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才宝初从公馆中出来,堂子里本不十分相熟,她所包那个先生也是小张介绍的。才宝虽然聪明一世,可惜竟懵懂一时,浑不想这先生既由小张介绍,他两方面究竟有关系没有关系?这念头她可没有想到,糊里糊涂的绷起场子,造化小张人嫖之外兼带自嫖。才宝看出苗头,虽然和他吵闹,也来不及。因为她包头钱早付了出去,而且场子搭着不能没有先生,所以只可忍气吞声,暗吃他这口苦,预备着到节发付的。不料生意上一班人的嘴最坏不过,一点儿小事最容易沸沸扬扬,传到外面人人皆知,个个都晓。“才宝这边,有户头双雕一箭”这句话,差不多一班嫖客都晓得了,以至彼此都裹足不来,门前冷落车马稀,开销却天天要付出去的。那时才宝不能不急,急了便和那先生多闲话,小张方面的吵闹更不问可知。古话说“人急悬梁,狗急跳墙”,他两人被逼不过,有一天竟乘才宝无备,双双逃之天天,不知所往。他两个一走不打紧,教才宝哪里过得去呢?账头钱漂掉不须说,那先生的爷娘还要向她追人。为包出先生,铺房间的本家要担几分责任,何况诱她逃走的又是个彰明显著、属于她本身的要好朋友呢?所以才宝责无旁贷,挽了人出来讲开等等,又赔掉好些洋钱。半生积蓄至此精光,本家也做不成了,只得重上荐头,再为冯妇,这就是奴欺主的报应。世界上为人奴婢者,得主人鞠养之恩,不思尽心竭力的图报,反恃宠弄权,陷主不义,就使被她弄着几文钱,天公也未必肯让她安安逸逸的过适意日子呢!
闲话少说,且表才宝上荐头,可巧被荐头店荐到她一个熟人家里,便是张大小姐的朋友叶太太公馆中。本来叶公馆老佣人尚够调遣,不须添人,因为叶老爷前妻之女三小姐要出嫁了,筹办喜事,免不得要添几个女佣人帮帮忙,所以荐头人家便把才宝送了进去。叶太太看见她猛吃一惊,原来张大小姐进京这件事叶太太是知道的,她还以为才宝和大小姐主婢俩一搭一挡,大小姐出门,才宝一定跟她去的。不料由荐头店里送来,可真出乎她意料之外。叶太太问她几时北京回来的?才宝倒不好意思直道前情,推头小姐进京时候她有病在床,不曾随往。叶太太说:“原来如此,你就在我这里做罢。”于是才宝又得安身之所。不过服侍叶太太,比她当初服侍张大小姐烦难,皆因叶太太是吸鸦片烟的,每夜非到天明不睡,才宝也只好夜夜等到天明的陪她,不过外快却也很容易赚的。叶太太因她是大小姐的旧人,也当她自家老佣人一般看待,烟灰膏子都托她经管。时下黑老一物比黄金还贵,才宝只消每天刮她一钱二钱,也大有可观了。而且她自进叶公馆之后,又得着一桩簇鲜新闻,乃是这里将次出嫁的这位三小姐男家姓彭,新姑爷非别,就是他旧主人张大小姐的要好朋友彭次珊呢!才宝心想:这倒好的,走来走去都脱不了牵枝接叶,可见上海一班公馆人家丝牵之广呢!
至于彭次珊自那一回遭人枪击,在医院中不死不活之后,书中久不提起。这也并非做书的漏笔,实为书中人没个知道他消息的,令做书的也从无打听。现在既被才宝首先发现,在下也可以借她一点儿光奉告于看官们知道咧。原来次珊吃这几颗卫生丸,实乃是咎有应得。此君拈花惹草的历史,前书早已叙及。他仗有外国人恶克司为保镖到处惹事招非,屈指难数。一年之前,他认得个女朋友,便是上海有名的交际明星TT。TT本与GG手臂相连,俨如一党,自从GG被一个做买办的人包去之后,TT羡其多金,颇思鹊巢鸠占,因此设计将一个新唱戏的花旦请到GG家中,一方面放风让他包客得知,打算喧宾夺主,攘此一席的。却不料那包客也有包主,其人的东家娘娘将他视同禁脔,不许旁人染指,他外间所作所为,都是私的。风声所播,不知怎的被他东家娘娘知道了,暗中大起干戈,几乎将他推出辕门。好容易安排定了,哪里敢蹈前辙?落得趁此机会和GG断绝往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连TT不敢问鼎。TT枉费一番心,损人并未利己,反使GG看透她的为人,觉世界上“交情”两字实在假到极点,朋友也不愿意再轧了。好在那人包她的时候,自己手中曾积起几个钱,便拿它做上进资本,回苏州读书去了。自此TT便落了单,然而却单而不单,有个叫老七的还和她住在一起。那老七是有名的乱人,游戏场开枪一案,他也是个中重要分子。TT同他相与,可并没有什么好处,倒转要贴他几个零用钱的。不过逢着尴尬时候,教他出出场敲敲别人竹杠,那可就大有用场了。但是养这种人仿佛同养兵一个样儿,国家须要好粮好响的供应他,不然他们就要哗变,倒戈相向,转成心腹之患。TT闲居无事,既没竹杠可敲,手中也未必宽裕,而老七三块五块、十块八块常向她索之不已,究竟也不免有点儿麻烦。那时恰巧次珊同她在一起的时候,TT便将老七的讨厌情形告诉他。次珊大拍胸脯,包她可以教老七不敢再来见她的面。次珊所以敢出此大言者,当然是倚靠外国人恶克司这点儿势力罢了。但他也说得到做得到,究竟不知是他们的手段呢!还是这老七应该倒运,有几个流氓闯祸,捉进巡捕房,供出老七是他们老头子。牌票出来,老七也跌进里面,公堂上审判下来,说他虽无犯罪实据,然而素不安分,人言藉藉,应该永远逐出租界,以儆效尤。这一来虽然是老七不安本分自作之孽,不过次珊有这句话在外面,无论如何,老七终当是被他暗算了,所以恨如切骨,几乎同他要不共戴天。可怜次珊还糊糊涂涂的,不知仇人在侧,那时节合该了不受暗算,忽地岔出一桩事来,匆匆往北京去了。老七仍不能得他甘心,只得就此歇手。及至次珊重来海上,老七早已踪迹不明。自从次珊受伤之后,便有人疑惑还是老七的一点余毒,然而可无凭无据,不能将“莫须有”三字冤枉着他,所以也无可奈何。好在次珊是有钱子弟,医生对于黄白调匀的病症格外容易讨好,所以次珊很利害的伤势竟得转危为安,命案没有出成,官中也不着紧追究。次珊因追究则怨毒愈深,得罢休也就罢休了事。不过经此一击之威,顿使次珊多受个大大教训,医院中伤愈回来,从此闭门不出,改过自新,做了个败子回头金不换,倒也可谓得凶手之赐呢。才宝闻此消息,暗想:幸亏张大小姐往北京去了。不然若知道次珊已出医院,就使他不肯出门,恐小姐自己也要上门去同他办那金刚钻的交涉呢。光阴易过,三小姐出阁时候才宝也和次珊见面。才宝私下问他,“可还牵记我们小姐?”次珊笑而不言。于是才宝又看穿世界上男女爱情也完全都是假的了,自此她就一心一意的在叶公馆做底下人,后来姘上个汽车夫,嫁了他生男育女,不在做书的话下。
再说书中还有个重要分子周少雄未曾交代。此君本来是一块绝好胚料,若能好好的加以琢磨未尝不可成为大器。无奈他父亲树雄虽有教子之心,而母夫人溺爱过甚,责子视同责己,顿使树雄挞伐难施,坐令少雄成了块不可雕也的朽木。可见子弟不习上,都是父母训子无方的自误。现在少雄拜了马继方做老头子,一班同参兄弟都当他小开牌头,常寻出事情来诈他点儿东道,或者竟公然向他开口借多少多少。少雄不能不应酬,因为帮中规律,你要穷了,尽可向有钱的同门要吃要穿。不过你若有钱,穷朋友问你要吃要喝也不容你不答应呢!少雄钱倒不希罕什么,因为娘那里有求必应。父亲做官时候造孽钱所积还多,小竹杠可以耐得起几下。只是上门来找寻他的朋友太杂乱了,树雄颇觉诧异,盘问他儿子外间干了些什么事?天天有这许多人找你。少雄当时虽设法应对过了,但掉枪花只可一朝,哪能天天如此?树雄不免动了疑心。不过家里人当然都回护少爷,不敢在老爷面前吐露消息的,因此树雄打听不出什么。还有王师爷因为惯拍老爷马屁,得着鸡毛当令箭,人人都知道他脾气,怕他到老爷跟前搬弄是非的,故也没个人敢对他提起少爷半个字,以至树雄所要访查的情形也格外烦难了。
有一天合该出事。王师爷刚从外面回来,他眼光略带几分近视,无意之中和里面出来的人撞个满怀。那人短衣窄袖,是个下流社会的打扮。王师爷以为此人定是当差们或者车夫小厮的朋友,不由搭足师爷架子,厉声说:“你眼睛有没有?为什么后门不走走这里前门?”那人被撞倒并未发火,闪立一旁,预备待王师爷过后再走的。被他这几句话一说,不由惹得他满腔怒起,也恶声回报说:“你难道是没有眼珠子的?自己走路碰到别人身上,还要说这种话。老子爱走前门就走前门,爱走后门就走后门,这里小工没说什么,你是什么东西?要来管你老子!”王师爷听他出言挺撞,心中也火气直冲出来。他自仗师爷牌头,短打人胆敢同他对口,未免没了王法!一发火伸手就想打那人嘴巴,不料他的手还没打到那人面上,被那人起手一格,顺水推舟,自己面上早添了五分春色。这一来还了得么?王师爷自知打那人不过,他的嘴可还在着,直着喉咙拚命叫唤说:“你们快来,你们快来,不知哪里来的强盗,撞了我还要打我。”他这里—叫唤,顿时家人四集。那人倒毫无惧容,笑嘻嘻的望着他。王师爷以为人来了一定可以抓住那人痛打一顿,出出他心头之气的。不意众人来虽来,看见了他们都袖手旁观,没人上前。王师爷不由得心中不怒,喝问你们为什么不替我打这王八蛋?众人听了,仍没个睬他的。那人却格外得意,对着王师爷哈哈大笑说:“你要打单对单,依多为强,不是光棍?”王师爷此时可真气得暴跳如雷,不知怎样方好。
忽然少雄也出来了,王师爷以为帮手来哩,就叫他少爷,说这人胆敢在公馆门口放肆,我说说他,他竟打我,不送他巡捕房,将来这里还可以进出吗?少雄闻言,对王师爷看看,非但没睬他,反上前对那人拱拱手说:“对不起,他不认识你,不知者不罪,瞧我的面上,请你休得见气。”那人微笑说:“你小开讲了话,还有什么说?不过以后还得教他眼睛睁睁开,不可出口伤人呢。”少雄说:“这个自然。”一边讲一边陪着那人出去。
这一来教王师爷面子上哪里搁得下呢?回转帐房中愈想愈气,心中再也想不明白,少雄堂堂少爷们,为什么对这个下流人如此敬礼?倒也奇怪。怪道东翁常对我谈起儿子形踪可疑,我见他近来难得出去,倒料不到他有什么意外。照此看来,可就大有来历了。他多年作幕,心计极工,念头转到这里,便处处明查暗访,察言观色,更从几个心腹二爷那里套出三言两语。几面一合笋,于少雄的行踪已十知九。他虽明知这件事若被居停知道了,一定要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无如复仇念切,有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顾不得投鼠忌器了,就此一五一十的告诉树雄他公郎所作所为的事情。你教树雄哪里听得进这些话?一气一急,顿时顽痰上涌,昏厥过去。王师爷见闯了祸,吓得尿屁直流,不知如何是好,慌忙招呼当差的将树雄抬了上炕。里面太太得了消息,连裙子都不系,奔了出来。少雄此日刚在家里,闻信也过来看视。王师爷当着他们面前,哪里敢实说老爷得病的来历。只可推头刚才讲话好端端的,突然晕倒,大约是急病罢。少雄母子忙着打电话请郎中,一时中医西医来了十几个,七嘴八嘴,有的要打针,有的要灌药,竟把主人家弄昏了,不知依从哪一个好?后来太太决断,采用就中一个最时髦的医生办法,其人是个西医,当然用打针之法。一针下去,人可醒了,话却始终没有。因为树雄生来肥胖,痰多易塞,一跌下去,就成了中风不语之症。看见儿子在旁边,只对他咬牙切齿,一口痰堵住了喉咙,有口难言之苦实令人难以形容。然而王师爷倒窃幸主人不能说话,因为可以免得在少主人方面做个冤家。老主人情形若此,恐怕命在旦夕;自己少主人手中的一只饭碗,也不能不顾着一点的呢!你道做师爷们的心计工也不工?果然树雄被王师爷咒着了。他本是一团火性的人,哪禁的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而且中风照西法道是血管爆裂,心一急血液更旺,于是这一位轰轰烈烈的前清大员也赴召夜台,伴他旧主人的龙驾去了。
少雄继承父业,做了一家之主。他做主不打紧,一班同参兄弟们当然有福共享,大厅上没一天不有若辈的踪迹。太太虽然教儿子拒绝他们,然而少雄可没这般能力,因为请神容易退神难。这班人就可以算得是天神天将呢!如是门庭若市的供养着这班鸡鸣狗盗,周少雄怎及得孟尝君的富有?他老子的服还未除,家中已弄得七零八落。太太因儿子不听教训,门风扫地,此刻方知是当初自己护短的过失,后悔何及?忧忧郁郁成了病,未几也和丈夫同归。丢下少雄一个自由自在,钱完了拿古董去卖,古董完了拿产业去换;还有生财物件,无一不可变钱,也无一没有受主。便是王师爷现在也换了东家,不过并非少雄将他撵出去的,却是他见时势不对了,自己弃暗投明,这才是个真正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呢!此刻少雄左右尽是一班狐群狗党,他们三句脱不了本行。见小开经济不敷,彼此替出主意,说:“你是马继方的开山门弟子,外间很叫得响,何不收收徒弟?也可以弄几个孝敬钱儿贴补贴补。”少雄说:“只恐收了徒弟,自己手面不足,日后岂不坍台?”众人道:“这个何用愁虑?有我们兄弟帮忙,天掉下来,也未尝顶不住呢!”于是少雄就依他们的教,出面大收徒弟,后来听说这碗饭倒被他吃出了世。可见为人在世,三教九流,都不能不学一点,这是后话。不过眼前这部<新歇浦潮》中几个重要人物,算得都有了交待。做书的也可以暂息仔肩,小为结束。看官们若以为作者语焉不详,只消放眼看去,十里春江上的事事物物,离奇光怪,处处都可以作小说看,教做书的一枝笔也写不尽这许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