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奶本是个一钱如命极小器的女子，哪禁得被钱尧光哄得她倾家荡产，囊囊无余。心中委委屈屈，就此害了一场大病，病重时候几乎连人事都不知道。她同居的梁三小姐见她病重如此，心中不免担忧。趁李少奶清醒的时候，问她这里可有什么亲戚故旧？不妨给个信请他们前来帮同照顾照顾。李少奶奶亲戚故旧虽然没有，娘家却是有的，不过穷了一点，所以她素来当一身之累似的，牢守着秘密不肯告人，深怕坍了她少奶奶的场面。现在自己病了，举目无亲，三小姐虽然算一个要好姐妹，但她还有别人，时常要出去的，不能天天在她病榻旁边陪伴，舍此以外只有耳聋的老娘姨，喊喊她十声不应，九声不睬。有病之人都不免怕死，于是李少奶不由不想到她因穷见弃的爹娘了，想无论如何娘服侍她终比别人体己一点，因将娘家的姓名地址对三小姐说知。三小姐也即按图索骥，到西门寻着李少奶的老子黄友富夫妇，告知其情。李少奶虽不把她娘老放在眼内，她娘老子倒很把这好女儿放在心上。一闻此事，老夫妻两个急忙赶来探望，自此之后，李少奶的娘王氏就在这里服侍女儿。合该她命不当绝，病势倒逐渐好起来了。不过她请医服药，一切用费只好都从当当卖卖中得来，于是李少奶无穿无戴，当年的豪气全消，仍还复她小户人家女儿出身的本来面目。觌面的人谁晓得她曾坐汽车、带过金刚钻来？而且房饭日用前吃后空，王氏见她开销不转，就劝她搬到城里去住，这就是李少奶的已往情节。至于近日继宗从广东来信这件事，倒也并不是假。李少奶此刻可已想着了丈夫，接到信就想到广东寻他，无奈盘费没有。起先她倒不预备找张大小姐借的，因为她到底还是怕坍台、要场面，不愿意失面子失到张大小姐方面，打算问三小姐调头百十块钱应用，因为自己的全本地理图都在三小姐的肚皮中呢。不料祸不单行，三小姐因阅人过多，毒蕴于内，浸淫头面，一发而不可收拾，现在进了医院，能好不能好还未可预测，李少奶哪里再能够向她借钱？实逼处此，不得不驱她到张大小姐这里来了。
此刻大小姐听罢她一番言语，对着才宝看看，才宝也对她看看，主婢两个心里会意。原来尧光还有这段事迹，幸亏李少奶来得早了一点，不然我们也许要上他的老当呢！当时李少奶红涨于面，脉脉低头。大小姐看了她这番情形，心只倒大为可怜，所谓惺惺惜惺惺。暗想：我现在何尝不是同她一个样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无灵，不过她为数小，我为数大一点儿罢了。自古朋友有通财之谊，乡邻有救斗之情，我的急她不能解，她的急我还可救得。抽屉内剩有数百元钞票，不如借一百给她，让她到了广东夫妻团圆也是一桩好事。大小姐一念慨慷，当就答应借一百块钱给李少奶奶，李少奶千恩万谢而去。书中交代，照李少奶这种行为本应该教她不得善终的，但为张大小姐的一念仁慈救了，所以交朋友倒也不能不择善而从，第一要自己留后步，勿为已甚，只图损人利己，眼前虽好，万一逢到急难关头，得人援一援手和袖手旁观可天差地远呢！李少奶拿了她这一百块钱到广东夫妻相见，结局如何？因为他们已不在上海，脱却歇浦潮流，做书的不便越出范围，只好恕不交待了。
再说张大小姐看李少奶走后，就对才宝说：“现在你听清楚了没有？姓钱的究竟是好人不是？你还要请他帮我们的忙吗？”才宝红涨着脸说：“我又没晓得他已被老子赶出来的，以为钱庄上小开何至于没处弄钱？所以请他回来商量商量。况他的枪花又大，说起话来胡天野地，休说我要上当，便是你小姐也何尝不着他的道儿？先前你不是抱定宗旨不同他见面，后来何以倒亲自出来招待他呢？”大小姐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晌说：“现在可是争嘴的时候？丢了自己论别人。姓钱的既已靠不住了，我们自己应该想个什么法儿出来救了眼前之急才好。”这句话才宝也回头不出，主婢俩呆对了一阵。才宝忽想起尧光撤了烂污有滑脚逃走的一法子，倒大可仿而行之。料外国人找我们不着，他就无可奈何了。因对大小姐献策说：“我们何不暂时出一趟门？或者另寻个秘密所在租间房子，权住几时，岂不比挨在这里等他们来办交涉的略胜一筹？或者外国人找我们不着，就此作罢亦未可知。”大小姐原是个没主意的人儿，听她之言，又觉得普天之下没有个比才宝想得再高明的了。古人也有句话说：三十六着，走为上策，可见得逃走一计实是至高无上的妙法呢！不过出门须要盘缠用度，自己只剩数百元哪够挥霍？刚巧借给李少奶奶又短了一百元，早知自己要用就不该借给她这笔钱的。现在没别样法，惟有从才宝的第二项条陈，找个秘密所在躲几时，只消不让熟人们相见，岂不也同出门一样儿吗？不过租房子太周折了，或者还是借个外国旅馆包间房食罢。将此意对才宝说了，才宝也拍手赞成，于是她们的宗旨就此决定。
大小姐免不得先要禀告一声老太太，但她哪里肯将自己的真情实迹告诉娘知道？也推头要出门游玩几时。老太太教她早去早回，说：“不定你老的在这几天内就要回来替妹妹定亲，虽然有你在家同没你在家一样，凑不到什么手脚，不过防他查问起来。老头子脾气古怪，我是受不住他闲话的。”大小姐听“妹妹定亲”四字倒吃一惊，说：“怎么妹妹要定亲了？谁做的媒人？是什么人家的少爷？我怎连影踪都没有晓得呢？”老太太摇摇头说：“谁晓得什么过来？只有你妹妹自己肚里明白。她告诉我的时候，外面早已答应了别人。据说彼此信来信往已有多时，先是男的向她求婚，她去信拒绝，后来三番五次，差不多要一死相拚，她情不可却，故而应许了他。一方面告诉我，一方面已去信给你老子，教他回来作主，连通知都没通知我一声。我想你一对姊妹终算我养着的，一个能自由退婚，一个能自由订婚，张家门里出了你两个宝货，可称得起祖宗的积德了。”大小姐被她说得面涨通红，因为自己的正事要紧，犯不着同娘吵嘴，也就闷着股气跑出娘房，回到自己房里告诉才宝这件事。才宝也觉诧异，说：“看不出二小姐不声不响，居然办这些事，真所谓会捉老鼠猫不叫咧。”大小姐命她预备几套替换的衣服装入皮包，还有收拾这样那样，主婢俩足足忙了一夜。次日她们大包小裹，装着真同出门一个样儿，坐汽车直放曹家渡，那里有所外国旅馆，大小姐从前也曾和别个朋友到那边讲过话，所以此刻倒是驾轻车而就熟道呢！一方面叮嘱汽车夫人前不可泄露口风，有人问及，只说小姐出门去了；家里若有事情，马上到这里来报告与我知道，每一趟贴给你一块大洋车钱。汽车夫听有洋钱进帐，自然答应得应天响了。
她这里算得了安身之处，可是没几天家中就闹得六神不安。原来外国人不管大小姐在家不在家，他认定了这里是她们的公馆，新衙门传单传不到人，照章改出牌票。门房里见事体重大，不敢私下按捺，大小姐既不在家，惟有上复老太太知道。可怜老太太万金之体，出世以来还没晓得牌票是甚东西？更不知女儿闯了什么大祸？真急得上无天路，入地无门。没别的主意，惟有打电报催老头子马上回来设法。上达回家，得知其事，也只能够对老太太跳脚，说：“我这女儿本来不愿意要的，都是你当她宝贝般留着，现在做得好事。我什么都不管，由她给外国人捉去吃官司就是咧！”老太太哪里舍得？日夜嬲老头子设法。上达被逼不过，只得说：“我又没晓得她究竟是怎样的一段事？能和解不能和解？这鬼丫头又不知到哪里去的？若不当面问问她，哪里能够着手呢？”老太太本不知女儿身在何处，闻言也无法可施。然而这消息当天就被汽车夫得一块钱卖给了大小姐，大小姐得知父亲肯替她料理这件事，心中自然欢喜，即命汽车夫：“你可以将我的住处私下告诉老太太，但千万休让老太爷知道。”原来大小姐还怕老头子知她掩在这里，还要寻过来打她呢。其实不然。老太太一晓得女儿的行藏，马上就告诉上达知道。上达先前虽然一肚子火，几天下来，火已消灭，反觉一个女儿孩子家孤零零住在外面，倒反有些可怜她。
得信之后，老夫妻两个亲自赶到曹家渡来寻见大小姐，说话免不得吃着几句，不过大小姐十分愿意听的，因为吃说话究竟比吃官司好受得多呢！上达盘问女儿这件事的始末情形，大小姐一一告知。上达听到得利洋行大拉司的名字，不由笑称：“皇天有眼。女儿你虽然吃了他这点亏，可晓得他新近也吃别人一个亏？比你还要大几十倍呢！”大小姐惊问其由。上达说：“我也是昨天报上看见的。有一班著名翻戏党，托名上海某大公馆小姐出嫁，要采办大批金刚钻为由，向得利洋行的大拉司讲交易送货观看。这件事从开场至今，差不多有一个月来往了。”大小姐说：“不差，我有回到他那里去，果见有许多人在他写字间中讲话，大约就是这班人咧。”上达道：“报上还说某大公馆虽无小姐出嫁，不过有位姨太太最爱收买金刚钻，所以翻戏党也得乘门而入。他对于某公馆方面，自称是洋行中的买办跑街；而对于洋行方面，又自居为买主的代表，两方面都是上他的当。送货过去，也是他从中做鬼，故意教他们生意不成，好一票票越送越多，他对于各处也越弄越熟。洋行方面看见他有如此大公馆保障，自然非常相信他；而公馆方面见他一桩桩货色搬得出，当然也十分信任他。谁料他深谋远虑，安心要在两方面做一点儿信用出来，好施展他的通天手段。日前某公馆的主人全家都上某处赴筵去了，他便利用这个时机教大拉司送一票价值三十几万银子的金刚钻前去，大拉司还打发买办跑街两个人押同前往，算得仔细到二十四分的了。到那边之后，说他主人不在家中，回来还有一阵工夫。我们在此久等不便，这号贵重东西路上带来带去，风火也是很重的，还不如这里账房的铁箱中寄一寄，隔会儿主人回来，接洽之后再定夺罢。那时他们刚在账房中，账房先生听了，也说铁箱中寄寄不妨。买办跑街来此已非一遭，以为偌大公馆的账房铁箱中寄东西，当然不至有什么疏忽的，而且他们带来的是一只小铁匣，钥匙藏在自己身边，更不怕别人私开他的。这就是彼此相熟的坏处了。当时他们就将这首饰匣托付那人转交与帐房先生，锁在铁箱里，三个人一同出去。不多时那人又回转来说：‘我还是守一阵子罢，外国人的交易不大好办，我们吃他的饭，怠慢不得一点。三个人一同来，再三个人一同回去，他就要当我贪懒，所以还要让他们两个揩一会子油，我在这里守你们东家回来看货罢。’这宛然是一派卖货人听的口吻。账房当然和调说好。不意坐不多时，电话忽来，要请得利洋行的经手人讲话，账房先生自然交与那人听了。那人接谈之后对账房说：‘这是我们大班打来的。现在行里还有别个主顾也要看货，既然贵主人还未回家，不便耽误我们自己的交易，命我暂且带一带回去。待前途看不中意，再为送来请你们主人挑选就是了。’这句话账房当然不能拒绝他，当就开铁箱把那宝匣交给那人拿去了。以后的情形不问而知，洋行向某公馆要东西，某公馆说是你们自己行里人拿去的，与我们无干；而洋行方面不承认这人是他行里用的人，说是某公馆的代表，但某公馆哪里肯承认这个呢？于是就请律师打官司，各执一辞。不过据精于法律的人说，这件事大拉司要吃亏。因为他东西交给某公馆并无凭据，更无法证明那人确系某公馆的佣人，所以结果下来，某公馆当然不负责任，而东西已入翻戏之手。吃亏的岂不是原主吗？你现在被外国人硬敲这一下子竹杠，他的计划虽精，无奈天不饶人，令他当着我们眼前，也吃个亏给我们看看，我们的气也可以平一点儿咧。为今之计，你这样躲着不见人面也不是事，应该认赔账的认赔账，认和解的认和解。大约我朋友方面也有认得大拉司这个人的，回头打听一下子，托他们去设法，想必不至于要照来账那么大的数目罢。这些事有为父的替你去办，不过你自己应当记着，吃过了亏，乖也该学一点子，以后还要信着自己的意在外间这胡闹吗？”大小姐听了她父亲这些话，还有什么言语？免不得低垂粉颈，两眼流泪，答应从今以后改过自新，决不再蹈前辙了。上达老夫妻俩听说，叹了口气道：“痴孩子，你现在明白虽然明白，可惜太迟了一点咧！”自从这一天他父女们接洽之后，上达果然挽出朋友向大拉司和解此案。大拉司正因一桩案子还缠不清楚，也不愿意多兴讼累，见他们有人出场和解，落得趁风收篷，答应贴三千块损失了结。上达自然情情愿愿的划出来给他，大拉司便自向公堂请求销案，于是张大小姐又得回复自由。
上达晓得女儿的脾气，若将她放在上海，自己动身之后，她无拘无束，免不得又要故态复萌。所以决定主意，替二小姐亲事停当，上海的公馆也不必搭了，索性将家眷搬到北京，拣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将大女儿也嫁了。因为女儿留在家里，年纪小点还好，年纪大一点儿，实乃是家庭中唯一的大累呢！至于二小姐这番自由择配，本非上达所赞成的，因为被大小姐闯祸惊寒了胆，想一之已甚，其可再乎？管她自由不自由，还是请她早出门的为妙，别留在家里再闹别的笑话。这一来倒便宜了二小姐，在她的婚姻问题上一无留难。她可不像她姊妹，张来张好，李来李好；此番所属意者，也是个规规矩矩的少年，姓黄，是她从小相熟的朋友，性情学艺，两无批评，天定良缘，应称美满。不过还有一桩美中不足，就是这姓黄的本身虽新，他家庭中却很顽固。二小姐过门之后，新旧不相容，只可搬出来另组新家庭，这是后话。但上海类此情形的也不止二小姐一家，老的方面，有老的看不入眼的说话；小的方面，有小的过不得日子的言语。做书的觉两方面都有道理，实在下不得断语，只好请个中人自己思量的了。
丢开闲话，再说上达替二小姐亲事办妥，便将住宅公馆托一个钱庄朋友，或卖或租，相机办理，自己便带同老太太大小姐搬往北京。大小姐欲带才宝同去，才宝晓得这一番去后未必马上就能回来，自己上海还有个丟不掉的人，只好硬硬头皮回头大小姐不去。大小姐倒不料才宝如此没良心，枉待她许多年同自己姊妹一个样儿。所以世界上人心是料不到的，没奈何只能带贵宝一个人去了。才宝自从跟随大小姐以来，明的暗的，背地着实积起几个钱。此番大小姐走后，她就打算不吃人家饭了，同她的要好朋友商量，预备到堂子里掮几脚生意帮老鸨太太，拿别人的皮肉去替她赚钱，安享现成天下。这法子何等高明？可巧她那个要好朋友，也是个胸无大志、只希望吃吃玩玩的人物，听言非常赞成。你道此人是谁？原来就是小张。他和大小姐相识的时候，早已与才宝陈仓暗渡，不过瞒着她主人一个罢了。后来大小姐虽然割绝，才宝方面仍不脱关系，所以大小姐要带才宝往北京，才宝拒绝不愿意去者，就为丢不落这人的缘故。讲小张近年以来，白相地界上门槛愈入愈精了，相交女朋友专讲究揩别人油水，弄点儿倒贴用用。现在听才宝肯拿私蓄出来包先生做本家，自己这一张硬壳套套也未为不可。人之无耻，一至于是，还有什么念头不好转呢？才宝倒是一片本心，以为小张手不能抄写，肩不能扛挑，只靠得一张齐整面孔、伶牙俐齿，要他赚铜钱养家活口未免烦难，所以转出这个念头，预备一劳永逸，两个人够吃够穿，就可以一辈子做好夫妻了。哪晓得小张不是安分守己的人，没多少时候就闹出一场话柄，险些儿把才宝气杀，也是她以奴欺主的报应。要知端的，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