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现在周树雄对于他太太,仿佛是个债主一般,一见面就怕她讨儿子。今儿虽只半天工夫,已被她逼了好几次。此刻听娘姨出来相请,不免闻而寒心。但又不能不进去见她,因为自己晚间还得回房安睡,仍旧避不了这一见。此时若不进去,少停见了,更不免受她的闲话,故而只可硬硬头皮,随着娘姨进内。幸得太太并不问他讨儿子,却因汽车夫回来不知有无消息,心思不定,故请老爷进来问其端的。树雄便将汽车夫一番言语,和王师爷的计划,一字不遗的告诉太太知道。太太听了,也觉这其间汽车夫不无可疑,王师爷用计极是。口内不言,心中也暗暗佩服。树雄见太太欢喜,乘闻说:“明儿畜生回来,场面上的警戒,终得给他一点,若然太和平了,被他看得忒杀容易,将来岂不更胆大放肆。”太太说:“你既已答应不责罚他,何以又说警戒?大人大物说话,岂可言而无信!再要将他吓跑了,日后谁劝得他回来呢?”树雄道:“为此,我要同你商量,宁可我做红面,你做白面,我装发怒的模样,你从旁劝解,一出戏便做得下去。彼此也可遮遮场面,不然岂不被人说我做老子的太觉前居后恭了吗。”太太说:“这样,你自己的场面,固然可以保全了,可知孩子也是要场面的。你将他当着底下人面前一怒一跳,教他怎样受得住呢?”树雄皱眉说:“有了他,就没了我也罢。明儿待他来家,唤他到你房内,屏退底下人,让我说他几句就是了。”
不表老夫妇设计,再讲汽车夫桂林回到张公馆,在客堂内高唤一声少爷,大小姐同少雄两人,冷不防都吓一跳。大小姐就骂:“这厮真正该死!怎无端大呼小叫,怕不要将人吓出病来吗。”少雄说:“这班汽车夫,都是粗人,懂得什么轻重,我也不知骂了他多少回,还是这样冒失鬼似的。真是骂杀不改的笨牛,令人无法可施呢。”说着推窗问桂林回去怎样。桂林将王师爷和老爷对答的一番言语,告诉少雄知道。少雄点点头,挥手令他外间等候,自己回身和大小姐商量办法。桂林所说的话,大小姐也听得了,所以无须少雄再讲。但大小姐的脾气,仍旧拗执得很,说:“你若依依顺顺的回去,岂不显出你怕着老子,日后难说他又要发老脾气欺侮你了。依我之见,倒不如爽爽快快住在我这里,也不必埋踪灭迹。索兴堂而皇之告诉他们,住在张公馆内。他若要你儿子的话,自然要打发人来请你回去。如其不要你儿子了,你想自己堂堂六尺之躯,体体面面的少年,还怕没人要么?何苦自己看贱得这般似的,反去迁就他们老的呢。”少雄听了,决不定主见。看时候已晚,就回去,父亲也将要睡了,惊动他反为不美,且待明天再作道理。当时于大小姐的议论,未置可否。大小姐说过这边,又谈别处。转眼工夫,已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今夜大小姐强留少雄宿在她家书房中,少雄觉自己和姓张的,既非亲戚,又非故旧,客客气气,况她还有老母。自己又是个男子,住在这里于理不合,执意不允。只在他外房中相陪到天明了,方告辞仍坐汽车回栈房住宿。桂林却往他姘妇家中睡觉,这天仍旧是桂林先出来,到栈房中唤醒少雄,问他:“预备什么时候回公馆去,我先开汽车来接你。”少雄敛眉说:“我打算不回去了。”桂林惊问此话怎讲,少雄便把昨夜和张大小姐谈论的说话,对桂林说了。桂林愤道:“少爷,我可有句不中听的话要说,从古来只有儿子迁就老子,没有老子迁就儿子的道理。张大小姐是女孩儿家,所以说的也是女孩儿撒娇的一派言语。少爷堂堂男子,岂可学她的行为。而况老太爷何等身份,他也决不肯丢丑在你少爷的面上。两边相持不下,恶感岂不更深?在老太爷方面只你一子,心中怎不生气?在你少爷方面,难道偌大家私听别人受用不成?老太爷有言,要回去须速速回去,决不责罚,如其迟了,那就说不定怎样办法。所以这件事,还望少爷三思。而且千万迟不得呢。”
一番话说得少雄如梦初觉,连道:“我回去,我回去,快教他们泡洗脸水来我洗脸。你也回去开了汽车来罢。”桂林大喜,今天他也不须借别人车用,自回公馆内开了少雄的汽车出来,讲他劝少雄的几句话,虽出热忱,然而还有些却是王师爷重赏一句话上带出来的。所以他开着车也异常高兴,到栈房门口停机,三步两跳的奔到少雄房中,问他可预备舒齐了没有,少雄说:“我才教他们叫的虾仁面,还没送来呢。”桂林道:“我们走罢,虾仁面有什么希罕,回头到了公馆中,燕窝海参也多得很呢。”少雄还想不走,被桂林立逼着出来,栈房是桂林熟识的,只须柜台上招呼一句,少停再算。两人出栈房,桂林上车拨动机关,少雄教他休一脚开回去,先往别处兜一个圈子,桂林问这是什么意思,少雄说:“你我说话还没对头,稍停老的问及在那里寻着我,你预备怎样对答?”一言提醒了桂林,暗笑自己好不糊涂,适间财迷心窍,连口供都忘却预备了。于是便依他少爷的吩咐,开汽车往别处兜了两个圈子,主仆二人,在车上议定,只说在徐家汇少爷一个同学,姓王的家中寻着他,前天晚上,也是少爷自己从窗口出去,与桂林不涉。这是他最要紧的一句话。少雄想,自己横竖罪名大了,加这一点上去,并不为过。若被老的知道桂林帮凶,他的饭碗头可就保不住哩。计划已定,汽车也放回公馆,管门的全贵看见,高喊:“少爷来了!”声音传进里面,王师爷听得,也三脚改作两步的奔将出来,见汽车刚正停住,王师爷即忙替他开车门。少雄下来,王师爷满面堆笑的说:“世兄你回来了么?”少雄初见王师爷,颇有几分内愧,继见他满面孔欢迎的神气,不由定心不少。王师爷附着他耳朵说:“老太爷那里已由我竭力说情,他怒气全消,少停决不难为于你。本来也是他老人家教训太严了一点。古人尚且有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一句话。无怪世兄要愤而出走。俗语说,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正子奔他方。不过,你我都不能说老大人有什么不正之处,然而于世兄出走这件事,实非你的过失。所以,我两日来翻覆劝解,老大人现已明白过来,答应不责 罚世兄。。适间太太请他上楼去了,至今还未下楼,你我姑且书房中坐一会,待他下来,有我在旁,包你不致受老太爷委曲的。”少雄听说,更觉安心,心中也感激王师爷到二十四分。二人到了书房中,刚巧有个娘姨出来看见,说原来少爷回来了。王师爷代他答应道正是,有劳姆姆回一声老爷,少爷回来了,现在书房中,说我请他下楼。娘姨答应去了,不多一会,又跑来说:“老爷太太唤少爷上去呢。”王师爷听了,好似当顶门浇了一桶冷水,他自以为今天少爷回来,不出他神机妙算,正可在主人面前显一显自己的才能。料树雄见了儿子,定必发怒,他又可从旁劝解。在少雄面上讨好一下子,马屁两面俱着,正是英雄用武的时候。何期娘姨传出命令,唤少爷上楼,他又不能跟着到主人房中去拍马屁的。一盘妙算,完全失败。这一气,做书的无可形容,只觉他两眼发直,顿口无言而已。少雄也因老子唤他上楼,心中十分恐惧,他以为爹若下来发怒时,有王师爷相劝,可以太平无事上去了。只愁娘也和昨儿般袖手旁观,自己这个亏岂不吃得太大了吗?但身子已回到家里,不比在外间,还可挨着不回来。此刻,他倒颇后悔,自己没听张大小姐相劝,误信桂林的说话,现在弄得上不上下不下十分为难。没奈何,只可硬一硬头皮,随着娘姨上楼到他父母的房中。见他老子眼望着别处,不对他看,面上似乎并不十二分发怒。惟有他娘,却看着他,两眼颇露怜惜的样儿。然而彼此都不开口,娘姨进来,站立一旁,太,挥手令她出去,并教她把房门带上了,于是房中只剩他父子三人。树雄回过脸,对少雄横了个白眼,说:“畜生,你还想回来的么?我看你的胆量也太大了。多高的窗也能跳出去,将来做贼倒可无师傅授。我周氏门中,焉能有你这种孽子,现在我也没别的话,唤你回来就是告诉你,你既有能为可以自己出去,好得很。从今以后你也不必回来,有能为的自立门户,没有能为,也休得回来寻我,我也只当没有你这儿子。情愿干干净净的终我余年,将家产充作善举,日后还有人歌功颂德。倘留着你这不肖儿,将我气杀了,家财既不够你一辈子的浪费,将来还不免被人说一句,周某人做官的挣得造孽钱下来,自害儿孙。这名气我可犯不着担受了。”说到这里,气逆痰喘,咳嗽不已。少雄满拟受他老子一阵大跳大骂的,却不意他说出这些话来,分明露着赶他出去的意思。这倒出于意外,一时颇觉惊惶,脸也吓得青了。太太看见,十分不忍,劝他丈夫说:“你也休得生气,生子不肖,莫说是你,就我也未必欢喜。不过,他这回还是初犯,姑且饶他一次,以后再要撒野,就尽你逐他出去,我也决不多嘴再劝你留他的了。”树雄听说摇头,口中说些什么,却因他咳着嗽,听不清楚。太太对少雄使个眼色说:“你现在快到书房中去看看书,今天不可出去了。”
少雄见娘肯帮他的忙,知道大事无碍,得了她的眼色,慌忙应声晓得,不等他老子再说下文,赶紧脚底下明白,回身奔下楼来,到书房中,见王师爷还在那里气鼓着嘴,不知想什么心事呢。看见少雄出来,忙装笑脸问他老大人可有什么话,少雄不便实告,摇头说:“现在没什么话了。”王师爷问他不出,也只可一个人坐着呕气。少雄随手取了张报纸观看,他平常看惯的是戏目广告,此时报纸上手也不免翻广告一面观看,恰巧他拿的是第一张,没有戏目,少雄叹了口气,心想,人逢倒霉时候,出手就不顺利。我想看戏馆告白,偏拿了第一张,岂不可恨。正欲抛弃,忽见封面上有一段恕讣不周的广告,写着:清封通议大夫江苏巡抚俞体仁府君痛于某年某月日逝世云云,孤哀子俞伯乐泣血哀告。少雄见了,心中一动,想伯乐是自己的好友,怪道已有许久不曾见他,原来他丧了老子。这倒适意得很,因他也和自己一般,惟有老子的气最为难受,现在他老的死了,身子便可自由。自己这个累,还不知几时可脱。想来好不纳闷,赌气丢下报纸。王师爷此时,口衔旱烟杆,两眼正对少雄望着。见他不看报了,就想承间拍几句马屁,叫声:“世兄,孟子曰,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子游问孝,子曰:父母惟其疾之忧,可知父子之间,自有一种天然的慈爱。严法相绳,原非得已。前者老大人训斥世兄之处,世兄切不可放在心上。但愿从今以后,力改前非,努力向善,过则勿惮改,以期不至大人一片望子成龙的热心。则为子之道,其庶几乎?”话犹未毕,树雄走了进来,接口道:“老夫子,你也不必多费唇舌了,俗语说,对牛弹琴,牛知得什么来?不比一块顽石,遇着生公说法,还有点头的时候。你休得将有用精神,丢在无用之地罢。”王师爷倒不防自己劝少雄的话,恰被主人听得,一下子刚拍在马屁上,颇出意料之外,’心中得意无比。然而少雄可听得大不受用起来。他先被王师爷诗云子曰的一阵掉文,已觉心头作恶,怎禁得老子再来和他两个人一吹一唱。若在平时,他早已给脚底他们看了。无奈今日一场泼天大祸,刚正火灭,还未烟消,自知一走,老的更要生气。只可装聋作哑,由他宾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长道短,自己只当没听见,心中想着张家姊妹两个人,各成一派。大小姐是旧派翘楚,二小姐是新派班头。自己若能一箭双雕,将她姊妹俩都弄到了手,这艳福着实不浅。不过听大小姐的口音,似乎二小姐已有了意中人,不知这句话当真不当真。如其当真的话,又不知此人门第比自己如何,风貌比自己如何,倘两者都敌我不上,则将来自己还有法想。若使有一桩比我胜了,则他先入的已占优势,自己一番大计划,就不免要失败了。他心中所盘算的,就是这个念头。旁边树雄和王师爷两人,此唱彼和,反复劝导,王师爷还大大的卖弄他腹中五车学问,引出许多古人,以冀少雄听了心中感悟。两个人说得唇焦舌敝,那晓得少雄充耳不闻。然而树雄见他儿子两眼呆视着地,低头不语,似在那里想什么心事一般。以为他听了自己和王师爷的一番言语,心中已悔悟的了,故此陡唤一声:“畜生,你现在明白了没有?”少雄倒吃了一惊,不知父亲问他什么事明白不明白,口中虽回答不出,料想点头是不致有错的,因就点一点头。树雄见了叹道:“畜生啊畜生,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王师爷道:“现在世兄已经明白了,老大人也可不必生气咧。俞公馆开吊的日子已近,我们这里,还未送礼,应该做缎幛或做挽联,还得请老大人的示。论老大人和俞大人的交情,很可送一副沉痛些的挽联,因为彼此都眷怀故主,耻食周粟,不愿作民国官吏,堪称志同道合呢。”树雄点头说:“你的话不差,就照这意思,替我做一副挽联罢。”王师爷答应说是,当即回转他帐房中,搜枯肠翻破书去了。
书房中只剩树雄父子两个,少雄觉得坐立不宁,又不敢他往,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他老子却反背着手,在地中间踱来转去,两个人都是哑口无言。忽然电铃叮叮的响起来,原来他们电话就装在书房中,少雄听得,就打算过去接线。树雄见了,喝道:“且住!”少雄不敢不依,让他老子亲自上前,接听筒问是哪一个。不意答话的却是个女子声音,说:“你们这里可是周公馆么?”树雄答道:“正是,你们那一家?”那边听了,并不回答他这句话,却问:“你家少爷回来了没有?”树雄大疑,说:“你问他什么事?究竟你是何人?”那边仍溜不说明白,只道:“我们有话同你家少爷讲,你教他来听电话就是了。”树雄说:“这个不能,你须得先把你自己的姓名告诉我了再讲。”那边转问:“你是哪一个?”树雄厉声说:“我姓周,你认得不认得?”一言甫毕,就听那边嗫嚅的说:“打差了。对不起。”接着听筒中骨碌碌一阵响,电话线断了。树雄大怒,放下听筒,对少雄顿足说:“这又是你的鬼戏,方才打电话来的妇人是谁?”少雄不解所谓,说:“我没听过,电话是爷爷自己听的,儿子焉能知道?”树雄无话可说,只骂:“畜生该死。”少雄不敢开口,心中却有几分明白。一定有什么人打电话给自己,被老子接着了。据他说是妇人,也许张大小姐打来的,但他早已知道我家中正闹着交涉,何以又冒冒失失打了这电话来,害我多听老子几句臭骂呢。
心中正疑惑间,里面太太打发人出来唤少爷进去。少雄如逢皇恩大赦一般,急急离开他老子,随来人到他娘房中。太太见了也免不得埋怨他几句,问他前夜怎样出去的,少雄承认从窗口逃走。太太听了,啧啧说:“吓杀我了,你不想想,倘一失手,如何是好?”少雄微笑道:“我们学堂中教体操攀绳索是练惯了的,怎得失手?”太太听得只顾摇头说:“从前上学堂读书,是巴上进。现在上学堂读书,原来是习练缒绳索做贼的呢。”接着又劝导她儿子一番,说你老的本来预备赶你出去,不收容你,是我和他闹了几场,方许你回家的。我还在你老子跟前,担保你以后不再不听教训,你要是不改前非,连累我也没有面光呢。少雄当时自然没口的答应晓得,岂知过了一宿他又想起张大小姐,并记挂昨儿的电话,不知是不是她那里打来的,急于要去探望她,打听一个明白。所以仍旧借着上学堂为名,教桂林开出汽车,径往张公馆。到门口,少雄下车,熟门熟户,也不必教人通报,一脚升堂入室的到大小姐房中。大小姐见了少雄,如获异宝,说:“你昨儿可是回家去的,我哪里不寻到了你。”少雄也问:“昨儿有个电话,是不是你打来的?”大小姐说:“何尝不是,我因找你不着,才打电话到你公馆中探问。不意恰接在你家老太爷手中,吓得我摇铃不迭,原来你也知道了。”少雄便把昨儿接电话的情形,对她说知。大小姐笑不可仰,说:“我累你受骂了,你怨不怨呢?”少雄道:“为你身上的事,就死也甘心的。”大小姐听了,感激得不知所云。无以为报,便拿起他一支手,贴着香口,连吻不已。少雄也觉遍体酥麻,六神无主。正当这时候,外间忽然闯进一个人来,二人都吃一惊。不知来者是谁,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