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才宝被张大小姐逼住了,要她设法弄一二千块钱用,教她一时从何弄起?正当没法之时,恰值次珊来了。大小姐不便在他面前显露自己马脚,只得解了才宝之围。
次珊进来,气愤愤的将帽子向桌子上一丢,坐下来一语不发。大小姐问他何故生气?次珊说:“乡下人实在可恶,马路上横冲直撞。适间我坐汽车到这里来的时候,转弯角上阿三把喇叭捏得很响,不料斜刺里还冲出个乡下人来,同我汽车两下子决斗,只一碰过去了。巡捕过来抄号头,还要请那乡下人坐汽车送医院,不知死不死?死了一定又要别人铜钱晦气呢。你想可恶不可恶?”大小姐听了也说:“可恶之至。乡下人的性命是不希罕的,就是死了也赔不到多少洋钱。汽车夫告诉我,情愿轧死十个乡下人,不情愿轧死一条外国狗。因为他从前曾碰死一个乡下人,官厅只断他罚三十块钱了案;后来他又不知怎样轧死了一条外国狗,那狗主人定要请律师告他,他挽出许多人疏通,好容易认赔三百两银子,还出了许多小费方得完事。现在你只轧死一个乡下人,没有轧死外国狗,岂不是天大的运气吗?”次珊也听得笑了。
大小姐一眼看见次珊手指上的金刚钻戒指又换了一只,从前他带的一只小而光黄,现在他带的一只大而光蓝。大小姐从小就在金刚钻珍珠宝石堆里长大的,眼光本来不弱,一见之下就晓得这只戒指比他从前带的那一只天差地远,即忙抓住了他的手细看说:“你这只金刚钻戒指多少钱买的?阿哟,还是新镶的呢。光彩好极了!你捋下来让我看看里面有龌龊没有?”次珊闻说,即便捋下戒指,原来就是杨太太送他的那一只,重镶过了;今天还是第一次上手,大小姐问他,不便告诉实话,推头是祖上的遗物,自己新镶的。大小姐也说:“果然近来买不到这样好钻了。我家老太太倒也有一只,不过没有这颗般大,光彩倒差不多,你这戒指暂时借一借给我,少停同她比比看,隔一天再还你罢。”说时就将戒指套在自己手指:。次珊倒不便硬捋它下来,不过心里却有点儿怦怦发跳,恐怕大小姐不肯还他。但这句话哪里敢说,说了只怕她恼羞成怒,认真不还那就糟了。因为这种交涉连官司也打不出呢!当下只得硬装笑容说:“你拿去比就是了。不过须要仔细,我看你的手指头细,戒箍太粗,带着怕要滑下来哩。”大小姐说:“不打紧,少停缠点儿绸就不至滑下来了。”这句话分明有久带之意,次珊只能暂时硬硬头皮,预备慢慢的设法弄它回来。心中暗悔今儿不该带出来献宝,如今出风头触着霉头了。幸亏杨太太病还未好,不然看见我没有了戒指,岂不要闹出一番口舌吗?
大小姐本来未脱孩子气,心中欢喜什么便全神专注在什么上。在先她欢喜次珊,恨不得拿身子同他交换过来;现在这一颗金刚钻她欢喜的,所以只顾拿着它看了又看,又教才宝、贵宝都来同看,丢次珊一人在旁边也不理睬他。次珊不免大大的不悦,站起身说:“我要走了。”大小姐并不挽留,只说:“你晚上早点儿来罢。”
次珊走出张公馆,真是一肚的气闷。他起先因为汽车送轧坏的乡下人到医院里去了,自己坐黄包车来的,此刻不免仍雇黄包车回家。半路上忽听得有人唤:“彭少爷慢走。”次珊回头一看,认得是杨太太的心腹曹妈,慌忙踏一脚教黄包车停下。曹妈也赶上几步,说:“我刚从少爷公馆里出来,因你不在家中,我正愁没地方可以寻你,恰在这儿碰着了,真可算得是巧遇呢。”次珊问她何事相找?曹妈说:“我家太太自从那一天会过少爷之后,病倒一天天好起来了。现在虽未起床,已吃得下粥饭。今儿老爷有事出去了,家里无人,太太命我来请少爷去一趟,谈谈说话。少爷如若没事,此刻我们俩一同回去如何?”次珊正当不高兴头上,哪情愿跟她去看病人?便摇摇头说:“今儿我没有工夫。你回去上复你家太太,教她等待我有了工夫再见罢。”曹妈面有难色,又叫一声“少爷”,说:“太太心里实在记念你不过,所以命我请你去相见。她病体初愈,必须要设法令她欢喜欢喜方好,如若心里不欢喜,只恐她又要加病。万望少爷千忙万忙,也抽个空儿去一趟罢。”次珊听了老大的不乐意,说:“我又不是变戏法的,怎能教人欢喜?太太的病也不是我害她生的,她不是说冤魂索命吗?冤魂退了,自然病好。我又不是张天师,去也徒然;况且我家里实在有事忙不过;哪比得别人在家里躺着的空闲?路上说话也不成体统,你看不是有人围拢来看了吗?照我的说话回去对你太太说就是,我要走啦。”说罢脚一踏喝声“去”,车夫就拉着他飞也似地跑了。
曹妈倒呆呆地望着他,直到不见影踪方罢,心里受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触,长叹了一口气,也唤了部黄包车坐着回家。心中暗想:太太啊太太,老爷待你不薄,你为什么不把爱你的人放在心上,偏喜欢结交这一班毛头小伙子?他们也未必将你放在心上,一翻一覆,何异循环报应?可惜你一片真心同丢在水里一般模样;若换过去待了老爷,不知他要怎样的欢喜呢。今儿这一番没趣岂非自讨?若将路遇彭少爷当面回绝的话告诉她,不知她要怎样的生气!也许因此复病,我不如从权一下,推头没遇见彭少爷回复她罢。
一路转念头,不知不觉已到门口。曹妈开发车钱入内,别个娘姨告诉她楼上有客。曹妈倒吃了一吓,走上去一看,原来是孔子文太太,和杨太太乃是姊妹行,今天特地探望她妹子病来的。杨太太心里说不出的着急,恨她为什么早不来迟不来,千年不来万年不来,偏拣今儿老爷出去的日子来,自己又打发曹妈去请彭次珊来了。孔太太的嘴不慎得很,当然不能让她照面;若教次珊在下面等,孔太太又是个长性子,坐下来不知什么时候肯走。次珊心急似火,一定等不耐烦;如其回头教他改天再来,又像故意作弄他似的,岂不惹他生气吗?她心事满腔,孔太太还呼呼水烟,东一句西一句和她谈个不已。杨太太正没法想,见曹妈来了,心中更怦的一跳,她以为次珊已在下面,所以眼望着曹妈,露出一种难言的神色。曹妈已知其意,叫声:“太太,郎中先生不在家里,外面出诊去了,我打了好几处电话都没有找着呢。”杨太太闻言,已知道次珊未来,不由暗叹一声天幸,对着曹妈点点头说:“我晓得了。恰巧我姊姊在此,我也没工夫看郎中呢,改天再去请就是了。”
她主仆两个打暗号,孔太太一点儿听不出意思,只当是真的请郎中,还随口说:“现在的医生都是假充时髦,不论中医西医,过了门诊时候,就是没人情,也得坐部车出去马路上兜几个圈子,好教人看见了当他生意真忙,其实不过是车夫晦气罢了。你请的郎中电话没打处,一定也在马路上呢。”说得杨太太和曹妈都笑了。孔太太又道:“这个门槛我本来还不懂,是个郎中先生亲口告诉我的。”杨太太听得希奇,说:“郎中先生怎肯亲自告诉你这些话呢?”孔太太道:“岂止告诉我一个,还告诉了许多人哩。你不记得有个说书的王胡生吗?近来我同几个女朋友常去听他的书。这人说书虽然不十分好,但是发松得很,女人们都欢喜听他。有一回他在书台上打趣郎中先生,说得如此这般,听的人都哈哈笑了。后来有人告诉我们,说他自己也是做郎中的,常有人看见他坐着包车在马路上瞎兜圈子,也许这些话是他自画的供招罢。你道有趣不有趣?”杨太太笑说:“这人说书我从前也听过一阵,发松固然发松,不过日子久了,颠来倒去都是这几句,翻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所以多听也要惹厌的。他打趣别人不外骂拆白党、骂咸肉庄,然而自己也是色迷迷到处乱闯,同你说的自画供招差不多。听人说他还姘过一个什么船买办的姨太太;东窗事发,被人诱到船上,几乎性命不保,后来不知怎样逃走出来,还跌伤了一条腿,这句话书场上差不多人人都知道了,你听见人讲起没有?”孔太太道:“岂止这个,笑话还多得很。大概说书先生也同唱戏的差不多,略为时髦些,便要不规不矩。还有一个叫秋菊生的,新近闯出一场祸也大得很。堂子里有一个叫冰箱老大的,嫁一个开银楼的余双人已经有二年多了。天地良心,双人待老大实在好不过,什么地方都同出同进,夜深了宁可自己一旁打瞌 陪伴老大,终要待她兴尽了一同回去,以至双人的大太太酸气冲天,对人常说自己丈夫没良心。这还是一年前事,后来双人对老大的爱情愈久愈浓,那位太太不免大大着急,便秘密出一个赏格,说无论什么人,能设法使双人和老大两下脱离者,犒赏五百大洋。她这里全神对付,可怜老大还自不争气,不知怎样,同这唱书的秋菊生两下子秘密订了朋友。大概老大爱吸鸦片烟,秋菊生也是个瘾君子,两下子横吹短笛,一榻氤氲,当然要情投意合了。却不料被双人的汽车夫侦知其事,联络了老大的娘姨,趁秋生在她房中的时候驰往双人那边报告,赶回去双双捉获。场面攸关,不能不和老大一刀两段,这才遂了那位太太的心愿,汽车夫和娘姨们也得坐享那五百元赏洋。然而冰箱老大的一生幸福却生生被秋菊生送掉了呢!事后听说秋菊生还敲老大的竹杠,说他本不愿意到老大家里,是老大再三请他回去的,不料出了这个毛病,他自以为名气被老大弄坏了,所以要老大偿还他八百元名誉损失。后来不知道这件事怎样办了结的?于此可见世道人情很可怕呢!”杨太太点头笑说:“你就是书场上的包打听。”孔太太大笑。此刻杨太太晓得次珊不来,就不觉得她姊姊多说话讨厌了。姊妹两个说说笑笑,倒也大为赏心乐意。杨太太偶然问及她姊夫孔子文的近况,孔太太摇头说:“不必讲起,他近来大约就要做菩萨了,那个什么坛不坛,我早就不许他去的,他偏要背着我前去。现在不知入的哪一教,回来床上不睡,只在一个大蒲团上打坐,头上还点一盏琉璃灯,有几回我看完戏回家夜深了,蓦地看见他,几乎被他吓一个半死。拿他没法想,惟有撕他的耳朵,他晓得痛自然只好起来;但是我一到床上,他又掩着去坐下来了。我实在没法奈何他,但愿他早升天国做了仙人,我也情愿干干净净的做寡妇,省得放在眼睛前头;不看见办不到,看见了又令人一肚子的惹气。”杨太太倒不便说自己也和她表同情的,家里大大小小什么人都不讨厌,最讨厌的要推老头子为第一,还是死了的干净,这可谓之有其姊必有其妹了。杨太太因孔太太来了,还未叫点心她吃,因命曹妈出去做点心,两又东家说到西家的谈了一阵。
孔太太吃过点心,杨老爷也回来了,见了孔太太,说:“我刚在外间会见子文兄,没晓得你在此地,不然倒请他过来坐坐了。”孔太太正色道:“为什么要请他过来?人家怕了他,家里躲到此地,难道还要叫他来盯我的脚跟吗?”杨老爷莫名其妙,吃了钝头也不敢再做声,瞧个空儿偷着问他太太:“可是你姊姊家里淘了气出来?”杨太太哪情愿回答他?恶狠狠的说:“不要你多管闲事!”杨老爷一想:“不好,这两人光景才吃了生人脑子。”自己不敢再站在她们眼睛面前,慌忙掩下楼到厢房中自顾抽他的鸦片烟适意去了。不料一个烟泡没抽完,忽然曹妈又来唤他上去,杨老爷不得不放枪上楼。原来孔太太因提起丈夫心中有气,一时忽然肝气病发起来,口里不住呕酸水。杨太太知道鸦片烟治肝胃气痛最有效验,所以想着传唤他,教把烟盘搬上楼去。杨老爷如得将军令一般,答应一声,飞奔下楼,端了烟盘重复上去。也是太性急了一点,烟盘又大,挡住眼光,看不清扶梯踏步,走到半楼梯,偶踹一个空,连人带物直滚到楼梯脚边。房里杨太太、孔太太两个陡闻大声,又听杨老爷阿哟阿哟的声音,不由都吃了一大吓,幸亏曹妈正在外房,闻声赶到·楼梯口观看,见此情形慌忙奔下去搀扶。杨老爷只对她摇手说:“动不得。我一条腿光景骨头都跌碎了,痛得比刀割的更要难熬,你一拉我我要疼死了,快多唤几个人过来抬我罢。”其时别个佣人也已闻声来看,彼此七手八脚都来帮忙。
说也奇怪,孔太太经这一吓,顿时把肝胃气吓跑了,也不痛也不呕,连病在床上的杨太太也吓得披衣起来,和没病的一般模样。姊妹双双跑到扶梯口,看见这班佣人正抬着老爷,同一口死猪似的,打算送他上楼。杨太太陡转一个念头,教他们:“休上来了,抬着人跨扶梯很不便,还是送他楼下厢房里睡罢。”众人依言将杨老爷抬到厢房里去。孔太太因杨老爷是搬烟盘给自己吃跌伤的,心中万分过意不去,意欲下楼去看看他的伤势。杨太太阻挡说:“由他去就是了。这是他自己不小心,与人无尤。你多高兴还要去看他呢?快到房里来罢。”孔太太还觉过意不去,到了房间中仍念念不忘于杨老爷的伤处,说他“脚骨不知究竟跌碎没有?最好请个伤科郎中来替他看看。”杨太太说:“你真爱管闲事。伤不伤他自己肚里明白,请郎中他又不是没有嘴的,由他高兴请谁就请谁,关你我什么事?亏他枉活了一把年纪,走路连脚花都没有。照我说说,不骂他已是他的万幸了。你还要可怜他呢?”孔太太听了,暗说她妹子真是个忍人。自己和子文虽然不对,但若使他碰着了三长两短,自己恐怕未必能像妹子这样坦坦然同局外人一个样儿,不知要怎样的着急呢!一会儿曹妈上来,孔太太问:“老爷怎么样了?”曹妈说:“他只嚷脚骨痛,我们都不敢动他,要请太太的示,究竟请医生不请?”杨太太恶声说:“请医生为什么不问他自己?我又不是他肚皮里的蛔虫,怎晓得他伤得利害不利害呢?”曹妈听了不敢再响,就此走下楼去。孔太太见此情形,颇觉坐立不宁,即欲告辞回去。杨太太留她吃了晚饭走,孔太太实在坐不住,推头家里老爷等她吃晚饭的,杨太太方不再留;却笑她口不应心,“刚才说同老爷两下子不对;连一顿晚饭都不敢外头吃,这样肉麻当有趣,还好说是夫妻不和睦吗?像我才好算是真的硬到底呢!”孔太太没话可以说她,只对她笑了一笑出来。
这里杨家夫妇,倒像替换生病似的。从前太太害病,老爷健在;现在老爷一跌倒,太太倒竖了出来,连那索命的冤魂也不知吓跑到哪里去了。当天虽然请了两个医生看治,无奈其伤在骨,急切不得复原。据医生说至少也要一两个月方能够履地,倘若太性急走路了,只怕要终身残废咧!幸亏杨老爷吸烟人本是横惯了的,教他一两个月不下地也不打紧。不过不下地就不能上楼,太太得此消息却大为欢喜,因为老爷若不能上楼,岂不可以天天招呼次珊来家相叙了么?这是杨太太肚中一厢情愿的念头,究竟次珊对她的感情如何,曹妈既不敢告诉她,她也十二分自得其乐,当夜便打发曹妈去看彭少爷可在家里?曹妈虽明知请他不到,无奈主命难违,只得难为了车钱再跑一趟。可巧次珊又出去了,于是有了个回复太太的题目,但是杨太太意中,以为值此老爷受伤不能进房的时候,实乃是她请次珊来家相会的一个大好机会,所以不肯放松一点,第二天又差曹妈前去。这回虽然遇见次珊,奈他仍推没有工夫,不肯前往,说:“待我事情忙过之后,就是你们不请,我也要来的。”曹妈终不敢将这些话对太太说,只好再掉一个枪花,说彭少爷往杭州游玩去了,须要隔些时回来。杨太太心仍不死,天天教曹妈跑一趟看他回来没有。曹妈第一个枪花掉了,只好天天说鬼话。但是有一天忽然得着一桩不能够再瞒主人的消息,曹妈也不得不告诉她太太了,性急慌忙的奔回来,叫声:“太太,不好了,彭少爷被人用手枪打杀了。”这句话不但杨太太吃惊了,便是看书的诸位也恐要吃惊不小。要知端的情形,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