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杨太太只因自己未曾生育，只螟蛉了一个小女儿，今年才只十岁。太太对她有时比心肝宝贝还欢喜，有时心里不乐意便要打要骂，使唤她同小丫头一个样儿。这会发病以来脾气不好，见人就骂，所以这女儿也吓得不敢在她床面前走动，却常在别个房间里玩耍。今天正在楼下厢房中，老爷下来之后，她也偷着掩了出来。不知如何鬼使神差，一个人走到次珊藏身的这一间底下人房间中来，瞥见坐着面生男子，小孩子都是胆小的，而且素来没见过这样的人，还当是一个偷东西的贼，所以吓得呀的一声，哭了出来，回身朝外飞奔，不知打算去告诉娘还是告诉老子。若以路程而论，自以告诉老子的为近，但一告诉杨老爷，岂不惹了大祸？幸亏曹妈过来撞见，问她哭什么？孩子问：“你房间里有一个贼。”曹妈闻言，慌忙拿手掩没她的口，教她：“休得高声。房间里的不是贼，是一位外国医生呢。”小孩子不懂外国医生是什么，就问：“外国医生可要偷东西拐小孩的吗？”曹妈一边替她揩眼泪，一边哄她说：“你不哭他就不拐你，你一哭他也许要拐你去的。”小孩子果然不敢哭了，曹妈又吓她说：“你不可告诉别人。若被别人知道了，他也要拐你去呢。”小孩子点头理会，曹妈舍了她走进房间，见次珊的嘴唇翘翻了天，简直可以挂一只饭箩，见了她也不开口，分明在那里惹气。曹妈赔笑脸，千对不住万对不住，说：“实为老爷适间还在楼上，一时没法子弄他下来，所以耽搁了工夫，不然斗胆也不敢教少爷一个人在这里等这许多时候呢！请少爷休得生气，太太心里也说不出的抱歉。都是我的不好，少爷要骂尽顾骂我，气是万万生不得的。”次珊说：“等一会倒没有什么要紧，为什么弄个小孩子来对我哭？难道当我妖魔鬼怪吗？”曹妈方知次珊为着小孩子对他哭了生气，慌又赔不是说：“这又是我的不好。那孩子是太太领的女儿，方才栽了个觔斗，我没有扶她，所以啼哭，不关看见你少爷的事呢。太太在楼上急于要见少爷，快请少爷上楼去罢。”次珊虽明知曹妈满口枪花，也只得跟她走了。好一个曹妈，她带领次珊上楼，有意和他同时下脚，仿佛体操跨同步似的，隔壁听来，只闻一个人脚声上扶梯，谁也不晓得上去了两个人呢。
杨太太看见次珊，实为记念已久。一旦见面，正所谓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倒反一句话没有，而且喜极了转流下泪来。但次珊见杨太太面黄肌瘦，玉容憔悴，不觉把一腔热血顿时降到零度。只因他俩从前会面时候，杨太太终是浓装艳抹，富丽堂皇，所以半老徐娘尚余风韵。此刻病榻相逢，本相呈露，便有厌恶之意。看官们休得诧异。次珊虽然是富家子弟，但上海一埠，风俗之坏达于极点。不但人穷的志短，倾向虚荣一途；便有钱的也未尝不趋炎势，热中富贵。降至于男女交际，讲爱情的，十中难得二三。不是女人想破男子的悭囊，便是男子想得女人的倒贴，尔虞我诈，脑筋中充满了金钱问题。次珊初涉情场时候，固然也不免解囊买笑，后来阅世既深，资格渐老，觉一般都是人，一般都是身体，为什么拆白党、唱戏的，相与了女人便有吃有穿，得心应手？我们结交了女朋友便要贴钱给她们用？这就太不公平了。若论年纪，我也不老；若论相貌，我也不弱；至于涂脂抹粉，只消老一点面皮，什么做不出呢？于是他就先从打扮入手，横竖没老子管教，花也似的衣裳尽他去穿，打扮齐整了到处乱闯，自然有一班皮相取士的女人欢喜他，他也自以为广大教主，无所不容。落花倘若有意，流水决不无情，不过对于阔绰女人格外欢迎，年纪大小倒不计较。他还有一层最占便宜之处，就是外间一班人都晓得他是个富家子弟，人人当他肯用钱的，谁也想不到他和拆白党一般宗旨，充场既足，着手自易，拆白党、唱戏的反望尘莫及。于是外间就不免有了许多情敌，次珊也好只请恶克司等这一班中外名人保驾了。此乃是已往之事。次珊相遇杨太太，当然也得着过些好处。不过杨太太倒是真心爱他，所以此刻见了面，发出一种难言的表示，次珊心里虽冷，面子上不得不上前假亲热一番。曹妈早已知趣走了出去，次珊坐在杨太太床沿上，问她怎样起的病？杨太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自从你晋京以后，自己就饭吃不下，肚腹涨闷，胃气常发，四肢无力，这样的病倒下来了。”次珊暗说：“该死，照她这般讲，倒仿佛为我身上起的病呢。岂不可笑！”杨太太又告诉他自己合眼见鬼这段故事，说：“我恐怕不能久存人世，所以写快信请你回来见一见面。”说到这，忽然鸣呜咽咽的哭将起来。次珊不知她眼泪从哪里发源，只对她呆呆发愣。杨太太哭了一阵，又道：“想我同你相好一场，承蒙你看得起我，不嫌我年纪比你大，或者也是前世的缘分。人生在世，能有几个知心朋友？我今番和你见了这次面之后，将来不知能够再见不能够再见？或者就从此永诀亦未可知。我死之后，你另外再交胜过我的朋友，我也不能阻挡于你，不过但愿你莫要忘记了我这样的人。闲时候想起想起我，我就心满意足了。我自恨没什么东西可以留给你做纪念的，这里有一只金刚钻戒指，还是我做小姐时候带到现在，差不多陪着我有二十余年了，我现在送给你做个纪念。你看见了戒指，就当看见我一般，无论如何不可将它抛弃。我就死在九泉，也要含笑地下的呢。”说罢，含着泡眼泪在枕头底下左 摸右摸，摸出只金刚钻戒指，塞在次珊手中，眼泪也直滚出来。次珊虽也想陪她流几点眼泪，无奈他眼中正闹旱荒，点水俱无，难以应酬，只得作罢。不过偷眼一看这钻戒，不由心花怒放，原来足有十个克拉以外，而且还是火油光的老钻，为钻中最贵之品。从前自己和杨太太初次攀谈，就看中她这只钻戒，现在居然到我手中，可谓有志者事竟成哩！当下他想把这钻戒套在手上。不料杨太太的手指细，自己手指粗，试来试去，十个指头没一个套得上的。杨太太见了就说：“你回去教首饰店里另配一个戒箍罢，别硬套碰伤了手指。”次珊依言，藏好钻戒，免不得虚与委蛇，劝杨太太好生将养，一定不久就好的，自己保重一点就是了。杨太太终以为有冤魂索命，性命一定难保，口口声声说了许多断头话，讲得伤心，也哭得悲恸，次珊倒不得不假意陪哭。挨到曹妈进来，次珊也耐不住急于要走了，站起身教杨太太好生保重。杨太太知留他不得，惟有拿手帕子拭泪而已。出去时，仍由曹妈带道，一路跨同步下扶梯。出了后门，曹妈不送他了，叫声“少爷慢请”，次珊点点头，踏上汽车，如释重负，回转公馆。
早有他当初一班跟辔头朋友闻风来探望他，书楼间里顿时又人才济济。底下人告诉他：“姓张的电话来过好几回了。”次珊呆了一呆，想：朋友中姓张的最多，不知那一个晓得我今儿回家，打电话来找我呢？问底下人也糊里糊涂没问清楚，次珊颇为闷闷。隔不多时，电话又响。次珊亲自接线，原来是一个女子的声音，问他哪里？次珊告诉她“彭公馆”。那女子就问少爷回来没有？次珊问她是谁？那边回言道：“张公馆。”次珊猛然想了起来，说：“你可是才宝姐不是？”那边也说：“你就是彭少爷么？请等一等，小姐有话同你说呢。”接着换了个人。次珊听得出是张大小姐的口声，说：“你到了家吗？我适间连打了好几回电话，闻得你没有回来，心里记挂得很。路上平安吗？”次珊听了，心里说不出的肉麻，笑道：“多谢你。你也平安吗？”只听得电话里面格格的笑道：“你倒会学别人讲话呢！为什么不先打电话来问候我？一定要搭架子等我先来问候你？未免太不应该罢！”次珊连称：“对不住，实为刚回家事体忙的缘故。等我一有工夫，别说打电话，就马上要登门来同你请安咧。”那边说：“如此你明天到我家里来罢。”次珊答应晓得。次日果然亲自到张公馆去探望大小姐。好在她这里是久惯开放的门户，老太太不管，谁也不能够管她。次珊又是新客，大小姐主婢当然都竭诚招待他，终算宾主尽欢而散。这一回来过了，次珊便不时光顾，有时不来，大小姐也要打电话去唤他，差不多一天早午晚三次，同挨着课程表似的，无时或缺，热度可谓达于极点了。他两个狂热不打紧，还有大小姐当初相识的一班朋友，如小张等人，都看得眼热心酸，流言四布，有一回被次珊跟辔头的那班人听得了，哄到曹家渡某处结实打了一顿。自此戎机暗伏，时有一触即发之虑。次珊不由想到了恶克司的外国牌头，大可以吓得退人，当初有他在一起玩，不是没有这种事的么？所以恶克司初进来时候，众人议论的就为此事。次珊所以找寻恶克司者，也即为此呢！
恶克司听次珊一讲起，就笑道：“这是小鬼作扰，不打紧的。他们若再同你多说多话，我马上抓他们到巡捕房里去办就是了。”次珊大喜。其实恶克司也是说的海话，巡捕房又不是他开的，焉能由得他任意办人？不过拿这种话哄哄小开却大有效验，次珊当即对众发表说：“密斯脱恶克司和我们多时没看见了，我今天请他一品香吃大菜，你们可有工夫做陪客？”这句话谁听不进？他们本来是做惯陪客的，所以听言之下，齐声赞成，彼此就一窝蜂的拥将出来，许多人都挤在次珊一部汽车上。幸亏车身很大，也同载货似的足足装满了一车，由次珊亲自司机开往大菜馆而去。今天恶克司虽然有BB在栈房中等他吃饭，然而这是次珊特别抬举他，不能不领他情的。可巧次珊也心中有事，原来张大小姐今天特地买了小菜请他去吃中饭，次珊为要拍外国人马屁的缘故，不得不请他吃一顿呢！两下子你敷衍我我敷衍你，彼此都急于过一过场走路，就中倒实惠了一班吃白食做陪客的朋友。因为次珊坐一坐就走，恶克司也中途逃席，他们倒汽水是汽水，啤酒是啤酒，吃多少横竖都上在次珊的账上，不消他们破费分文呢！
按下这边，再说次珊性急慌忙赶到张公馆，不料大小姐还在梳头，厨房里也没生火，离开饭时候还早得很。次珊暗想：我早知如此，就在那边陪他们吃完子再来也未为晚呢！大小姐见他来了，急忙忙催才宝手脚放快些，别再左一梳右一梳的梳不清楚了。一面笑对次珊说：“你早上来过之后，我一打算就起身的，不知如何又睡着了。十一点半钟才宝才来唤醒我，所以我到这时候头还没有梳好。你肚子饿不饿？可要先弄顿点心你吃？”次珊摇头说：“不打紧，我点心也刚吃得不多一会呢。”大小姐笑说：“你客气，回头肚子挨饿不可关我的事。”次珊还未回言，忽然贵宝跑进来叫：“小姐，银匠店里送东西来了。”大小姐说：“你教他拿进来罢。”贵宝答应出去，接着便进来了两个生意人打扮的先生，到里面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小姐”，身子也站得老远，不敢就坐。大小姐教他们坐，他们方屁股搭着一点凳的坐将下来。次珊看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个四方包裹，仿佛很沉重似的，不知内藏何物。正猜度间，大小姐倒像晓得他心事一般，问来人：“你们东西带来了不是？”来人回言“正是”。于是便将包裹提到大小姐梳妆台上，打开包给她观看。次珊也凑上前，见包裹里面还有一只红木四方匣儿，抽开盖，原来内装一对赤金打的和合二仙，从头至足有半尺来高。大小姐略一过目，教他们：“盖起来罢，不知金子有多少重？”来人说：“五十三两八钱几分，有发票在这里。”说时呈上发票。大小姐接来丢在台上，连看也不看，说：“你们放在这里就是了，洋钱到节收罢。”来人诺诺连声，收了空包裹回去。次珊问大小姐：“无缘无故，打这一对金人儿何用？”大小姐噗哧一笑说：“我想放在梳妆台上做摆设呢。”才宝也笑着岔口道：“小姐因为一个人闺房寂寞，所以打几个金人儿陪陪她的。”次珊不明她主婢俩的意思，以为这不过是借话头调笑罢了，所以也并不深诘。一会儿大小姐梳好头，命贵宝赶紧催厨房里开饭来吃，就在这时候，才宝忽然不知所往。次珊亦未在意，吃完饭揩过面，命贵宝替她摇一个电话回家，问有事无事？得回音说有几个朋友在家里等他，次珊便向大小姐告辞。大小姐因自己也有别事，故而并不留他。次珊走后，大小姐看看钟对贵宝说：“才宝出去不是有一个钟头了吗？为什么还不回来？我教她赶紧回来吃饭的呢。”贵宝说：“也许那边称分量算洋钱耽搁工夫罢。”
你道她主婢俩所谈的什么话？才宝出外何干？原来与适间那对金人儿有一点联带的关系。诸君看过前书，不是都知道张大小姐因手中现款用完了，故而亲自晋京向老子要钱，仍因不遂所欲回来？但以吃惯口用惯手的人，窘乡中哪能一刻站脚得住？她那位神机军师才宝，便教主人一个拆东墙补西壁的法儿，就是到银匠店里拿了金首饰重向别家金铺子兑现花用，蚀点儿贴水和工资，还可省却利息，比借钱的冠冕得多。皆因银匠店里，她家有帐的，所以尽拿东西不要现款。大小姐起初不过拿几副金镯头，不敢拿重头东西。后来因几副金镯只兑得一二百块钱，还经不得她两三天用途，觉得太不济事，吃心越练越辣，于是就想出个打定金人儿的法子来了。在金和合之前，还打过一个金刘海，未几又用完了，才从一个变两个，定这五十多两重的一对金和合。才宝替大小姐梳好头，就原匣子捧了出去，向一家金铺里兑了二千几百块洋钱回来。她随出随进，似乎一点儿不曾耽搁，但是大小姐已等得万分不耐，这里她心思不定的缘故。才宝回家，大小姐见她大匣子出去小包子回来，知道事已得手，说：“你怎去了这些时？我几乎替你急杀了。恐怕路上或者有歹人碰见，抢了东西去，钱倒还不打紧，人不要活吓杀吗？”才宝笑说：“小姐放心，我别说带这点儿东西了，从前在王公馆里，少太太几万块钱的首饰常交给我送来送去，没也没有什么人敢惹我呢！”大小姐摇头说：“你别如此胆大，我可有点儿吓不起。下回再要有这种事，还是打发汽车送你罢。”才宝笑道：“这是好极。小姐肯请我坐汽车，我哪有不愿意的？”一面说，一面就将带回来的二千几百元钞票交给大小姐。另有一张金铺里抽的计数单，大小姐拿来和适间那张发票一比较，差不多损失一个九折之数。可是她倒毫不肉痛，仿佛现在这二千几百元是拾着的外快，欢天喜地，将它藏入抽屉中。乘贵宝不在旁边，私下抽两张十元钞票塞在才宝手中，说：“这是赏你的脚步钱。”才宝接了，笑逐颜开，拍拍大小姐说：“小姐下回再有这种差使，请你多照顾照顾我，我只想赚这几个脚步钱咧。”两个仿佛同分赃一般，哪里还像主婢？幸得贵宝进来唤宝姐吃饭，她方不再开口，不然不知还要说出什么笑话来呢？
这天大小姐出去，同发财票打着了头彩似的，洋货店、绸缎店、首饰店三包兜转，已用了一千多元。还替次珊剪了两件很时髦的衣料，回家打电话教次珊来拿。次珊见大小姐买衣料送他，自然欢喜不尽，这时那一位病榻支离的杨太太不知可还在他的心角上？然而她当初买给次珊吃的用的穿的东西，恐怕比张大小姐还要胜几倍呢！少年人心地的变迁，你道可怕不可怕？不过那时候就使人告诉大小姐彭某人如此这般，她也未必在意。俗话说“千钱难买个愿字”，她现在心里情愿，什么都阻挡她不住了。如是不到一个礼拜，大小姐二千几百元又用完了，便唤才宝到房里商量说：“我想到银匠店里定打五百尊金罗汉，不知他们肯也不肯？”才宝摇头说：“恐怕全上海的银匠店里也搬不出这许多金子。不过小姐你也忒会用铜钱！怎么二千多块连一个礼拜都没有满就完了呢？”大小姐恨恨说：“都是你教我的好法子！钱在手里怎能不用？现在罚你另替我想一个方法，非得再弄一两千洋钱用用不可。”未知才宝可曾替她想出什么法来，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