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才宝和张大小姐两个从医院中探望次珊未见回来,坐在汽车上一路商量不出个好主意。其时恰有一部黄包车和她们擦身过去,才宝一见坐车的人,就说此人可以做她们帮手,忙教汽车夫掉过头去追赶。大小姐也认得车中人就是她从前相识的钱尧光,不过此人品行下贱,自己厌恶已久,不知何以才宝还想到教他做帮手?本打算阻止才宝不要去招呼他的。无奈时间迫促,尧光已看见她们回车相唤,自己等不及教黄包一停,就此一跃下来,飞奔到她们汽车旁边,涎起一张脸,笑问:“大小姐一向可好?怎许多时没看见你们了?”大小姐还未回答,才宝已岔嘴说:“路上不是讲话之所,你少停可有工夫到我们公馆中来?小姐要打发你去做一件事呢。”尧光道:“小姐如果用得着我,无论怎样忙法也是要来的。”才宝道:“那么你此刻就先去罢,停会早些来。”说着也就指挥汽车夫开了回去,大小姐却自始至终没搭过一句口。才宝自以为此一番当机立断、办理有方,颇有洋洋得意的神气,回转头看见大小姐一张不高兴的面孔,不由吃了一惊,说:“小姐你在那里转什么念头?”大小姐气鼓着嘴道:“姓钱的你还理他做什么?不记得此人疴屎丢烂泥,无所不为,下流得这么样,哪里能做我们的帮手?只怕引鬼上门,请他进来容易,退出去倒烦难咧!”才宝倒料不到小姐抱怨她这种话的,呆呆怔了一会说:“我也不是别样意思,皆因为从前听说他老子是开钱庄的,家里一定有钱,所以想请他来托托他,哪里设法几千洋钱救救急。至于人格下贱那倒不在话上,因为现在只要他的钱不要他的人格。小姐如若不愿意见他,少停让我来替你做代表就是了。”大小姐说:“这也可以,不过你以为此人老子开着钱庄,手中一定有钱?其实却是错的。现在有许多人老子虽然有钱,儿子分文不能到手,只能在外面掮一个少爷牌头招摇撞骗的也多得很,姓钱的就是此一流人物。你不相信,少停只消试他一试就明白了。“才宝微笑不言,她以为小姐此话未免忒杀瞧人不起了。
谁知竟不出大小姐所料,她们回转家里还不到十分钟工夫,尧光也跟踪来了。才宝没许他闯进大小姐的房间。就在外厢计啦。尧光大不乐意,说:“朋友越轧越熟,我们倒越弄越生疏咧。小姐房间从前我们直出直进,现在大约要吊闲人莫入的牌出来咧!”才宝说:“不是这般讲。皆因为我们小姐现在不比以前,老太太管教甚严,房间里常要来看。倘见有男人在内,不但带累小姐受责,连我们也要吃说话,所以不是不放你进去,实在谨慎一点的为妙呢。”尧光听了信以为真,说:“适间你讲小姐有事要我去办,不知究竟是什么事?人家一本诚心的跑来,为何她倒人也不见了?”才宝说:“小姐路上受了风,回来肚子痛,暂时不能出来见你。所说之事,都在我的肚内,我代表她说也是一样的。因为这几时北京老爷没有寄钱下来,小姐手里很紧,要想托你到你老子钱庄上调头几千钱用用,不知办得到办不到?”尧光听了,先对才宝面孔上看看,忽然哈哈大笑说:“这有何难?适间你何不早说?路上我碰见你们的时候还有五千块钱支票在袋里头,刚送进银行中去。不然将它划一划,也省得到老的手中去拿了,这是你不说明白的不好啊。”才宝闻言大为后悔,说:“并非我不说明白,实为被旁边一班过路人站着看得讨厌,所以不能不约你回来再讲。谁晓得你有钱藏在袋里面?现在可以再到银行中去讨回来吗?”尧光见才宝相信他的话,有意再说得活龙活现道:“银行中票子解了进去,空手哪能够收得回来?必须要我老子盖个图章,那就有点儿周折。不知你小姐这笔钱究竟要紧用不要紧用,最好请她当面同我讲个明白。她若十分要紧的话,我另外替她想个法子也容易的。”才宝不知是假,心里还暗暗得意,以为这一番又是我比小姐占了胜着咧!小姐料定姓钱的没有钱,现在听他口气不是有点儿手势吗?她适间搭足架子不肯出来同那人相见,现在我倒偏要压她一压,逼她亲自出来,也好吐吐我路上受足她怪眉怪眼的一口气呢!念头转定,就对尧光说:“让我进去看看,不知小姐现在肚子疼可好一点儿?如若好了,我就请她出来,同你两下当面讲罢。”这是她自己说的谎,不能不圆了回来之意。尧光倒不计论她谎不谎,心中也只想哄大小姐自己出来,教她架子搭不成功的意思。
才宝进房对大小姐说:“如何?我原晓得那人不是没有钱的,适间要不是你板起面孔朝着我,也许五千钱现在已提到手中,要怎样用就怎样用了。”大小姐问何以见得?才宝便将尧光所讲的一番话对她说知。大小姐也当是真,不免大为后悔,说:“我只道此人是个空心老倌,从前到我这里的时候,常常刮我们的皮,老子那里连—个钱信用都没有。谁晓得他现在倒有了权柄呢?”才宝说:“为人原断不定的,片瓦有翻身之日,困龙有上天之时。偶然失势,焉知没偶然得势的时候呢?”言下颇有自负之意,仿佛说:“我现在虽然做个底下人,日后也许比你主人更上一肩呢!”大小姐听了也不责论她,只因目前不是她搭架子的时候了。只问才宝:“你可以再教他别处去想想法子吗?”才宝说:“我早已对他讲过了。他要小姐亲口同他言讲,别人转言不作数,那个我可没有法子咧。”大小姐闻言,面有难色道:“他进来时候我既已不见,现在为着借钱,倒转要去见他,未免太失面子罢。”才宝说:“那也无法。小姐怎不想想?我们招呼他来原本为的是借钱。当其时为什么转不到念头?先出去敷衍敷衍他,也省得如今弄僵了。”大小姐听她的埋怨,也无言可说。才宝又道:“适间我因小姐不愿意见他,所以没许他闯你的房间,现在惟有你自己出去的了。再要教他进来,恐怕他也不愿意呢!”大小姐被才宝逼紧了,万般无奈,只得勉强出来同尧光见面。
尧光一见她出来,满脸堆下笑容,嘻皮涎脸的问她身子可好?大小姐不得不回答他。尧光又东一句西一句,缠七夹八,不知哪里寻出这许多闲话来同大小姐胡缠,始终不提起一句借钱的话。大小姐也因怕羞之故,自己不能先开口讲这句话。旁边才宝耳朵里倒听得有点儿难煞起来,叫声:“小姐,我们的正事可以同他讲了。”大小姐闻言,不知怎的面孔上霎时红将起来。她往时节要求别人订婚,面上倒没红过一红,此刻提到借钱忽然面红如此,倒也是件不可思议的问题。但上海一班阔小姐们往往有倒贴了银钱去轧朋友的,可知她们羞恶之心同别人两样一点呢!当下大小姐定一定神,正待开口,忽然贵宝进来,尊声:“小姐,外面有个李少奶奶来了。”大小姐问是哪个李少奶奶?贵宝说:“就是从前在这里住过几天的那位做交易所生意的李家少奶奶呢。”话犹未岸,外面一声“阿姐”,李少奶奶已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此刻尧光不知怎的,陡然站起身来,也不辞别大小姐主婢,慌不择路似的朝外就奔,剛和少奶奶一出一进,肩膊相碰,出其不意,几乎将李少奶奶撞个觔。李少奶奶“啊哟”一声,手扶门框,回头先看尧光的背形,不由怔了一怔。那时大小姐主婢见尧光不别而走,也觉诧异,才宝神经颇敏,以为他一定适间多喝了茶,内急不过,所以出外小溲去的。少奶奶因专诚来访张大小姐,没留心房间里还有别人,受他撞了,还不知道是哪一个,及至看见背形,仿佛其人的身段很熟,见才宝在旁边,就问:“才宝姐,刚才出去的那位是谁?把人家半边身子碰得怪痛的。”才宝笑说:“这人果然冒失得很。他姓钱,是钱庄里的小开,因为有交易事情来看我们小姐的。”李少奶听到姓钱,不由吃了一惊,忙问姓钱可是叫钱尧光吗?才宝回言正是,“李少奶奶你也认得他吗?”李少奶闻言面色陡变,颤声叫她:“才宝姐,多谢你,可以替我出去唤他进来么?我有句话对他讲呢。”才宝见李少奶忽然差起她来了,心中老大不高兴。因她是客人,不便得罪她,就大懒打发小懒,命贵宝出去看看钱家少爷在哪里?请他进来有事。贵宝想:这是李少奶奶烦你的事,为什么你要差我?心里也有点儿不愿。无奈不走搁不下李少奶的面子,只得懒洋洋的走了出去。但尧光是同飞鸟似的窜出来,怎禁得她们你推我挨的挨了半天?所以出来已不见尧光的踪迹,问管门的,说已上黄包车跑走多时咧。贵宝进去回复,李少奶只叹得一口气。
现在大小姐已看出李少奶同尧光必有点儿暧昧不明的交涉在里面,未便动问,先请她坐了。李少奶呆呆的直着两眼,仿佛出了神一般。大小姐看她身上许多插戴已非昔比,从前金刚钻亮晶晶的,现在不是宝素珠,便是假金刚钻;穿的衣裳也花色不合时宜,袖口大的大,小的小,坐在面前抖索索和当初判若两人。大小姐问:“李家阿姐,适间从哪里而来?”连说两声,李少奶方才觉得,忙回言道:“从家里来的。”大小姐就道:“从你搬场之后,我还没有到你家来拜访过呢。”李少奶脸一红道:“现在我又搬场了。住在城里娘家,因为一个人在外照应少,所以还是老的那里住住有点照顾呢。”大小姐想:“从来没听李少奶提起娘家,原来她还有娘家在城里住着,这倒是闻所未闻的。”李少奶又说:“我因多时没看见你阿姐,所以特地出城来望望你;二来还有点儿小事要请你阿姐帮忙。”大小姐听说,心里就砰的一跳,心想:李少奶素来是目高于顶,从不教别人帮忙的,现在何以变了节?但她从这里搬出去时候,首饰还有不少,曾几何时就来仰面求人?她平日省吃省用,不比自己般善于挥霍,何以蹩脚得这般快?这又是一桩大大的疑问了。
她这里闲思闲想,李少奶还以为大小姐不语一定是不肯答应,因此面上格外红得利害。吞吞吐吐的说:“本来不敢来惊吵你阿姐的。皆因为……”说到这里,四面张了一张,见除才宝之外没有别人,始接下去说:“我家里的事情,瞒不住你阿姐。从前为着少爷亏空难偿,一去不回之后,至今信息全无,我也不知他是存是殁,想必他早已不将我放在心上的了。自从我搬回城内和老的那里合住以来,他们也不晓得他的踪迹,不料前天忽有一封信从广东寄来给我爹爹。我起先倒没留意,后来爹爹告诉我,说是姑爷来的信,他在广东做着生意,写信来安慰他们。问问他们目下上海的情形,生意有没有?家用开销够不够?倘然不够,可以写回信给他汇钱下来的,但却没有一句提着我。也许他不知道我现在已住到娘家来了,所以信上未有带着。不过我既然知道他的踪迹,不能不上广东寻他。做了女子,出嫁从夫,想必他眼前光景还未必十分宽裕,故而没意思接我前去。但我一个人在外面苦也吃够了,就使穷到吃粗糠,我也愿意跟他。不怕阿姐见笑,有了丈夫,究竟有点儿帮助呢。飞所有为难之处,就是上广东也得数十元的盘缠,我爹爹生意虽然有,但是每个月只赚十几块钱工薪,家里只够苦吃苦用,哪里还抽得我出门的用度?讲到小姊妹方面,说也坍台。从前我好的时候,固然大家都很亲热,现在我光景难了,见面不开口,她们尚且远而避之;如若开口借债,不知要被她们推拒到哪里去呢!所以我也自己先知趣,谁面前也不开口,省得做她们的讨厌人。想你阿姐从前还待我不薄,而且急公好义、慷慨过人,所以特地来拜求你调头一二百元盘费。待我到了广东会见少爷之后,立刻汇来还你,决不有累你阿姐帮了我忙还要教你吃亏的。”说罢含羞低头,等候大小姐回话。不过才宝已口痒难熬,心中急于要调查她一桩疑难问题不等大小姐回言,先开口问李少奶说:“少奶奶,我有桩事情不大明白。当初你不是很有点儿东西吗?现在临着急用,拿东西出去换洋钱也容易得很,何必怕别人推却呢?”李少奶听说,顿时面红过耳,气促声颤,叫声:“才宝姐,你不问我这些话倒也罢了。问起我这些话,简直要自己打自己的嘴巴。现在懊悔却来不及了呢!适间这里出去那个姓钱的钱尧光,便是我的祸胎。”大小姐主婢俩听说都吃一惊,问她是何内容?李少奶现在也顾不得坍台了,便把同居的梁三小姐替她介绍和尧光相识的起点说知。
原来尧光因不务正业,早已被他老子驱逐出来,另立别个亲房侄儿作为嗣子。不过尧光在外面还拿“钱庄小开”四个字的头衔哄人,梁三不知其细,将她荐给了李少奶。李少奶本是个好虚荣的女子,以为他是富家子弟,自己就暂时拿不着钱,日后他父亲死了也可以得着大大的指望,所以倒体心贴意的看待他,一比她当初对待自己丈夫实在要高到一百倍呢!不过尧光不是有吃有睡就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有时外面燕子窠里跑跑,宝台上面走走。腰里无钱,哪能去得?只好在李少奶面前掉掉枪花,推头做生意要下本,拿她的现款细软拚拚凑凑,一票上就去其大半。但尧光的法子很好,每隔十天半月,常有百十块钱带回来给李少奶,说是做生意分得的赚头,给她做衣裳买东西吃的。女人家都贪小利,李少奶钱虽被他骗了,心里还觉得非常乐意呢。如是隔了些时,尧光从李少奶手中骗来的钱也用得差不多了。亏他狠心辣手,竟又别出心裁,告诉李少奶说:前回他下的本钱太少,若能再添一半,赚头也可多分一半。本来股子已齐,不能再插,恰巧现在有一个朋友要动身出门去了,生意事情,不能兼顾,所以情愿将股子出让与人,这倒是我们的绝好机会。你若再有五千现款,我也凑一点儿,便可以将那人的股子吃将下来。从前我一个月给你二百,今后便有双倍的进款,算利钱倒大有可观呢!李少奶利令智昏,她以为尧光是有底子的人物,家里开着钱庄,虽然目下老子捏紧着,他自己掌不到大权,但日后终跳不了他的掌握。堂堂未来的钱庄老板,未必至于要想割我妇人女子的银钱罢。况他年纪虽轻,处事倒说一是一,前者生意上面赚下来的钱,他连自己的名份都分文不要,如数带回来给我,这般好良心的男子世上能有几个?比继宗从前待我还高百倍呢!那时李少奶相信尧光之心何止二十四分?简直要量到四十八分了!不过她究竟娘家没有带什么出来,和盘都是丈夫替她挣下来的。况丈夫也是个暴发,得意未几就出了毛病,所以李少奶手中实在没有多少现款,就首饰也不过人前卖弄的这几件,并没有两三副备货呢。当尧光哄她初次下本的时候,现货早已搜刮一空,连值钱难得应用的首饰也都并刮下去。现在第二次要她下本,可怜她哪里能得现银子?想想利息又这般厚,放着股子不买,错过机会,又是桩很可惜的事情。好在自己近来并不出去,首饰东西暂时倒无用处,不如姑且将它变一变钱,凑几千买了股子。将来赚钱下来做点儿人家,不要照先前般淌来财滥吃滥用,想必凑起来再买这号东西也容易得很。这些股子不就是白白的被我到手了么?她自以为念头转得不差,便把所有的一家一私都交给尧光拿出去变价,差不多连衣裳都凑了上去,凑足五千洋钱。尧光拿了她的钱,还说自己也要添三千元进去方能够买那人的股子,不然仍旧不够呢。李少奶信以为真。不料尧光从这天起就此一去不回。李少奶起初还当他在外面设法调头银子,所以没工夫来了。岂知一天三、三天九,连消息都无,人面不见,于是李少奶方疑心出了花样。亲自上门到尧光老子的钱庄上探问时,被老头子狗血喷头的骂了出来。说这儿子他早已不认的,报上也有登过,你们眼睛难道是瞎的?然而谁能够天天看报纸,连告白都不漏一条呢?独腹人说话往往如此。李少奶竟没奈之何,要告他又无凭无据,真正是哑巴吃黄连说不出的苦呢!同时她不免又想起丈夫当初也曾求她拿首饰出来帮一帮忙,自己执意不肯,始有人亡家破之祸。今番仍被姓钱的骗一个赤脚地皮光,岂不是自己待丈夫不义的报应吗?现在李少奶的心里终算明白了。不知后来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