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汽车上坐的不是别人，乃恶克司当初靠为衣食饭碗的彭二公子次珊便是。前书交代，恶克司跟他辔头时候，不但衣食住三者无忧，便是二公子在青楼中征歌选色之际，娘姨大姐的油水也不知被他揩了多少。所以自从彭公子晋京以来，他一个人东奔西跑，大感不便。今番见他来了，何异大旱之睹云霓，心中不胜欢喜，忙教BB回栈房等他，自己雇了部黄包车直奔彭公馆而去。到门口果见汽车停着，心知次珊已到公馆。他原来是惯的，开销了车钱，不找门上人通报，自己直闯进去。
次珊住宅是仿西洋式造的，进铁门一条石子路，四面草地杂栽花木，居中一所白石洋房。拾级而上，中间是客厅，陈列金石古玩甚多，都是次珊先人的遗物，恶克司从前已曾替他经手卖过了几件。下层为佣人住所和厨房间热水炉灶，另由小扶梯上落；更上一层乃是他家内眷的卧室，朋友们无事不能进去。在厅的旁边有扇门，开过去是间书楼，临着一带大玻璃窗，里面非常明敞，这就是二公子的一班清客随员栖息优游之地。恶克司现在不投别处，也径奔这一间书楼而来。进门见已有好些人在这里，都是当初和他同跟次珊辔头的朋友，坐的坐的，立的立，吸香烟的吸香烟，说笑话的说笑话，里面喧成一片，只不见次珊在内。众人看见了他，齐声说：“密斯脱恶克司来了。我们都想你是个包打听，为什么老二回转上海有一个多礼拜了，你还没有打听出来？也许你不在上海，不然终得到这里来一趟呢。。恶克司闻言，方知次珊已来了一个多礼拜。暗暗道一声：“该死，都是被BB要找江某人复仇缠个不休，把我缠昏了，不然彭老二回来，我岂有不得信的道理。可知世界上的女人真是害人东西。”自己不便明言，只好推头说：“出门了一趟，昨天刚回来了。老二哪里去了？”众人说他上楼去了，一会儿就要下来的。恶克司便老实不客气，在台上香烟罐里头抽一支烟燃火吸着，坐下来听他们谈论。
原来他们正讲新近和别人争风打架的一段事情。有个名叫跟辔头阿金的说：“我要是自己有柄手枪，早将这小杂种开杀了。”旁边一个马屁鬼三宝笑道：“你别吹牛罢。为什么那天临场时候你又闹肚子痛出后门呢？”又有一人岔口说：“你晓得什么？阿金从前也跟过那人的辔头，深恐见面难为情，所以预先躲开的咧。”阿金忙分辩说：“你别瞎话三千。被老二听得了，还要当我外国奸细，谁认得这班小鬼头来？”恶克司听话风已知道次珊新近一定又为着什么女人和别人打过架了，暗想：他倒好的，北京一回来就要闹事，无怪上海一班跟辔头朋友都有饭吃了。正待问其端的，恰值次珊下来了，众人就此住口。恶克司慌忙站起身同他拉手，次珊问他：“你躲到什么地方去的？我打听许多人都说没有看见你，我还当你回外国去了呢。现在你来得正好，有件事要同你商量商量。他们告诉你了没有？”恶克司回言不知，次珊便自己告诉他。
原来那天次珊从北京乘通车回转上海，坐的是头等车。津浦车头等房间，共有四个座位，他们一主一仆占了两位，还有两位。在天津换车时候，来了两个女客，起先一推门看见有男人在座，缩了出去。次珊见来者妖艳绝伦，而且面貌很熟，仿佛上海常看见的，不过记不起是哪家的内眷了，心中颇希望她坐到一房间来，就使两下不讲话，一路上对她看看，饱餐秀色，也大可以慰得长途的寂寞呢！不过她们缩了出去，自己不便挽留，真是桩恨事。谁知天从人愿，这两个女客出去四面兜了一转，仍因找不到适宜的地方，重又回到这间房里来了。那时次珊万分欢迎，喜不可言。本来他佣人彭升坐在对面，还有零星物件也放在榻上，次珊忙喝令彭升起来把东西也搬到自己身边，腾出地位让别人坐。那女客初还有些进退为难的神情，继见他如此盛意，倒不好意思不坐进来了。次珊本是采花老手，熟悉女人的性格，晓得刚进来时候不能对她多看，多看了要惹她生怕，当自己是坏人，或者仍旧要将她吓退的，所以假装出一副正经面孔，目不斜视，两眼只盯着手中的一本书，似乎全副脑筋都运在这书上的样儿。其实他一颗心早不知飞在哪一方咧！等到火车开行之后，他始放下书偷眼看那女客，不意那女客也刚在那里偷窥他，因此两人的眼光碰个正着。次珊心中以为这一来那人一定低着含羞不敢再看了，颇悔自己孟浪，应该让她饱看一阵，然后自己再看还她的。不料那女客落落大方，并不怕羞，眼光斗处，非但没有低头，反对他微微一笑。这一笑颇出次珊意料之外，他这松香架子也不必再搭了，爽兴老实不客气与那女客通名道姓，方知她老子名唤张上达，在京里做官，她乃是上达的大小姐，来京探父，今天主婢俩回上海去的。次珊素知道上海有位张大小姐大名鼎鼎，自己在戏馆中也曾遇着过数次，怪道初见时十分面善；大小姐也久闻彭二少爷的大名，胡调本领不在她旧相相识周少雄之下。彼此臭味相投，自然一见如故，两下言笑甚欢。次珊当差的彭升和大小姐带来的使女才宝，都知趣跑到外面沿窗口看风景去了，看了会风景，两个人也攀谈起来，这可谓有其主必有其仆咧。
不过张大小姐好好儿在上海和一班小滑头们游玩甚欢，何以又主婢双双赶到北京来？这就言之话长了。皆因大小姐虽然在老子手中讹诈着两万现款，怎禁得她同小张、小裘这班人买汽车，置首饰，狂吃大用，只有出的没有进的，就是铜山也有倒的日子，何况二万洋钱。所以没几时就手里空虚，床头金尽。而且无论什么人，一辈子没有钱用倒也罢了；最坏的贫儿暴富，一旦手头大松之下，忽然变紧起来，那就比抽筋剥皮更为难过，所谓场面大了收不小，架子搭了坍不下的意思。张大小姐从前虽不算穷，但用钱都从娘手里拿，究比自己探囊而出的烦难几分。忽然有二万金任她挥霍过了之后，重复缩回娘跟前拿钱，未免大感不便。她的军师才宝献计道：“从前老爷既然亲口允许你十万元的，除给了二万，还欠八万。小姐何不晋京问他当面要去？就使要不足数，先拿一半也有四万。这回不可以和从前那般不作数目的滥用了，只消略为做点儿人家，一定可以用几时呢。而且趁此之便，还可以在北京、天津游玩几时，那里听说也不输于上海。”读者诸公要晓得这是才宝自己的心愿，她生平没出过门，所以打算撺掇大小姐出动，自己也好跟着游玩的意思。大小姐闻她出计策向老子要钱，哪有听不进去的道理？当下就告诉娘要上北京。娘也没权柄可以拦阻她，只好由她摒挡行具，和才宝主婢俩双双北上。大小姐一心以为见了老子定可以满载而回，岂知这时候虽然民穷官富，但富的都是班大人大物，她老子官非要职，穷亦犹人，欠俸多时，开销还不知从何而出，哪有余钱可以给他女儿挥霍？大小姐虽然竭力的缠扰，无奈干手巾哪里绞得出水来？到底仍旧分文无着，以至她主婢十分不敢畅所欲游，只得匆匆赶回上海，真所谓乘兴而来，败兴而回。路过天津，只住得一天就转车南旋，不但大小姐心中懊悔此行，便才宝也因未能遂她的初愿各处游玩个爽利，觉得很不受用。此刻火车中不期与彭二公子相遇，大小姐方觉不负此行。两个人说说谈谈，情投意合。次珊又把自己带的许多糖果吃局摆满一桌，又请她主婢两个吃了几顿大菜，大小姐觉他对待女人的体贴周到，实在周少雄之上，颇有相见恨晚之慨。才宝也有同情，不过她所恨的乃恨为何不在未晋京时候遇着此人？看他用钱这般爽利，到京一切游玩使费，岂不都好揩他油水？却偏在今番回上海时遇见他，实在太迟咧！
不表她主婢俩的心事，再说次珊此番所以匆匆南旋者，因为他有意中人病势危急，写快信要他来讲几句要紧话，所以初动身时倒颇心旌悬悬，此刻遇着了张大小姐，什么事都已抛在脑后。两人说话多了，没别的可讲，却预约到了上海之后，几时往哪里看戏，几时往哪里吃大菜，差不多订了半个月合同。大小姐现在，小张失望，小裘落空，身后并没有什么枝牵叶惹，得遇次珊，倒颇有开拓新殖民地的意思。不过次珊花花草草，反不敌大小姐那般干净。好在喜新嫌故是男子的恒情，所以现在他也情甘抛弃别处，来伺候大小姐一人。津浦车乘完，渡江转了沪宁车，只有半天工夫，便已到了上海。两家车站上都有汽车相迎，彼此珍重而别。
次珊回公馆，底下人告诉他：“杨家天天打发人来探听少爷几时回家？教我们等你一到，马上就过去通知。电话却不要打，因为这几时太太病了，老爷天天守在家里，打电话恐被他听见的缘故。”这杨家就是所说写快信催次珊来申，那有病的太太，便是他的意中人了。次珊闻说，皱皱眉头道：“既然他们男的在家，教我怎好前去看她？她自己又不能出来，通知成什么用？”底下人道：“这是他们来如此说的。想必那太太另有方法，她已盼望少爷回来好久了。信是一定要给她一个的。”次珊不语，这底下人就往杨家送信而去。不多时跟来一个娘姨，次珊认得杨太太的心腹曹妈，素来很忠心帮助她主人轧姘头调枪花的。曹妈看见次珊，就叫声：“少爷，你一向身子可好？太太很记挂你。阿哟，少爷面上果然黑瘦点咧。”次珊就说：“北方的风比不得上海，吹着了最容易黑皮肤。你们太太现在身子怎样了？”曹妈说：“病是有的，医生说她不重。不过太太自己说很重，她讲的话还怕人得很。她说初嫁老爷时候，有个丫头叫双喜的，和老爷很有些不明不白，有天老爷失了个钱荷包，太太认定是双喜偷的，因为在双喜床上搜出了两张十块钱钞票的缘故。但双喜却矢口不认偷东西，说这两张钞票乃是老爷私下送给她的，不过当其时老爷也绝口不承认有钱给过双喜，因此太太恨她当面掉枪花，将她结实捆打了一顿。不意这双喜丫头有点儿执拗脾气，说太太冤枉她，老爷还不帮她，眼看着她受打，心中气愤不过，拿鸦片烟灰调茶吃了寻死。太太还说装腔，逼老爷自己打她，老爷不得不打，于是双喜更气不过，又吃了许多烟灰，一条命就此送却。死了之后，老爷方认帐从前果曾给双喜二十块钱买衣料的，后来这钱荷包也在床底下寻着了，更显得双喜实在是冤枉死的。老爷事后追悔，延僧为死者做道场超度，被太太晓得了，又将道场打翻，和尚赶走，这句话离现在也不知有多少年代了。据太太自言，病中仿佛看见双喜含笑站在她床面前，恐怕冤魂索命，所以自信病重。不过老爷已替她请和尚做了好几场功德，不知有用没用罢了。”
次珊闻言，倒有点儿汗毛进竖。曹妈又说：“太太自恐不起，有托几句要紧话交待少爷。偏偏少爷又在北京没有回来的日子，没奈何只好请拆字先生写了封快信，还巴不得少爷一见信马上就飞了回来。所以从发信这天起，无日无夜、无时无刻不盼望少爷，连晚上都睡不着咧。”次珊说：“你们老爷现在家里，我又不能去看她，岂非徒然？”曹妈说：“那倒不妨。适间太太得着少爷回来之信，早有准备。因为老爷是吸鸦片烟的，过了瘾，还有个迷灯的毛病；先前在楼底下书房中吸，自从太太病了之后，他把烟榻也搬到楼上房中来，摆在太太的对床作伴，刚才太太得信之后，就推头闻着了鸦片烟味害她头疼脑涨，把老爷骂下楼去。我走的时候，他们刚在那里搬榻床呢。”次珊似笑非笑的，鼻孔中哼了一声道：“就是搬了下去，究竟在一个家里，我进出也有不便。”曹妈顿了一顿说：“少爷，你要可怜我家太太，为盼望你回来的缘故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就是这一场病，也许为着记念你想出来的。好容易回来了，再要不让她见一见，岂不令她病上加病么？好少爷，你随我一起进去，包你没有危险。老爷的脾气，我们家里人没一个不知道，吃饱了鸦片恕隸，极少也要迷一个钟头；并且他素来懦弱无能，就在清醒时候，被太太一声喝，顿时令他同老鼠看见猫似的伏着不敢动一动，何况在烟迷之际？万一他看见了你，老实说，推头的话儿很多。不妨假充外国医生，因为眼前的一班外国医生，大一半是年纪轻的小滑头，不论中国装束外国装束，穿的衣裳都是簇崭新，香水洒得扑鼻子香，对着病家妇女专门做眉做眼，看见男人不在旁边还要说笑话寻开。太太常说这班人讨厌得很，因为她也曾请外国医生看过，其人衣裳穿得比你少爷还要花苗，面上还扑着雪花粉，开口不问病源，先要教人替他介绍讨个姨太太，诊脉时候手指甲还带着了太太的手底心，太太横了他一眼，他方含羞跑了。太太恨他不过，连开的方子也没教撮药，老爷还相信煞外国医生，只顾劝太太请咧。所以倘然少爷充着外国医生，就在太太房中掩一天一夜，老爷也不会生疑。”次珊听说，忍不住噗哧笑道：“照这样说还可一试，不过究竟忒冒险罢。”曹妈见他意思动了，更竭力相劝，于是次珊情不可却，只得答应同去。次珊想不坐汽车，曹妈说：“坐汽车最好，因为外国医生也有坐汽车的。”其实她不过想趁此机会揩揩坐汽车的油罢了。次珊依言，坐汽车直放杨公馆。到门口次珊欲进前门，曹妈倒又不敢起来，说：“进前门须要经过一间客堂，老爷就在厢房中吸烟，眼前恐怕瘾还没有过足，听见有人走动，免不得要伸出头来看的。适间我说假充外国医生这句话，原本备着万一不虞，被他撞见了推托之辞，并非是有意要令他见一见面。所以能够秘密，自以秘密一点的为妙，犯不着送上门去给他看见。好少爷，对不住你，进了后门罢。”次珊想这曹妈倒也善于词令，自己原是来会情人的，并不在进前门进后门上计较，便走后门入内。
话须交代，次珊与杨太太虽已相识多时，但从前两下子相见却另有一个地方，并不在她公馆里面，所以今天次珊还是破题儿第一次上她的门呢。杨公馆不比得次珊自己住宅，中国式房子，大都灶间紧接后门，幸亏此时不在烧饭的时候，次珊经过厨房倒还没有遇见什么。曹妈并不带领他一脚上楼，却引他灶间旁边一所披屋中。那里搁着许多床铺，污秽不堪，次珊吃了一惊，问做什么？曹妈指指口教他低声，自己又附耳告诉他说：“这里是我们底下人住的房间，请少爷姑且站一站。因为我进门来没遇见什么人，不知老爷此刻在楼上还在楼下，免不得一个人先上去看一看端的，然后再陪少爷上楼。这为小心起见，请少爷休得见怪。对你不住，实在有屈得很，恐怕你少爷出世以来，还没有到过底下人住的这种龌龊地方一张凳还干净，请你坐一坐，我去去马上就来。”次珊事到其间没奈何，只得坐下等她，心想：这曹妈真是个脚脚进，骗得我来了还要哄我进后门，进了后门又弄到我这底下人房间里来了，不知后来还有什么把戏呢？
不表次珊肚里转念头，再说曹妈走到楼上，果然不出所料，老爷还在楼上。烟榻虽已搬了下去，人还挨着不肯走，太太赶他也是没用，实为现在烟瘾还没到时候，而且吸烟人都是慢性的，他此刻捧着一座玉香炉，站在地中间擦之不已，仿佛要将这玉的光彩擦得同夜明珠一般模样似的。太太说：“你为什么还不下去？竖在人前，真正讨厌！”老爷一边擦一边说：“我陪陪你呢。放你一个人在房中岂不寂寞？”其时恰值曹妈撩门帘进去，太太就说：“现在曹妈来了，我也用不着你陪啦，你赶快替我走罢。”老爷还不肯走，只顾擦香炉，口中还说：“这香炉脚上有一点黑，大约是从前遭的烟灰没有抹去，现在擦了多时还留着痕迹，让我揩干净了走罢。”曹妈恐次珊等不耐烦，只对太太使眼色。太太心中会意，口里说不出的急，骂道：“老讨厌，你一般要擦，难道拿下去就不能擦的？我生平最恨的就是不肯听我说话，你这般拗我，敢是要逼死我么？”老爷被骂不过，只得捧着玉香炉下去。曹妈跟他下楼，眼看他进了厢房门，方敢到灶披中来招呼次珊。谁知就在这时候，几乎惹出一场泼天大祸。要知是何大祸，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