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缄在两人偷摸着不晓得干些什么的时候悄然结了账,没等周卿檐和他客气,风风火火地踩着玛瑙色矮跟凉鞋往门外跨了两步,又像是恍然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彼时梅雨已经不如稍早时候盛密,反而如丝如线线地密密麻麻,打在雨盖布棚上的声音闷重。
“对了惟月,”陈缄在app上打了车,等待的间隙抬起头笑道,“要不要叙叙旧,去老沈的酒吧。”
周惟月想也没想:“不要。”
“为什么?”陈缄不依不挠地努嘴问。
“因为我……”周惟月屏声敛息地看了眼正在和简容发消息的周卿檐,不着痕迹地抬高了音量,“酒量不好。”
陈缄瞠目结舌,恬淡鲜妍的五官扭曲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复述了一遍:“酒量不好?你?”
陡然间周卿檐收了电话凑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正好听见了这俩句对话。
“嗯,我酒量本来就不如你,不信你问我哥,上回喝了个酩酊叨扰了我哥一整晚。”
周卿檐闻言,坦然地点了点头,像是为周惟月的话上了双层担保似的。陈缄熄了声,满眼情绪复杂,却碍于周惟月这人总是令自己不由自主低头的强大气势,白眼愣是都不敢生生地翻一个干脆利落。所幸这时候他打的车到了,诚心地喝周卿檐道了谢和别后,陈缄似笑非笑地冲周惟月做了个口型,可那太含糊了,周卿檐没看清,等滴滴的车尾灯在雨幕里拖得长冗,然后渐行渐远以后,他才问周惟月,“陈缄和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说了回头再聊。”周惟月面不改色地说。
两人在佛大都没有别的事儿要处理,简容也传消息通知周卿檐自己先行一步回家,周卿檐寻思半晌,便问周惟月要不要上他那儿一块吃饭,后者倒是想都没想就说了好。
周惟月没有开车,从市立第一大厦过来佛大的距离不远,但主干道经常不分早晚地堵得像高峰时期似的,权衡之前他还是选择打了滴滴,遂也理所当然地蹭了周卿檐的车一块回去。梅雨季节扰人,不仅仅是空气中挥之不去且无孔不入的粘腻,更多的是难以捉摸,阴晴不定,早些时候才有放缓的趋势,这会儿上了主干道,广播里那总是操着一口乡音的主播就下了暴雨的橙色预警。
周卿檐一手抓着方向盘,把车子的雨刷又开大了些,“会不会淹水啊?”
“强降雨的话,今晚应该就会有汛情警报了。”周惟月掀起眼皮,望向挡风玻璃上那盘虬淌流成小道河渠的雨珠,隔绝了外头的动扰,给车内留了些寂寥,“毕竟佛市临海,北面基本上都是凹陷的盆地。”
“那怎么办?我先送你去取车?”周卿檐忧扰地问。
周惟月琢磨半晌,摇了摇头,“要不哥你直接送我回家吧,现在走主干道去第一大厦那儿肯定要塞上两三个小时的车。”
“也行。”周卿檐不由分说地点头,把自己的手机递到周惟月怀里,“把地址设一下吧。”
周惟月乖谬地窝在副驾驶,低头的时候那极度斯文败类的银边镜框滑落到那无论看多少次,都会令周卿檐觉得人神共愤,光洁笔挺得毫无缺点的鼻梁上。周卿檐只敢在等红灯的间隙,用余光有一瞥没一看地去将周惟月细致的动作收入眼底珍藏。
邀他吃饭时蓄谋已久,可自己反倒被邀请进周惟月家门,却是意料之外。
等周卿檐跟在周惟月身后,脚步声层叠起伏敲响了楼道的声控灯忽明忽暗,他才有些后知后觉,重新回到彼此生活中快两个月,这是他头一回,真正切切地有机会踏入最隐私,怀藏着周惟月内里不为人知的小秘密的桃源乡。
私宅终归是个极其私密的玩意儿,大从装潢设计,小至摆设家具,方方面面都能体现着住在这儿的人的生活风情。是否注重舒适,亦或是只是个歇脚的地儿,附着在角角落落里的烟火气,睡觉喜欢侧左边还是右边,诸如此类的。虽鲜少人会主观地去察觉到这些微不可查的事物,可在周惟月身上,周卿檐向来是没有底线,一味盲目追求那些细枝节末的。
周惟月住宅的楼盘较周卿檐的上了些年纪,可绿化做得好,彼时夏末平道两旁的桂花树已经结起零星郁黄的花苞在脆生的绿叶里,等秋后开花,必然楼道里的每个旮旯积极都会沁满馥郁的花香。楼外就是小吃街,绵延了一整条道路的红布顶棚,彼时落雨不能营业,只剩几盏半明的灯泡挂灯缀在雨幕里,像天幕上长明的天狼星。周惟月从兜里掏出钥匙,插入钥匙扣拧着手腕往右转,“咔嗒”一声后木板门便应声打开。
“欢迎。”周惟月敞开门,往玄关处褪去了鞋子以后摸黑去摸索墙壁上的开关,摁了下后,顶光倾泻而下,打在脚边,照得整个室内一片敞亮。
复式公寓的格局大多差不了多少,两室一厅加上开放式厨房,楼上开辟的主卧层被改装了壁门遮挡,私密性强;设计和周卿檐屋倒是天差地别,和他的办公室有些像,风雨不改的黑白灰三配色,极简约冷淡风。周卿檐杵在玄关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会儿,终于琢磨出点不一样的地方,要说装修简单,简容家也挺简单的,但倒是和周惟月这间房给人的感觉天差地别。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间屋子一星半点多余的家具装饰也没有,说的难听些,那就是没有人气——除了客厅沙发背靠着那面雾霾灰的石灰墙上,挂着一副嵌在锈铁色画框里的艺术画。
许是他胶着在那张画上的时间有些长,长得周惟月都注意到了,他再三斟酌开口:“那是陈缄送给我的乔迁礼,他自己画的,不过我没看懂他画的什么。”
“陈缄画的?”周卿檐有些压抑地挑了挑眉。
“别看他那样,”周惟月含笑,动作却不墨迹地领着周卿檐往里走,“在商业街边上一家很有名的画廊,是他开的。”
周惟月把周卿檐安置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开启了电视,可不晓得是否是周卿檐的错觉,他总觉得周惟月给他调电视台的时候遥控器使得不得要领,生涩得像是没碰过似的,误打误撞才调到了没被暴雨影响信号的新闻台。
“你坐,我去拿些喝的。”周惟月脱了外套,随手搁在了沙发边。
电视上的主持人在户外播报着暴雨快讯,撑着把透明的伞被风刮得有些狼狈,长发成绺地贴在了脑门,眼线也有些花,可依然秉持着职业素养在报道着。果不其然就如同周惟月所说的,节目台下方滚动的咨询栏目很快就出现多地区汛情预警,佛市首当其冲。怎料破屋更遭连夜雨的是,佛市电车停了,市中心也实施了交通管制,让没有紧急状况的市民切勿踏出家门。
周卿檐刚懊恼地叹了口气,周惟月便手捧着两杯冒着缕缕热气的马克杯出来,瞧他一脸快溢出的愁容问到,“怎么了?”
“电车停了,主干道交通管制。”周卿檐接过周惟月递过来的马克杯,是速溶的奶茶,从垂落在杯沿的茶包标签可以看出是他以前在国外最喜欢的那款茶叶。周卿檐抿了一口,在心底暗叹自己没骨气,连这种小巧合都能成为驱散自己雾霾的小确幸。
“那怎么办?”周惟月闻言,也有些纠结地皱起眉头,再三犹豫,他启唇又合上,像是囫囵酝酿着好一番话,半晌才道,“要不今晚哥你就先在我家凑合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