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珊和张大小姐、才宝三人奏凯班师,说不出的欢喜。才宝更乐得手舞足蹈,把次珊“二少爷、二少爷”叫得怪响。次珊趁此机会,就向大小姐要还这戒指,说:“在你那里藏着实在太危险了,也许今天你从外国人手里夺来,隔一天外国人还到你那儿夺去,我又不在你旁边,家里都是女人,岂不要将你们活活吓杀?所以我想你还是将这戒指交给我代你收藏好了,待日后你到了我家之后,尽你带也好,改别样东西也好。日子隔得长久一点,外国人忘记了这件事,就看见你佩带着,也不至同你多说话了,你心中以为何如?”大小姐因自己擅将他的戒指去换给外国人,险些儿吃了大亏,现在虽然交涉胜利,但良心上终觉有几分对次珊不住,所以闻言之下,倒不使出她拗惯别人的老脾气不答应还他。然而自己吃辛吃苦,转一夜念头,用了一天心思,还拖上一千多块钱当头,争天夺地的弄下来,归根结蒂,金刚钻仍旧被次珊拿了回去,自己空手回家,这又未免太犯不着了?所以左右无计,一时竟呆住了回言不出。伶俐的才宝真善体人意,她看见大小姐尴尬的面色,已知她心里转的什么念头,当就替她回言说:“二少爷,亏你倒说得出?我们小姐连这只戒指都收藏不住了?那天实在因为上外国人的当,说这戒指是冲蓝光不值钱的,我们以为外国人直心直肚肠,说一是一,不至拿圈套我们钻,这样才着了他的道儿,但也不能单怪我们女流之辈。听人说政府里许多经天纬地的大人物,因贪吃外国人一点儿甜头的缘故,自情自愿去钻他们圈套者也多得很,可见我们这一次的受骗和政府中人比较起来还要高明一点呢。说句笑话,我们小姐首饰虽然不多,少说些十万八万也有,何至于你少爷一只一万多洋钱的戒指她都收藏不住?若怕外国人来夺,老实说我们家里不是没有男人的,外面门房间里当差的汽车夫也有好几个。就不然,电话也可以打到巡捕房里,他要敢踏进我家门口,我就可以当他强盗办。外国人有何惧哉?”大小姐听才宝这般说,也笑对次珊点点头道:“怪不得适间我与外国人讲话,你脚底下揩油先要紧逃走出来了。枉为算一个男人,胆量比我们女人更小三分呢。”次珊被她们主婢俩一吹一唱,非但不敢再提要戒指的话,倒反弄得面红耳涨起来,心中暗恨才宝真是个虎伥。大小姐有了她,脾气也变坏得多咧。这是他们在汽车中的话。
回家以后,大小姐因次珊是她的大大功臣,特地命贵宝预备了点心请他。次珊说:“我们饭刚吃得不多一会,哪里袋里下点心?隔一会儿再预备罢。”大小姐道:“我肚子里倒饿了。刚才因为担了那戒指的心思的缘故,饭吃不下肚;到了咖啡店里,虽然也有点心盆子装上来,我一颗心终记挂着你同外国人不知怎样的谈判,所以东西也一点儿不能吃。现在大功告成;我肚里蛔虫倒要向我索饷咧。亏你倒事不干己似的还吃得下饭,现在我只当你饭没有吃。我吃点心,你非得陪着我同吃不可。”次珊笑说:“这倒希奇。吃东西也有强迫的吗?罢罢,我已当了你的前部先锋,主帅有令,小将怎敢不依?准定你吃什么我陪你吃什么就是了。”说得大小姐格格笑将起来,才宝也笑说:“二少爷的嘴实在发松,若到戏台上去串小丑,真正是独一无二呢!”
他们这里说说笑笑,何等欢喜!不料背后也有人预备对付他的,就是那得利洋行的密司脱大拉司,他岂肯由着张大小姐爱换戒指就换戒指,爱掉还就掉还?老实说一句,外国人不远数万里到上海来开洋行,当然是想赚钱的,焉能被人家当儿戏看待?所以他自从大小姐走后,就开了一笔帐算卖出一只钻戒价洋一万八千元,买进两只钻戒价洋三千元,又收现银一千元,两抵应找洋一万四千元。这笔帐他并不直接送往张公馆,却委托律师代表转交前去。大小姐平白地接到一封律师信,不知何事?自己不识洋文,请她妹子二小姐过来看,方知道这律师代表得利洋行催她付一万四千元的欠款。念到那张附帐,大小姐不由面容失色,二小姐也十分惊诧,说:“姊姊,你为什么要买这般大价钱的戒指呢?”大小姐呆得说话不出,半晌方道:“你哪里知道?我何曾买他什么戒指?都是上了那断命外国人的当呢!”说时便把自己怎样带着那大钻戒到利洋行估价,遇着大拉司肯同他掉换,后来和戒指的原主会面,方知上了外国人的大当,心不甘服,故而设计追回这戒指。“一翻一覆,无非是物归原主,不料那外国人反面无情,开出这篇帐来,教我怎能吃这许多亏呢?”二小姐也摇头说:“外国人原不是好惹的,他起先拍你马屁就是想得你的好处,现在你好处不让他得,当然要反面无情了。不过你固然有你的道理,他也有他的理由。中国人同外国人交涉先输一着,况且他有律师相助,赢面占足八分,我们只有二分赢面,所以这件事务必要想个法子预备对付他方好。”大小姐蛾眉紧蹙,半晌无言,忽然说:“由他去罢,要钱我本来没有,吃官司倒也不妨。好在戒指原是我自己之物,并非抢他的。”才宝也从旁岔口说:“不论中国人外国人,道理都是一样。若使自己收回自己的东西要吃官司,恐怕普天之下没有这个道理,小姐尽可以不必睬他。现在金刚钻我们已经拿回来了,钱在我们自己的腰里,由那外国人三吓头,我们什么都不怕,料他也拿我们没法想咧。”
大小姐点头称是,二小姐可就有话也不愿意说了。因为她生平最恨的就是上头人说话底下人抢口抢舌,教外客听了,明显得这家人没有规矩,上下不分,成何体统?现在她们姊妹俩讲话,才宝岔了嘴,大小姐非但不呵斥她,还和她的调,这还有什么话说呢?所以她不赞一辞,默然退回自己房里。适间她刚写一封信,还未完篇,被姊妹着人来唤,搁笔下来,此刻回房重抽雪笺,再润狼毫,又把刚才写的信从头看下,不禁黯然魂消。原来她写的不是什么别样信,乃是一封却婚书呢!只因二小姐曾经沧海,算得是一个情场失意之人。鉴于俞兰芳的往事,觉普天下男子多半是无情无义的,他们对付女人的种种手段,十有九桩是假,所以她平日常向一班小姊妹淘说:“你们都未婚夫长未婚夫短,我是一辈子用不着这个名义,预备守独身主义终老的了。”不料近日又有个魔星缠绕着她,其人还是她在兰芳以前的相识,她在同兰芳订交的时候,此君正负笈他方,现在毕业归来,竟不知二小姐多了这一番阅历,还当着他们童年丫角,两小无猜的时代一般光景。登门寻找她几次之后,见二小姐神情冷淡,和从前判若两人,心中颇觉奇异。私下打听知她还末与什么人订有婚约,当着面不敢做自荐的毛遂,却曲曲折折写了封求婚书给二小姐,要求他终身大事。可是二小姐得此一封书柔肠九转,不知想了多少念头。因其人的学问品行都是自己素来所钦佩的,而且家道小康,不比豪家儿郎的浮华奢侈,这又深合二小姐之意。所惜她宗旨抱定了,不能为这一点儿缘由打破,所以不得不硬硬头皮写一封信去拒绝他。现在她一笔挥成,自己默念一遍,虽然明知道对方面接到此信不知要怎样的难受,然而箭已到了弦上势在必发,宁可辜负他一片盛情,也不能打破我的独身主义。念头转定,咬紧牙关教丫头拿这封信出去买邮票贴上了丢在邮筒中,也算了却一件心事。不过她可呆呆的出了半夜神,究竟转些什么念头,连二小姐自己都没有得知呢!此信发后一连两天未有消息,到第三天回音来了。二小姐未曾开封先已手指头上发抖起来,战战兢兢的拆开信一看,上面蝇头细楷写得尽是他满腹牢骚,无非说家寒室陋不配藏娇。卑知门第悬殊,自悔出言鲁莽:所为幼相爱慕,倾向阳葵藿之诚,何期阶级限人,投梭遭仙人之拒,此乃自不量力,某知过矣云云。二小姐见了,可不能承认他这篇门户之见的话的,于是又写一封信,表明自己的宗旨于“门第”两字毫无关系。信去之后,隔两天又得覆书,虽不再提门户之见,而语中带刺,仿佛疑惑二小姐另外有了别的朋友,借独身主义四字拒旧交于千里之外的意思。二小姐见了不免生气,然而又不能不写封信去驳斥他,如是信来信往,差不多纠缠了一个多礼拜。最后一封信是那人发了戆脾气,说二小姐若不是瞧他不起,何以不肯答应他的要求?若不答应他的要求,自己身虽在而心已死,留此躯壳在世也无甚趣味,不如蹈黄歇浦与世长辞的干净了。二小姐见了此信,不由大大着慌。可知普天之下,不但女人的诈死手段可以吓倒男人,便是男人诈死能为,也可以吓倒女子呢!她急得没法使了,自己又无人可以商量的,想起姊妹足智多谋,从前她已成的婚约尚且被她设法退了,现在自己这件事请她想主意,一定有个办法,于是她就蛮靴橐橐的往她大姊房中而来。
不料此时大小姐正同才宝两个和热镬子上蚂蚁似的,在房间里团团转没有法子想呢?原来那一封律师信,大小姐听了才宝的建议没有理睬。谁知道外国人倒不似她们所预料的虚言恐吓,竟当真放出洋大人的手势来了,连通告都不发一张,就此新衙门出传单来传大小姐到公堂听审。这桩事你教大小姐怎不着急?二小姐一本正经想找姊妹商量主意的,见此情形,吓得她口都不敢开了,倒转被大小姐抓住了她一只手,只顾叫:“妹妹,你可有什么法子替我想想?都是我那天不听你的话,没设法疏通前途,现在新衙门传单出来了,这便如何是好?我出世二十多年,从来没上过公堂,这回要我见官见府,我宁死不去的。”二小姐自己心思尚且不定,哪里还想得出主意?被她姊姊抓住了,也呆若木鸡说话不出。才宝又显才能,说:“新衙门的传单不过是张纸头,小姐爽性也不睬它就是了。”大小姐说:“你讲得好容易!公堂不比儿戏,抗传不到,就要改出牌票,捉将官里去,谁坍得落这个台呢?”其时贵宝也在旁边,她因主人看待才宝比自己胜过十分,胸中一股醋气久蕴未发,此刻以为是她的出气机会来了,所以凑句口说:“才宝阿姐不是素来自称忠心报国的吗?小姐也待你不薄,现在我想你倒可以代替小姐上一上公堂,一来免得小姐出头露面,二来也可以显出你才宝姐忠心救主。你的口才又好,到了公堂上可以连律师都不消请得,一定能够战胜原告呢!”这几句话大小姐、二小姐都觉得贵宝虽是个笨人,此言倒还中听,不过才宝却急得满头满面都是汗了,忙说:“我我我怎能够代替小姐上堂呢?一来他们外国人认得小姐面孔的,我万万充不过去;二来冒名顶替查出来彼此有罪,我不能够因热心救小姐之故反害了小姐的。”大小姐听了默然,贵宝见才宝的着急情形心中暗觉好笑。其时忽报客来,却是次珊到此探望大小姐,二小姐识趣避回自己房里去了。大小姐看见次珊,如获异宝,慌忙揪住他教他想法子,并将传单给他观看。次珊见了,啧喷说:“这外国人手段太辣咧。现在只有两条方法。一条仍旧拿这戒指给他,收回那两只戒指和一千块钱,这就认定吃亏算数;还有一条,须托个熟识大拉司的朋友前去疏通,认还他几千块钱的损失,教他到公堂上去销了案就成问题,这也是吃亏的,不过比较前者略减少些儿损失罢了。舍此之外,惟有硬碰硬,请律师和他驳一阵,输了不过多损几百两律师费,胜了倒可以一笔勾消,不过你本人免不得要上一上公堂,不知你的意下如何?”大小姐听了连连摇头说:“就是一个钱不损失我也不愿意去上什么公堂,还是照你所说的第二桩办法罢。”次珊说:“那是要赔偿他们一切损失的,你预备赔他们多少银子呢?”大小姐听了,不由呆了一呆道:“我焉知他要我们贴多少?我想还是你给我暂垫一垫,日后我再归还你就是了。”次珊也不免顿了顿,说:“恐怕他们开口的数目一定不小,因为现在他开帐已是一万四千,若打一个对折也要七千洋钱,我一时也凑不出这许多现款。如若空口说白话,恐他们未必肯答应我们销案,所以此事务必要有了的款方可以从事疏通呢!”大小姐闻言呆呆不语。次珊又道:“事已至此,依我主见,倒不如就拿这戒指到外面去押几千洋钱,先行了却此案,待日后有钱再赎它回来,一来可以救一救燃眉之急,二来祸从根上起,这戒指实乃是一个不祥之物,再不能留在家里,必须请它出去兜一个圈子,把晦气星送了出去,日后再收这戒指回来,或者吉星高照,转灾为祥也说不定呢!”这几句话说得大小姐心满意足,然而却落了次珊的门槛,他本想收回这戒指,预备给大小姐一二千洋钱另买一只,初时不得机会,现在逢她紧急关头,料大小姐听了他的话,一定要托他拿戒指出去抵押的。那时只消推头没有大受主,只押了若干洋钱,教大小姐也凑若干出来了交涉,自后不再提赎的话,料她也未必想得到要赎呢!这就是次珊的主意。现在大小姐听他之言,觉一举数得,实乃是个再好没有的主意。旁边才宝也不反对,因为祸闯大了,她这个参谋长只能在门角落里参谋,床脚边头决策,不登大雅之堂,焉能上得公堂?所以现在听了次珊一番话,也与主人深表同情,尽大小姐开抽屉拿出这戒指交与次珊。次珊物归原主,喜溢眉宇,答应明儿一定有回音,不料当天就被人手枪打伤了。你教大小姐怎不急杀?与才宝主婢双双赶到医院中,并不为探病,正主却是讨取戒指的回音呢。不料医生有命,无论何人不许同次珊见面,这岂不是要了大小姐的命吗?戒指若在手中还可以自己设法,现在东西业已被次珊拿去了,回音未得,自己赤手空拳,堂期又迫,无论借贷无门,就是有门路可钻,也没东西可以抵押,真乃是祸不单行咧!当时跳脚也没有用,再三同医生软商量,无奈此事攸关次珊的性命出入,医生仔肩甚重,难以答应,大小姐主婢也只落得个失意归来。
路上大小姐对才宝说:“此番我想可以死得定了。休说我没有这一张脸可以去上公堂,就是有胆量敢上公堂,没有银子还他们,不是交保就要押起来,这个台教我万万也坍不下,倒不如回去弄些生鸦片烟吃了死的干净,情愿到阎王殿下去做犯人,不情愿在新衙门里做犯人呢!”才宝说:“小姐这种话也未免太想不穿哩。打官司本要打起来算数,怎能料得定要输?如其有决心拼死,倒不如硬硬头皮,和外国人钉头碰铁头碰一下子咧。”大小姐摇头说:“中国人和外国人打官司,有理也会变没理的。况且对簿公庭,究竟女不敌男。现在我倒有点儿懊悔,从前认得了许多朋友,不该一个个不理他们,不然除了这个还有那个商量商量,倒大有用处呢,”才宝笑说:“那倒不难。历来都是你自己先不理睬别人的,他们未尝不恋恋不舍。我看现在只消你一唤着他们,恐怕他们包管马上奔到你这里来咧。”这句话大小姐也相信她说得一些不差,因为次珊之前有小张、小裘等辈,果然都是被自己冷淡掉的。但这些宝贝都是毛头小伙儿,建设不足破坏有余,论资格只能在女人面上刮点儿吃吃用用,家无恒产,哪能够同他们商量大事?舍此之外,周少雄倒是个有财有力的帮手,无奈自己和他相隔日久,料他早已有了别人,自己请他来商量别的事情犹可,一开口就提借钱,岂不被他看轻?奢而且我别处狠天狠地,出去着了外国人的道儿,这桩事也失场面得很,他一班亲戚也有同自己相识者,若被传扬出去,岂不是一世的话柄?所以此事宁可请教别人,周某人是万万告诉不得的。心中正转着念头,忽然迎面来了部黄包车擦身过去,车上坐一个少爷,看见她两人,不住回过头来观望。才宝眼快,一见此人,笑对大小姐说:“你的帮手来了。”她们本坐着汽车,这时就教汽车夫调头过去追那部黄包车。不知此人是谁,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