就此一部车到老七的家里。书中交代，老七的家原本是等于虚设的，自己却常在西欧旅馆开着房间。上文曾有道及，所以此一番四维登门寻他，当然是扑一个空。而且他家里人只知道老七在西欧旅馆，连几号房间他们也没个知道，因为老七的房间一日数调，早上和晚间的不同，他们刚打听明白就过了期，所以至今已无人过问了。不过四维晓得现在事关紧急，不能怠慢，算他倒是个热心人，一脚又寻到西欧旅馆。
可巧今儿老七没女人在屋间里，西崽们认得四维是他的朋友，也不阻挡，指点他到老七的房间里面。老七见四维突如其来，倒吃一惊，慌忙让坐倒茶。四维摇手教他不必客气，说：“我有一句要紧话儿同你说说。你现在先告诉我当稽查这件事，究竟当真不当？”老七闻言，不由面上发紫。他误会了四维的意思，以为他是来搠穿自己纸老虎，教他呕出二百块钱靶来的，所以咬紧牙齿，坚持到底，说：“自然当真。那又不是当督军总长，何用冒充的道理？”四维说：“既如此，你应该有委任状的了。”老七道：“这个自然，何消说导。不过你可没权柄查验我的委任状呢！”四维道：“并不是我要查验你的委任状，实为外间有人说你假充稽查，借端招摇，有几个军事机关中人要出你的花样。我听得了，特地来关切你一句的。”老七听了微微一笑，他想：我“稽查”两字除你之外，别人面上并未漏过一句口。说什么外间有人议论于我，分明是你自己因那二百块头上，故造谣风，打算用金钟罩工夫罩我出来还你的钱。哈哈，这是我素来在别人面上使惯的手段，你今天班门弄斧，未免忒杀不知刁份量罢！所以冷笑一声说：“多承四哥的情，关切于我。不过真金不怕火，怕火不真金。小弟外间白相了多年，冤家或者有之，若是他们要拿别的手段对付于我，我有时不及防备，吃他们的暗算，倒也说不定；如其要拿我公事上的名目来和我比较高低，可来得正好。拜烦四哥带个信给他们，教他们要来尽来，我查老七天天在这里恭候着呢！”说罢一阵狞笑，颇有鄙视四维之意。四维此刻如坠五里雾中。他本是一片热心来与老七通风报信的，现在吃着老七的钝头倒不打紧，听他一番说话，又仿佛是货真价实，毫无假借。然则那一班朋友莫非都是虚张声势哄骗我吗？不过自己为好而来，老七既然这般说，不论他是真是假，在我的朋友交情已尽，不必再和他多言多语，省得疑心我为肉痛二百块洋钱的缘故，来此同他胡缠。也许老七的稽查是真，我同他结了冤，白白的花却二百块钱，还是吃力不讨好，那就未免忒犯不着了。所以一转个念头，就此起身告辞。老七见他乘兴而来，败兴而回，更决定自己所料不错，一定是四维来冒他呕二百元靶的，现在被自己三斧头劈退了，心中暗自得意，哪里还把他一番话放在心上？仍这样肆无忌惮的过了两天。
忽然又有个朋友来对他说：“查老七，我听得有人写信到驻沪稽查处，告发你冒充侦探，招摇生事。风闻里面就要动公事来拿办了，你要小心才好。”老七闻说，吃了一惊，问他：“这信息是从哪導里得来的？”那人说：“总会里。”老七一想总会是四维常去的地方，一定又是他造谣言打算吓我。可晓得我姓查的是从来吓不退的呢！因此仍不把那人的警告放在心上。又隔两天，忽有许多人来探问他，说：“稽查处要捉你，这句话真也不真？为什么报纸上也有登出来了？”老七是从来不看报纸的，听他的话，就教茶房买一张报来翻开观看，果见登有稽查处行文军警衙门缉拿他的新闻。老七此时才着了急。不过他夙号多谋，事情愈紧急，他愈不动声色。看报之后，面子上仍不慌不忙的对他这班朋友说：“真乃是大大的笑话！我自己连影踪都没有，也许是外间同名同姓之人做的事，以至因讹传误，各位错疑到我的身上来了。”众人听他这般说，也就将信将疑而去。不过老七肚中可动了心事。他想来想去，觉此事惟四维一人知道，他和我多年老朋友，不该为区区小事攻击于我。好在事无佐证，我不妨先下手为强，一方面登报否认其事，一方面再写信到稽查处要他们交出凭据，否则我自己倒可以反诉他们的名誉损失呢。他这念头倒也不错，不过没想到自己究竟是不是安分之人，向来做的事情有名誉没有名誉。如其是素来安分的话，何至于有人要攻击他；倘若本不安分，那就一盘错百盘输，不是作贼也是贼，就洗刷也徒然了。所说老七素来就生成一种独断独行的脾气，故而这桩事他也不同什么人商量，就此到报馆里登出启事，一面又托律师写信质问稽查处。他以为律师信无往不利，无论是谁都是可以吓退的。哪晓得律师信纸能够施之于一班无权无力之人，胆小怕事，看见律师出场，仿佛公堂就画在信的背后，一翻面马上打官司，所以不得不受点儿委曲，依条顺款。但这班机关中人，哪希罕什么律师信？就是大总统的命令，他们也有时候不大领教。见老七如此对付，不免更挑其怒，立即行文租界当道通缉。
这一来老七才着了慌，吓得西欧旅馆中房间不敢开了，家里也不敢回去，只在亲戚朋友家中掩掩藏藏，预备凑几个钱出码头另觅安身之所。不过查老七当初在赌场中气焰冲天，不可一世，冤家也结得多了，所以行踪极难秘密，足迹到处，常有探警追随。有一天他正在一个朋友家中打牌消遣，忽然佣人来叫他：“七老爷，外面有人看你。”老七不知什么样人，又值手中一副牌还没和出，便教那人外间站一会儿，自己缓缓地将这一副牌和落手之后方始出来，那人可等得有些不耐烦。老七又见此人衣着平常，不像上流社会中人模样，益发当是什么人家的当差，自己眼睛差不多要安到后脑壳上面去了，神气活现的问他做什么？那人原来是一个包打听伙计，奉派侦查老七踪迹的，身边可没有牌票，追随老七已有多日。今番突地进来见他，是何目的不得而知。不过被老七这样吆吆喝喝，不由满肚子生起气来，顿时放出办公事的面目，要七老随他巡捕房一走。老七原是个硬汉，虽明知事机危迫，也不肯屈服于人，反问他有无公事？那人拿不出牌票，倒有几分气馁，说：“公事自然有的，不过暂时没有带来。我们因为你是漂亮朋友，所以同你讲交情，彼此随随便便的进去。如若动起公事来，那时恐怕要对你不住了。”老七听了，误会一个意思，以为此人一定也和自己般假托名目，借端讹诈，拿不出真正的委任状，真所谓鲁班门前弄大斧，未免忒杀不知份量了！不由格外挺硬，反要扣住那人。那人急了，看见壁上装有电话，马上打电话到写字间报告。老七至此方知他是真货，然而事已弄僵，挽回无及。不多时公事带到，老七便随他们进了捕房。今天解公堂，判交内地机关引渡，就是这一位赫赫有名大赌客的下场，也是今番恶克司和BB两个与他途中相遇的来由了。
当时恶克司还未知其细，一路同BB胡猜瞎议，谈论不已。忽听前面呜呜汽车喇叭声响，恶克司慌忙拖BB跨上阶沿暂避。说时迟那时快，早有一部白漆大汽车从他们身旁开了过去。恶克司眼快，瞥见车上坐的人，似有所触，不由脫口说声：“咦，他来了吗？”BB问他哪一个？恶克司笑说：“告诉你也不认得。他这条路大约是回家去的，你且先往一品旅馆等我，我去会会那人就来。”不知此人是谁，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