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太太陡闻彭次珊被人枪杀之信，这一急非同小可，面色顿时变了，一把抓住曹妈的手，颤声问她究竟是什么话？曹妈也气喘吁吁的说道：“我刚到彭公馆里，见他们一班人十分碌乱，我问二少爷回家没有？他们对我说：‘二少爷性命也不知有没有？你还在这里瞎缠三官经呢！’我惊问他们什么话？他们告诉我二少爷刚从别处回公馆，因为汽车夫阿三吃了官司，新车夫还没有用进，所以坐的黄包车。不意走到离自家公馆不到三间门面的地方，陡然有个人对准他连开三枪，那黄包车的靠身板都打穿了。少爷跳下车来，连窜带奔的逃回公馆，那时一班底下人都在门房间里接小龙玩耍，只见少爷面色白得同纸头一个样儿，手捧着肚皮，裤裆里血往下滴。跨进门房间，一只脚还在门槛外面，口中叫声‘不好了’，就此倒在地下不省人事。他们都慌得手足无措，后来黄包车夫赶到，他们方知道所以然。及至追出去时，凶手已不知逃往哪里去了，连巡捕都没有看见。现在他们已将二少爷送往医院，究竟有碍无碍，恐怕除了天老爷之外，谁也不能够晓得咧。”
杨太太听说，惊得话都讲不出了，半晌方急出一句话说：“这便如何是好？你为什么不先到医院里去看看他呢？”曹妈说：“我得了信，来不及要赶回家告诉太太，哪里还能够往医院中去探望二少爷？连医院在哪里都没有打听出来呢！”杨太太就催曹妈：“马上去打听明白了回来告诉我。最好先到医院里看一看，不晓得那地方我能去不能去？如若能去我，也想亲去看看二少爷呢。”曹妈闻言，对杨太太看了一眼说：“太太，你自己要去，不怕被旁人看见吗？”杨太太摇头说：“那也没有法想。我病的时候他尚且来看过我，现在他受了伤，我焉能不去看他？不然也对人不住的呢。”曹妈闻言，暗地摇头。杨太太开抽屉拿两块钱给她做车钱，说：“你坐了车和我总算罢。”
曹妈走后，杨太太肚中真是愁肠栗碌，心绪万千。耽心次珊的伤势究竟不知有无性命之忧？医院里面自己不知能去看他不能去看他？万一不测，竟连最后的一面都没同他见过，想来更觉伤心。而且还有一件事更加想不得，想来一定要懊悔杀。因为次珊好端端的在京里住着，则自己写了信唤他来的；虽然只见过一面，但现在这场岔子却出在上海；倘他不到上海来就不致有这场祸了。照电说来，自己岂不成了个罪魁祸首吗？这件事更一辈子对次珊不住，非但对次珊不住，更对次珊的列祖列宗不住呢！她胡乱想了一阵，还不见曹妈回来，真是千分焦灼，万分不耐。
好容易等回来了，杨太太急问端的。曹妈摇摇头说：“二少爷仍没见着呢。”杨太太惊问其故。曹妈说：“我到了彭公馆，他们告诉我医院里是不能去的。我不相信他们的话，打听清楚了地方，再到医院里，果然不许我进内，说连巡捕房里的人要调查案情，不准入内，别说是我们了。据医生传出来的话说，二少爷伤势非轻，肚肠已断，不受刺激或可保全；若受刺激，或者多说话多劳动，性命就恐难保，所以无论亲戚故旧都不许进见呢。”杨太太听了，说不出的难受，若是她一个人在房里，真的要哭出来了。曹妈又道：“探望二少爷的还不止我一个。”杨太太说：“这是当然，他家里一定也有人要看看他伤势的了。”曹妈道：“也不是他家里人。家里人因医生关照不能见，除几个当差的在那里候信之外，其余都回去了。现在那个要看二少爷的乃是一主一婢，两个二十左右年纪，很时髦的姑娘。医生不许她进去，她就同医生相骂，差不多要打医生的嘴巴，凶得什么似的。旁边人见了都背后摇头，不知是二少爷的什么人？”杨太太听言，怔了一怔，徐徐说：“大约是他们的亲戚罢。”曹妈摇头道：“若是亲戚，一定有个称呼，医生问她们什么亲戚，她们都回答不出，只闹着要亲见二少爷的面。别人笑她，她也不管，我们都当做把戏看，所以工夫也耽搁得久了。当我动身回家时，她们还没有走，不知后来怎样了结哩。”杨太太听了，一语不发，唤别个娘姨上来，问她：“老爷腿伤怎样了？你陪我下去看看他罢。”曹妈也不做声，她适间那一番话并非造谣，实在是真有其事。那医院中探望次珊的一主一婢，不须交待，当然就是张大小姐同才宝两个。她所以这般急于要见次珊一面者，倒也不单为爱情作用，还另外有一桩不了之事呢。你道为何？且待鄙人从头叙起。
原来那一天大小姐截留次珊的一只金刚钻戒指，原本是出于调笑，未尝真有要夺他东西之心。不过大小姐素来有一种小孩子脾气，书中早已表过，她拿了这一只金刚钻，就生出无数的幻想，以为自己现在同次珊这般要好，将来一定要结婚的，结婚时候交换戒指，他给我的当然就是这一只。我换给他的如若价值太不如他了，岂不被人耻笑？不如拿它到自己素日买惯珍珠宝石的一家得利洋行中给外国人去估一估究竟价值多少，让我好早有预备。她对次珊说的“娘那里也有一只，要将这只比一比”却是一派胡言，诸位休、信她。当其时大小姐肚中转到这个念头，就和才宝商量。才宝本是个奉承主人意旨的惯家，听她这般说，哪有不满口赞成的道理？到第二天，她主婢双双打扮齐整了，花叶交辉的同往得利洋行而来。洋行中人看见坐汽车的主顾，当然竭诚招待。洋行大班叫大拉司，此时正陪着一班阔客谈三十几万银子的金刚钻交易，没有工夫，大小姐只好暂时等一等了。好在妇女们进了首饰铺，仿佛小孩子到了玩具店里似的，东看也好，西看也好，这个也爱，那个也爱，买虽不能买它，看也要看一会的，所以虽然耽搁些时候，还不觉十分厌烦。
大小姐这边看到那边，竟看中意了一对金刚钻戒指，比自己手指上的略小一圈，颜色甚为白净，镶式很别致，两只一个样儿，是成对的。大小姐教店伙拿给她观看，原来戒箍还一大一小，天然预备着男女两人同带的呢。大小姐拿小的一只试试自己手指，恰巧正好；再拿次珊的一只比那大的，也是一般粗细，不由心里好笑，想：天下哪有这等巧事！店伙见大小姐拿这两只戒指翻覆把玩，当然撺掇她买成功这一票交易，说：“这是来路镶的，上海决没有这种好手段。钻色也好，价钱不贵，差过了被别人得去，将来不知要几时再能够买它得着呢！”大小姐就问价钱多少？他说：“每只五个克拉，卖一千五百块洋钱，只三百块钱一个克拉，镶工奉送，那岂不是便宜到极点了么？”大小姐还未回言，恰值大拉司谈话已毕，送客人去，回进来看见大小姐，笑嘻嘻对她点点头，又见她手中拿着这两只戒指，就说：“啊，这是我们新近到的最新式最好的戒指。你这位大小姐眼光毕竟不差，现在还是外国原来码子，我们一点儿没有涨价。买了它，实在便宜得很呢。”原来这大拉司讲得一口好中国话，隔壁听之，谁也辨不出他是外国人，所有洋行中主顾，小户头由店伙招待，大户头都是他自己招待，贵家眷属，认得的着实不少，做生意也是一等好工夫。大小姐被他说得笑起来道：“你嘴里说说，没有一件不是很便宜的；但是教别人估估，又没有一件不是贵得很了，我不相信你的话。”大拉司也笑道：“你不相信可以教他们也拿出东西来比较比较，究竟是谁的好谁的不好，谁的便宜谁的不便宜，那就容易明白得很。中国人有句老话说：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你知道不知道？”大小姐同才宝两个，觉这黄眉毛绿眼睛的人说起话来同上海老白相一个样儿，忍不住心中好笑，彼此不约而同拿手帕掩住了口，格格笑个不住。大拉司也含笑望着他们。原来他说中国话过于好了，往往被听的人笑他，然而他并不以笑为辱，反以笑为荣呢。
大小姐笑了二阵说：“且慢谈生意，我有粒钻请你估一估究竟价值多少钱？”说时便将次珊的钻戒递给大拉司。大拉司接到手中就把个葫芦头连摇几摇说：“这是冲蓝光，不希罕的，价值也同黄光差不多，反不敌白光的值钱。你哪里买来的？现在我这种货久已不办，因为卖出去有捐牌面。你看它光彩这般好，不到半年就要回黄。现在还是新镶，用药水制过了，所以光彩好看，但哪里能够逃得过我们内行人的眼光呢？”大小姐听了，心里倒有点儿活络，因为次珊只告诉她家传，没有说清来历，也许他上别人的当买了次货，现在被外国人看出来了。忙问：“然则你估估它究竟价值多少呢？”大拉司皱眉头说：“马上就脱手可以值二百五十块钱一个克拉，若待日久变黄之后，可就还要打点儿折头，暂时我也说不定呢。”大小姐就叫大拉司算算这颗钻共有多少克拉。大拉司从怀中取出一杆小尺，四周量一量，用铅笔一阵算，说：“一共十四个克拉另六。若将它调换我这两只戒指，还可以找给你五百五十块洋钱，你愿意不愿意？”大小姐听了不由心中一动，她想：自己正打算买这一对戒指，一只给次珊，一只自己带，不过马上要弄三千块洋钱倒也不十分容易。现在外国人既然肯和我交换，还有五百五十元找给我，虽然这一只戒指是次珊的，不知他肯不肯，但此戒日后他终得给我，了我尽可由我调度，现在不过迟早间事，我就做个主先替他换掉，了也未为不可。况且戒指拿出去一只，拿进来一对，省得一只戒指他带我带夺不平均，还不如换一对来各人一只的较为爽利。至于找出五百五十元块钱，还可以供我几天用用，自己眼前正当急钱头上，得之也不无小补呢！她想来思去，觉惟有如此方是最好的法儿。不过才宝的主见却和她略有不同，她说：“外国人瞎三话四，一定是想遢我们的便宜货。小姐，除非他换一对戒指，另外再找一千块钱给我们，休得换给他。”大拉司吐吐舌头说：“一千块钱哪里找得出？我因为你们是老主顾才肯和你们掉换的。老实说，我们的是热货，你们的是冷货，热货容易脱手，冷货不容易脱手，做生意人都怕拿冷货的，所以不是你们来，我还不愿意换呢。不过既如此，我加你们一百五十元，算了七百元罢。”大小姐听才宝居然能讨价还价，心里非常赞成，暗想：她实在是个精灵鬼，我的帽子几乎被外国人抓了去。现在他已一百五十元加上了，不如再硬一硬，也许还有点儿找头呢。因说：“七百元我也不换，非得一千元加足不可。”大司拉笑说：“天下那有这等好的赚头？我们做金刚钻生意，利息最苦，还拉不到八厘钱的买卖，哪有这许多上落？七百元说不定还要蚀本，哪里再加得起三百块呢？也罢，我现在拚一拚，预备受东家的埋怨，就特别加添一百元，共成八百块钱。这是出门盘子，再多我不能答应的了。”大小姐听言，心中迟疑不决，颇有答应之意，被才宝岔出来说：“少一个不成，非得一千元贴足不可。”大小姐听她这般讲，也只得再熬一熬。大拉司拍拍才宝的肩胛，笑说：“阿姐，你倒利害。老招牌真不二价，我今天偏要作成你们的生意，依了你一千元罢。东家若不答应，我自己认赔就是了。”大小姐主婢听他答应了一千元，彼此都喜出望外。便郑重将钻戒收入铁箱，取出一千元钞票，并两只装戒指的象牙匣，一并交给大小姐。大小姐命才宝收好钞票，两只新戒指，一只套在自己手上，一只安在匣子里，和另一空匣都置在她手携的银线袋中。主婢俩喜孜孜的出来，坐上汽车。大小姐骂才宝：“你这精灵鬼，没你几句话，我险些儿答应外国人五百五十块钱换脱了。这四百五十元多头倒是你的大大功劳呢！但不知你怎样想得出教他找我们一千块钱的？莫非你晓得这只戒指的价值，能要求他贴一千元吗？”才宝说：“我也不晓得这戒指值不值，但昨儿你不是教我设法替你弄一千块钱用？我想现在趁此机会就要他一千元，终算替你设法了，所以我特地讨他一千块，少一个不成。现在居然被我们敲足了一千之数，我的责任也可卸掉，以后再有这种事，求求你还是另请高明罢。”大小姐笑骂她：“促狭东西，原来你还从昨儿那句话上发生出来的问题，可惜我没有教你弄二千，不然你难道也想在外国人身上去出产吗？”才宝笑说：“这个自然。”大小姐对她扁扁嘴，主婢两个真乃是乐极忘形，欢天喜地的回来。
这天次珊到她那里去时，大小姐就拿那只大箍儿的戒指送给他，并将自己的一只给他观看，说：“我特地托人到外国去买这一对戒指来，和你两个人分带的。”次珊虽明知她是吹牛，不过有东西送当然欢喜。大小姐也没将拿他那一只蓝白光去换来的告诉他，次珊见大小姐不提，自己也不敢先说。隔了两天，大小姐老不对他谈那戒指的话，也不拿出来还他，次珊耐不住了，只得先开口探她：“那天你说拿我一只钻戒去同老太太的相比，现在不知比过了没有？”大小姐对他笑笑说：“老太太欢喜这戒指，我已经代替你孝敬她了。”次珊吃了一惊，强笑道：“你别打哈哈罢。那是我家里祖传的东西，不能不拿回去呢。”大小姐佯嗔道：“什么话？哪管你祖传的不是祖传的，难道这一点东西丈母欢喜，女婿孝敬不得吗？”次珊听她这般老实不客气，倒也拿她没法想，愣了一会说：“别的东西当然可以，其奈这是祖传之物，真送不得别人。”大小姐仍坚执说：“我要送就送了，祖传的希什么奇？况且这金刚钻也不是中国出产，都从外国进来的，至今也未有多少年。就算你祖传，大不了也是你老子手里买下来的东西，未必是历代相传的秘宝。许多人产业尚且卖了，何况这点凡东西呢？”这句话倒驳得次珊无言可答，因为他新近还卖掉一处房产，这是大小姐晓得的，所以此刻被她说得顿口无言。呆了多时始说：“此物不比房产，房产多了自己住不下，能够赚钱，卖掉这里可以买别处的。这不过是手指上带的一只戒指，留留纪念，哪能和房产同论呢？”大小姐微笑说：“你不当房产同论，我偏要与房产同论。房产既然可以赚钱卖了这里买别处，戒指难道不能够赚钱卖了这个买别个吗？老实告诉你，这戒指也不是我们老太太拿了去的，是我自己将它卖了买这一对戒指。你已承受了我一只去，以一个换两个，难道还算没有赚钱吗？”次珊听了惊得面色改变，因为这戒指并不是他自己之物，乃是杨太太赠给他的。新近杨太太还打发人来唤他，自己因为戒指不在手上，恐她见了动问，所以托故未往，哪禁得现在被她卖掉，将来还有何面目再见杨太太之面？这还在其次。她给我的一只和她自己所带的那只戒指，最多也不过值了二三千元之数；杨太太那颗蓝白光钻，不但东西比它值得多，而且价值也要加上两倍，少说说一万块钱休想买得它动，不知她什么价钱卖掉的？若只换得这一对戒指，可不是吃了三四倍的亏吗？心中一急，说话的声音也颤了道：“你你你休取笑罢，我这戒指值一万多，你那两只还不满三千。无论如何，你未必肯蚀了本去换别人的。”大小姐嗤之以鼻说：“你别吹牛罢。一颗冲蓝光的钻所值几何？谁肯出一万多买你的？我价钱已卖足了，才宝你道是不是？”才宝看见次珊的面色，听他说话的语气，已知道此事有点儿尴尬，闻言不敢接口。次珊也问大小姐：“谁告诉你我那粒钻是冲蓝光的？”大小姐从实说出是得利洋行大拉司讲的；并将两方面对换，找进一千大洋也对他说了。次珊急得只是顿足，说：“你们上了外国人的当咧。这趟我们极少要吃亏六七千洋钱，教我心中怎能甘服？”说罢连连搓手。大小姐至此方相信自己真上了别人的当，对才宝看看，才宝也对她看看。主婢两个面面相觑，不知想出什么法子来，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