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张大小姐被次珊几句话提醒,也晓得自己上了外国人的当,吃亏好几千洋钱。虽然不是她自己之物,究竟也难免心痛,与才宝两个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半晌,才宝摇头呕气说:“倒料不到外国人这般坏的。人人都说外国人是直心直肚肠,不道枪花比我们中国人更足,无怪小姐要上他的当了。我原想他怎的这般爽气,要一千就答应一千,不过小姐答应了,我不便岔嘴。现在既然晓得他有意弄圈套我们钻,彼此人面熟情,不怕他赖掉这件事,我们仍旧还他这两只戒指和一千块洋钱,教他也退还我们原物就是了。”大小姐听了点头道:“这倒好的,大不了贴他一二百块利钱,究竟损失还小呢。”次珊摇头道:“只恐外国人未必肯还罢。况且你们和他又是熟识的,他看见你们,哪里还肯拿出原物来?只消推说已经卖给了一个不知姓名的主顾,你们又不能开他铁箱去搜寻的,到底也奈何他不得呢。”大小姐主婢听说,又顿口无言了。后来还算才宝想得到,说:“他们金刚钻首饰都陈列在玻璃橱里面,我们只消将他几口橱看个周到,若有在里面,就不怕他抵赖了。”次珊说:“假使没有在里面,你待怎样呢?瞧你们这种张皇寻找的模样,他们早生了心,就陈列着也容易藏起来,你不能禁止他们一班人不许开橱取物呢!况且首饰店陈列在玻璃橱窗内的,大都是中下等之物,上等贵重物品都深藏严扃,未必肯放在外面人人属目的地方,这是我听一个做首饰生意的人说的,也许得利洋行不同,我就不晓得了。”才宝闻言,不敢再说。大小姐着急道:“你们两个还要争嘴!究竟用什么法儿可以去拿它回来,这是应该想想的,其余无谓的争辩,闹它做什么呢?”次珊道:“若要使外国人藏不住这一只钻戒,我倒有个法子在此,可以使他自情自愿的拿出来。不过肯退还你不肯退还你,那是另一问题,我却保不定了。因为他换了你这只戒指,未必肯自己藏起来,一定还预备要脱手的。好在事隔未久,我那戒指的实价又在一万以外,这两日内未必就能觅到得主,所以我敢料定他东西仍在手里。不过你两个是当日掉换戒指的原主,他已认得了你们,看见你们去当然不肯拿出来给你的,惟有另外弄一个人去假充买主。若能在橱窗里觅着了最好,不然也不妨左拣不合,右拣不合,或嫌光彩不佳,或嫌钻粒太小,他们想生意成功,当然就要拿出这钻戒来给他观看。待东西照了面,无妨假说是朋友托买之物,自己决不定主意,须要打电话请他来亲看,到那时候就可以打一个电话给你,马上赶过去,捏住了东西再办交涉,成功不成功可要看你们的手势了。”
此言一出,才宝第一个赞“好”,说:“二少爷的计策实在高妙,我们只要拿着了东西,外国人若不肯换,我们抢也得抢他回来。”次珊微笑道:“‘抢’的一字,女人固然可以挟制男人,但恐怕只有本国人面前或者可以使这一副手段,倘到了外国人跟前,只怕也有本事没施处罢。”大小姐啧啧说:“又来了,今天不开辩论会,为什么偏有这许多讲章呢?我想此法好固然很好,但不知哪一个可以到得利洋行去假充买主呢?”次珊说:“这人倒很不容易,既要充场足,又要匸架好,外国人方能相信他是一个大买主,然后肯拿出这只钻戒来。倘场面不足了一点,被外国人看不起,只怕也劳而无功呢!”才宝又岔口说:“二少爷的充场工架不都是很好的吗?何不替我们小姐走一遭?而且别人恐怕就看见了戒指也不认得,惟有你原主原物,无论如何逃不过你的两眼,所以我看只有你二少爷是最合式的人了。”大小姐也觉才宝保举得不差,次珊若充买主,不但外国人相信,连我也要相信呢。但次珊却不愿意漏这个脸的,闻言连连摇头说:“我哪里可以去?得利洋行我常去买东西,也许外国人认得我,将来岂不要找我为难?我想这件事一定要找一个外国人不认识的陌生面孔去方好。”大小姐听次珊不肯去却有点儿生气了,说:“我坐在房里,哪里能找得出什么陌生面孔?要找人也是你的事。况且这东西又不是我自己的,你若不愿意帮我们干,就由他外国人便宜去就是了,俗语说,皇帝不急,急死了太监。才宝,我们应该做的事情还多得很,何必枉费喉舌为别人劳心呢?”次珊见大小姐生气,无可奈何,只得答应她充一充买客。大小姐听他答应了,方始回嗔作喜。两人商量之下,因今天时候已晚,洋行关了门,决意明儿早去。大小姐不必守在家里,只消在利洋行附近的大菜馆或者咖啡店中守候电话,以期迅速,这是他们的大计划。
不过大小姐还有一点儿小小为难之处,次珊在这里的时候她没敢提起,待她走后方与才宝商议。你道什么?原来就是那一千块大洋,来时容易,去也不难。大小姐当它拾着似的,就这几天工夫已其十分之六。此时既预备要退回原物,原洋不能不备足了去。大小姐打算讹诈老太太,才宝说:“老太太昨天还因家里开销不够,命二小姐写信到北京教老太爷汇银子下来,恐怕手中也没有现款罢。”大小姐皱眉道:“这就难了。我早晓得这笔钱还要退出去,就罚咒也不用它了,现在怎么得了呢?”才宝说:“我若自己有值钱的首饰珠宝,倒可以借点儿给小姐去当了凑数的。”大小姐笑骂她:“坏东西,你就爽爽快快教我拿东西出去当就是了,还要说什么巧话呢?好得很,你就尽数借给我罢,我晓得你金手镯、金链条、金戒指都有,当起来也可以值得二百块钱。咦,你为什么站在身子不动呢?”才宝格格笑个不住说:“我晓得小姐也不要我们下人东西的,不过说说罢了。”
大小姐虽同她说了一阵趣话,究竟在这上头触了机,马上拿钥匙开抽屉取出一朵珠花,这是她吃喜酒赴大筵时胸前悬挂的,平常出去并不用它,常年三百六十天,用着的时候还不满十天,余时都闲在抽屉内。据说这珠花的价值在四千开外,若将按月一分利息计算,常年岂不是要五百金的拆息?再拿它十天应用的日子均分,差不多挂一天出去就要合到五十元的代价呢!当时大小姐拿出珠花,仍不免要作成才宝。才宝问大小姐要当多少?大小姐说:“最好是三千,三千不到二千,二千不到一千五。不过至少不能在一千以内,因为我这里剩几百还要做几天用场,现在既出得手,当然不能再要贴上去了。”才宝答应,拿着珠花匣子,到了典当直跑进柜堂,找朝奉议价。朝奉起初只肯当八百元,才宝气愤道:“这一朵珠花明明值到四千余金,就当半数也要二千元咧。”朝奉说:“照当里规矩,珠宝首饰本来只有二成可当,现在你既这样说,就算二成半,—千元罢,再多恐受老板埋怨。”才宝说:“我们这东西不是不预备赎的,多当了你们也可以多得利钱,为什么要限住二成半?未免忒看没钱人不起了。”朝奉说:“不是这般讲,无论你们赎不赎,我们只能当不赎的看。并非我们瞧没钱人不起,因为当的时候人人都想要赎,但是万一经济不接起来,或者竟不来赎,休说我们开典当的预料不到,就是当的人初心也未必想到,所以我们不管你们存心赎不赎,只能一概作不赎的看咧。”才宝听说,一肚子惹气,本打算原封退出来,又一想主人现在正当急用头上,这桩事今天若办不尸,明天就难依计而行。这家不成,惟有再跑别家。但是开典当的谁不欺穷?这家那家大都相差无几,去也是枉费唇舌,而且现在时候业已不早,大不了再跑一家恐怕就要收市,那一家若能出价比这,里大还好,万一比这里小,再要缩回来,两头赶不上,岂不误了大事?所以决定承受他的条件,拿着一千元钞票和当票出来,暗叹大小姐用钱时候太不作数,要钱时候就如此烦难。可惜她自己不出来,闲气有别人代受,不然教她出去尝尝这个滋味,将来用钱也许可以省俭些呢!回到家中,告诉大小姐典当里至多只肯一千元。大小姐满面堆笑说:“一千就一千罢。”接过当票连看也不看,就此塞在抽屉里面,钞票教才宝藏好了,明天别忘记带出去。才宝见大小姐果然不出她所料,连一点儿气都没有,她也惟有自己叹一口气。
一宵易过。次日大小姐虽然预备早起,但是到十二点钟还没有醒,才宝不敢喊她,幸亏次珊来了,问:“你家小姐起来没有?”才宝对他摇摇头。次珊便三脚两步奔到房里将大小姐一阵子推,大小姐被他推醒了怒道:“你做什么?”次珊指指自鸣钟说:“你看钟罢,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马上起来,吃好饭梳好头,至早也要两点钟才得舒齐。那时外国人刚上写字间,去也正好;如其你到两点钟起来,再耽搁两个钟头,四点钟外国人又要走了,岂不更自误一天工夫吗?也许就在这天他将东西卖给别人成了交易,那时就使同他们拚命也没法子想咧。”大小姐听他这般说,却不能够不起来了,问次珊也未吃饭,就教才宝端整小菜,一面梳洗装扮。今天虽为办交涉而去,大小姐却丝毫不肯将就,仍旧打扮得齐齐整整,妖冶绝人。才宝也满身新衣裳,浓涂艳抹,遍体芬芳。
次珊用汽车载她主婢俩到那洋行附近的一爿咖啡铺子里守他消息,自己把汽车直放得利洋行。来势既盛,行伙们当然竭诚招待。次珊假意看了几个橱窗钻戒,都嫌不合。其实果然不出他之所料,这钻戒也并不在橱窗里面呢。讲论的工夫久了,大拉司出来看见次珊,不问而知是一个大买主。外国人偏有工架,拍拍次珊,请他写字间里去坐,次珊暗喜得计。坐定后大拉司问次珊究竟欢喜怎么的钻戒?预备出多少价钱?次珊说:“价钱我倒不希罕,只是你们这里没有蓝白光的金刚钻,而且粒头也细得很。依我心思,至少也要值得一万块钱以外的一颗独粒钻,我才合意呢!”大拉司闻言,又笑着拍拍次珊的肩胛说:“你真好运气,要不是到我这里,我敢说你跑遍了上海也找不出第二只。我这里的一只,也新近从外国带来不到一个礼拜呢。不过价钱很大,不知你爱买不爱买?”次珊闻言,暗说:“着了。”有意再探他一句,说:“你打算卖多少钱?不知有几个克拉?”大拉司笑吟吟说:“克拉虽只十五个带零,不过此钻非比它钻,我要卖一千二百块钱一克拉,零头奉送,算一万八千大洋。你休嫌它价钱太贵,只消看一看东西,包你能心满意足了。”说罢,开银箱取出一只象牙匣子。次珊心中砰的一跳,想:“我那戒指并未有匣子装,不要是另外一只罢。”看大拉司开了匣盖,这却难逃次珊的两眼,因为戒指是他亲手所镶,所以到眼格外分明,是他的原物是什么呢?不过大拉司已替它改了样,系着红丝线,小票签,还有外国字号在上面,洋气十足,仿佛一个人穿了洋装似的,俨然有不认旧主之意。大拉司拿它献宝似的送到次珊手中,告诉他怎样怎样的好处。次珊心里倒有点突突跳,口中惟有唯唯答应着他。究竟大拉司说些什么,他耳朵里却半句没有听进,暗想:“现在大约是可以去唤她们来办交涉的时候了。”因对大拉司说:“这东西也不是我自己要的,是一个女朋友托来我买,合不合须要打电话去请她来看一下子,方能定局。”大拉司听了,以为次珊是买了戒指去送情人,或者定婚用的,不由更色飞眉舞,格格笑个不住说:“好朋友,你若将这戒指去送情人,不异在爱情外面建了所城堡,一辈子固结在你旁边,永远不至离开呢!”次珊倒被他说得面红起来。他们的电话原本装在写字台上,所以次珊不接大拉司的口,摇铃就打电话。咖啡店的号码他早已默记在心,才宝也守在电话旁边。先是西崽接的,后来换了才宝。次珊因外国人在旁听着,不便多说闲话,只打个暗号道:“你们要买的大钻戒,这里得利洋行倒一只,我现在他们大班写字间里,你们马上来罢。”才宝听言,已知其意;摇断电话,慌忙奔来告诉大小姐如此这般。大小姐也急匆匆给了西崽一块钱小帐,主婢俩走出咖啡店,好在相距不远,无妨步行过去。其时次珊已很迫切的盼望她们,因为金刚钻戒指就在写字台上,外国人在他旁边踱来踱去,一个人坐困孤城,对于这一只金刚钻戒指大有可望而不可即之势。你想教他难受不难受呢?
幸亏不多时大小姐主婢来了,次珊心中一喜,大拉司却猛可里怔一怔。说时迟那时快,大小姐走进写字间,眼光就带着台上次珊的那只钻戒,展玉腕拿在手中,对大拉司说:“外国人,我这一只戒指不同你换了,今儿仍旧掉还了罢。”一面对才宝使个眼色。才宝会意,马上解开手巾包,取出一千元钞票和两只戒指匣放在写字台上,说:“现在我们原物还你,你自己看看清楚罢。”大小姐也将装戒指的象牙匣子放下说:“这匣子是你们的,我也不要,你收了去罢。”大拉司见她们捧着如意说话,哪肯就此依她?摇头说:“这是什么话?东西换定了是不能退的。”大小姐说:“我因为不愿意换了,洋钱又没少你们一块,何以不能够退呢?”大拉司说:“我们开着洋行不是让你们打哈哈的,换就换了,退就退了。你若喜欢这个,不妨从我们这里买回去?”大小姐问他卖多少?大拉司指指次珊说:“才同这位讲了一万八千块大洋,你们照算给我罢。”说时已知道他们都是一党,所以对次珊的眼色也不十分好看。次珊知机,先逃出写字间来;大小姐见他走了,自己也朝外且走且说道:“好得很,你下回到我家里来算罢。”她就将这句话作为落场白,以为一桩大交涉就可以这般了结,跨上汽车,三个人都欢天喜地,不知大拉司是否就这样放她过门,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