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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李友石翻账悟机密 汪子文辞职成风潮

作者:江红蕉 当前章节:76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话说公债交易所经纪人,暗把本所股价格压小,理事会让步,重又开市,价格渐复原状,总算风潮平定。不过从此以后,各交易所经纪人势力膨胀,成为一种风气,不可收拾,这是后话,暂且不提。那次风潮,追溯祸根,却是汪子文闯下的。理事会很不满意,便由理事常会提出议案,决定解职。

锐夫觉得子文脸上很不好看,并且起初请他来的时候,卑词厚礼,前恭后倨,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并且也对不起子文,因为子文究竟也着实费过一番心思,在所员养成所教授,所有一切簿册,也大都是他规划的。虽然他也是暗中到中国交易所白新可那里去,出的后门,不过这是他们的友谊。子文在公债交易所,总算是一个功臣,就此把他解职,也太嫌严历,使办事人寒心,也不是个良计。不过理事会议业已议决,也是无可如何的了,只得想一个圆转办法,两方面都容易下台。想定主意,便叫李友石进来,把理事会议决处分汪子文的话,一一告诉他,叫他去漏个消息与子文,好让子文见机,自己辞职。

友石奉了暗命,便到计算科来。子文刚在那复核差金账,见友石走来便点了点头道:“请这里坐罢!我只有两张账了,算完了谈一会罢!”说罢便望着账单上,嘀嗒嘀嗒打着算盘。大约有一刻钟功夫,友石坐在他桌旁一张椅上候他,顺手便把一本现品提供账,翻了两翻,猛然瞧见那总数,是用红墨水写的一行是32100。友石心里顿时一动,顺手又翻到了一本买卖存数总览簿,那总数上却写的是43200。友石暗想不好了,这次空头公司又大举入寇了!友石便暗暗把这两个数目记在肚里。他想本所股额一共只有五万股,除了五千股公积股,以及理事监察人的保留股一千八百股,其实流通股只有四万二千二百股,如今买卖存数却有四万三千二百股,岂不是脱空了一千股么!这一千股一定是空头公司所拋出。但是抱着卖出决心的,所做现品提供,已有三万二千一百股,那么做输赢的只有一万一千一百股,依旧抛空一千股。照了现品提供数目这样大,人心一定空虚,价格一定要大跌。到了大跌的时候,空头方面再补进,便可大获其利。我在六十五号里做的五百股多头,还是去翻五百股空头,倒可以转祸为福咧!今天真是鬼使神差,到这里来坐一坐,便得到了这秘密消息,真是大幸!这种账怪不得他们奇货可居,只许理事会及计算科长可以检阅,委实郑重呢!友石想到这里,不由得心花怒放,乐不可支。

这时子文已把账核完,便抬起头来。对友石道:“你是没事不登三宝殿的,今天可有什么事儿?”友石道:“没什么事,不过闷得慌了,走过来散散脚,顺便来玩玩罢了。你这几天忙得怎样,钱是用得了的,身体第一要保重,你脸越弄越瘦了,眼也红咧!纱业交易所养成所听说将要毕业了,不知确不确?”子文道:“那边都是朋友交情,委实辞不掉,钱却没有的,将来至多送些车马费。这种尽义务,真累死人了!”友石笑道:“你莫看轻,将来这等车马费,也就可观了,至少可以买十部汽车咧!有了专门学识真舒服,容易挣钱呢!像我们猪头肉三不精,只能打杂差,太没出息。干下去罢,实在麻烦得了不得;不干罢,场务科计算科会计科哪有我立足之地!叫我立刻台上去,休说拍板,就是传声,也就办不了呢!”子文道:“你休得客气,无论什么机关,总务科总是首席。总务科是行政科,承接理事会传达命令管理全所的。总务科位子自然最高,理事会有什么消息,总务科总先知道,不比我们计算科,依了呆法算算才没出息呢!”友石道:“像你这种没出息,谁也情愿干你这没出息事咧!你既然没出息,怎的各事都是来请教你呢!听说半夜交易所将来开幕,计算科长也非公莫属呢。”子文道:“这许多话都是外面的蜚言,毫无影响。”

友石道:“前天有个朋友告诉我说是鲍立三说汪宗法很赞成你将来科长一席,自然要偏劳的。”子文摇手道:“没有这话,没有这话。”.友石道:“真人面前何必说假话,其实有这种机会倒是很要去疏通疏通,使它成熟不致中途变故。那边半夜开幕了以后生意兴隆,可以预卜的。一则来他们资本大,二则来汪宗法魄力魔力都比别人大,三则来所招的经纪人大都是中国交易所里人物,手面很大的。有这三大主义,自然要比这里好得多咧,劝你倒不妨去定妥了罢!”子文道:“纱业和半夜两处都是帮忙性质,这里究竟是正场,那天锐夫先生也劝我把两面索性辞掉,以免顾此失彼、奔东赶西之劳,并且还允许加一些薪水,我也想照着锐夫先生意思去办,谁知商业学校方面先办不通,纱业和半夜连话总说不进。这两处要是雇用性质的倒好办了,越是义务性质越不容我辞。我决绝了罢,似乎太不圆通,并且那两处养成所也将次毕业了,功亏一篑,也很可惜。我走了既对不起两处殷殷求教的朋友,更对不起一班孳孳求学的许多所员。所以只得再辛苦一阵,送佛索性送到西天了。那天我也对锐夫先生说过,锐夫先生也允许了。我也觉得身体有些扳不住,很想决计把商业学校的教科先辞掉,谁知商业学校新近又出了一件大事,不容我辞职咧!”

友石道:“什么大事?没听人说起啊!”子文道:“汪校长被省里解职了,派了一个姓李的新校长来接手。谁知学生们因为汪校长老成硕望,学问渊博,办理校务甚有成绩,并且与学生们感情很好,所以一致挽留旧校长,拒绝新校长。他们到教职员面前来泣求,要我们表同情。我们连日开会集议,觉得这省令全没理由,学生好学循良,所以表决一致赞成学生们的主张,一方面递挽留书,一方面上呈子,一方面发通电。如今这事闹得很大,报上已登过好几次了,你怎么没见?”友石笑道:“我办了总务科的事情,又忙又麻烦,哪里缺一盏电灯,哪里要移毛厕,以及文书股务调查等事务,科员们总要求请示盖章,连看报的功夫很少,只不过由调查股科员在各报上,剪些商业新闻和交易所行情,零缣残编地拿来看看,所以其他的新闻,一概不知,就是国家大事也有些迷离呢!不知你们这位汪校长叫什么名字,与你可是本家?”子文道:“并非本家,同姓不同宗的。他号叫桂伯。”友石道:“汪桂伯么?中国交易有个经纪人,也叫汪桂伯。天下同姓名的真有的,这才巧呢!”子文道:“是他呀!”友石道:“他怎的又做校长,又做经纪人?”

子文道:“就是为这缘故,省里扳他差头,说他做了经纪人,不很有功夫到学校,校务荒弃,所以指令解职,另派新校长来。其实汪校长一方面做经纪人,一方面依旧办理校务,很是认真,并没分心,做经纪人他也雇用代理人、账房先生、文牍先生,并不要他自己出马,只不过负经济上的责任。也与开店一般,店东不限定一天到晚自己要坐在店内,只要把营业宗旨,告诉了伙计,隔几天或者半个月、一个月去查一次账,也就得了。省里指令解职的理由太不充足,连学生们都懂得了,所以我们师生一致要挽留。不过现在有三个困难之点,就是省里是非去汪校长不可,师生非挽留不可,汪校长自己却很谦虚、很情愿解职,也非去不可。学生秩序却很好,他们并不罢课,并且很用功,要求我们教员尽些义务,虽没校长,依旧要照常授课,所以我们教员也只得照常办事,谁要辞职,教职员会议和学生会议是都通不过的。我真被他们累死了。”友石道:“不过你们挽留旧校长,省里自然不答应的,可是桂伯自己也不肯再留,新校长要是挟了省令跑得来,你们又怎么样呢?”子文道:“那个不行的,谁都不承认的。新校长就算是大胆老面皮,他也不见得爱吃闭门羹的。”子文说时,很露着得意的样子。

这时挂钟上,已指一点三刻,友石一想,再有一刻钟就要开市了,自己翻空头好呢,还是多头挺下去?要翻空头,便要就去关照经纪人,市面瞬息千变,错不得时刻的。友石想了一阵,才决定翻空头的计划,便立起来道:“你暂时不出去么?”子文道:“三点钟想出去走一遭。”友石道:“那么我有事去办了就来,请你稍待片刻,还有一句要言要给你谈咧!”子文道:“使得使得。”友石便如飞而出,奔到经纪人楼上,要找六十五号,一时又找不到。四面奔转,经纪人代理人影踪也不见,急得满头大汗,好似热石上的蚂蚁一般。后来在市场角里找到了,却见监察人杨心田与他在那里谈话,友石粗心闯去,心田顿住缩断话头,假痴假呆地走开了。

友石好像听得一句是“……再放五百股空头……”。友石想着咧,杨心田做空头呢,这是一定不错的了,便走上去也低低地知照了那经纪人,叫他拋出一千股,内中五百股是轧平存数的,五百股是翻空头,须要头盘照市拋出,价钱越大越好,不可有误!那六十五号经纪人向他笑了一笑道:“你从哪处得来的消息,这样厉害么!”友石道:“这着棋子总不差罢!”经纪人道:“照现在的棋势是很好,你一定可以赢的。不过局势变起来,是打不稳的,也许翻一个身。我们做经纪人的嘴里,是没有固定的话,譬如说可以做多头,万一失败,就要怨着经纪人了!”友石道:“照你的眼光,究竟怎样?你的说话,万一和事实不同,我也决不怪你,决不怨你。难道可以叫你赔偿不成?”经纪人道:“你里面信息灵通,还是我们来问了你,怎的你却问起我们来了呢!”友石道:“你听打钟了,就要开市了,我就托你了,务必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经纪人点头应允。

一会儿经纪人代理人和主顾挤满了一场,市场因为太小,又加房子矮小,所以人的汗气,比兰花香水还要厉害,氤氲得非常。拍到本所股,六十五号经纪人果然在头盘里,替友石拋出一千股,卖价五十一元。待到收盘,价忽大跌,像黄河之水,一泻千里地下来。待到收盘,只开三十九元了。友石喜不自胜,预备再挺一两天或者一个星期再补进,岂不是平地起了楼阁么?一路默笑着,又去找子文。

这时汪子文刚才那里想,纱业交易所计算科科长的位置是另有其人,我也不要这块肉吃,半夜交易所是无论如何要去设法的。鲍立三将来的位置,大约是个常务理事,那么我是他一系上的人,办事也不至掣肘的。况且汪宗法很有手面,巴结上了就不怕没饭吃。就是交易所关门,也可以托他介绍个事情。说句没出息的话,就是到游戏场里做一个收票员,也有一份薪水,喝口粥也不至于饿死咧!好得他是夜里办事的,与这里并不冲突,就算朝上起不得身,这里也有主任可以帮我做事,他们都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学生,自然尽忠于我。如今他们薪水,至少也有三十元一月,最多的却有一百元咧。要没我先生,这种美职,哪里找得到呢!

他正在胡思乱想,忽见李友石含笑而来,便抱怨道:“你说立刻就来,如今市也散了,亏得我因为不很起劲,还没出去,那边的课是脱掉了!”友石仍坐在桌旁的椅上道:“我刚巧要走,忽被锐夫先生叫了进去,谈了一件事,所以来得迟了。你究竟对于半夜交易所怎样一个宗旨?”子文道:“你这样劝驾,可有什么原因?”友石道:“我有一个亲戚,人很忠实勤谨,他一向在杭州的,此次他到上海来托我谋事,可惜迟了一些。这里办事员足额,插不进去,所以打听你,系要到半夜做科长的话,那么想求你引援。在你身边,也可以操练操练,比到旁的地方,总要有益不少。还有一层,却不敢实说了!”子文道:“不知是什么事,你尽管实说,我决不见怪。至于令亲一节,我可以为力之处,我总设法便了。令亲要是志愿进半夜交易所,那是不限定我进去做科长的。我就是不进去,我也可以道地的。还有一层,也请你告诉我!”

友石道:“你既然不见怪,说也无妨。不过此地人口众多,耳目昭彰,说话不太方便。我们到外面市场上去谈罢。这时已散市,一定没有人,倒很清静的。”子文便与友石走到市场上,靠在台下的圆栅栏上。友石低低地说道:“我刚才得到一个消息,大约很确,这消息与你很是不利,但愿这消息不确倒好了!”子文脸色泛红,微微有些喘着道:“什么消息,怎样不利于我呢?”友石道:“昨天不是开的理事会么?”子文道:“不知啊!”友石叹道:“咳,这也难怪你呢!你在这里,理事会里有关系的理事,一个也没有,怪不得消息不灵呢!昨天他们开会,议着这次经纪人的跋扈,真是没法可想,只因被他们压小了市价来挟制,理事会因为顾全本所的命脉,和股东的血本起见,忍痛与经纪人订着三条条件:一条是开市,一条是照付差金,一条是便与你有关系了,这也是经纪人的要求,要调一个新科长,他们才肯照常依着正轨营业。这原是一种要挟。谁知他们经纪人蛮得理也不讲,常常到理事会去催逼,理事会因此很为难着咧!如果当真打官话,虽然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也有理由,说得过去,不过总得非常抱歉,不忍出此。要是依了理事会的意思,委直想把这事阴干大吉,经纪人却又催着,真是为难万分咧!”

子文听了,气得脸色红里泛青,青里变白,半晌说不出话来。想自己辛辛苦苦替他们办了三个月的养成所,才有今日之下,如今的酬劳却这样么!又疑友石的话,不很真实。便踌躇道:“那天的条件,似乎有好几条,如今的第三条,似乎没有听人说起过啊,怎的冷锅里爆了热栗子来了呢!”友石道:“我也是听来的消息,不确是最好。”

子文一想也罢,觍颜处在这里,也没甚意思,不如走了倒也干净,不过我走,不能默默而走,也要给一些颜色,给理事会瞧个分明。理事会明明因我内援无人,便借题发挥,要位置一个私人做科长罢了。想了一阵,便对友石道:“既然如此,我也不苛求究竟有没有这条件的事实,更不忍使理事会诸君为我而为难,我想明天就辞职便了。被他们辞退,面子更下不去了。不过就是这样去,也就很与人以难堪的了。既然你听得来的消息,想就托你设法转达,一方面另外用书面式恳辞,费神很感激的!”

友石道:“我是因为与你很关切,所以来知照一声。辞职一节,你应当自己去说,我去迹涉嫌疑,所以我不能去。”子文道:“我与里面近来很疏远,所以要托你去,较为便利,务请你不吝走遭罢!”友石道:“既然如此,我去转达了再说罢,你辞职书也慢慢地送去,说不定有良好的结果了。”子文道:“非辞职不行。”友石道:“何至于如此呢!”子文道:“我迟早总要走的,何必使理事会为难呢!”友石道:“既然如此,姑且与你去谈一谈。锐夫先生一定有两全之计,决不放你走的。你最好再等一天,看了风色,再使帆不迟。”子文道:“如今已是风满帆饱,再不开船,更待何时呢!”友石道:“总之你听我话是不错的。如今我还有事要去办,明天见罢。”说着扬长而去。

子文呆了一会,才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走到计算科去。这时计算科正是最忙的时候,只听算盘珠嘀嗒不绝,和着钢笔写账、着纸沙沙的声音,子文一人坐着出神,科员们送上来的账他也没心思复核,胡乱盖一颗章,便交给他们了。他又想了一回,再待一天看看风色,一想一两天依恋,更没趣味,友石这几句话,一定是他故意装作局外人说的。他一定是理事会所派的钦差大臣,明明示意叫我快快辞职,自己滚蛋,免得下免职令,下不起面子。那么我再不走,被他们瞧得一文不值了。不过我走了以后,难道就算被他们驱逐的不成,非得给一个反动力和他抵抗抵抗,才知道我汪子文并不是好惹的。这个反动力,至少要给他一天或半天的苦痛与损失,我才甘心咧!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顿时勇气百倍,便开出抽斗,拿出两长信笺,先起了草稿,才誊正道:

理事会钧鉴:子文猥以庸材,谬膺重任,固无功慰之足录,似少陨越之可虞。日前经  纪人以转账未盖场务科章,交涉误会,益用咆哮。

贵会委曲求全,风潮始平,而经纪人之跋扈要挟,恐将成为风气,计算科之登账核计  ,从此有何标准。子文奔走各处,旷职时多,而病体孱弱,难经飘摇。绳以章法,恐勿能  胜,戆直之性,尤易多滋罪戾而误要公。务请

允予即日辞职,另简贤能,实所至祷!临颖神驰,敬伫明教,专此即颂公安

计算科长汪子文谨启

又把信封写好,自己读了一过,觉得还有些辞不达意,却因自己笔墨平庸,又加了心中气愤,胡乱写着,总是临去秋波,不预备再来,那么秋波变了白眼,难道还怕哪一个指摘么!

想定主意,便叫主任蒋申如过来,命他坐在桌旁椅上道:“今天的账做得怎样了?”申如道:“快做完了。”子文道:“当心些,不要又错了。你想做科长的,也只能总其成罢了,哪能件件看到做到,否则要这许多科员主任何用?前天那笔账,究竟谁漏掉的,怎的你也没核出来呢?”申如道:“做错的人很多,待我去查。”子文道:“如今事已过了,也不用再查。不过以后做事总要当心,一个年轻人名誉要紧,像我是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可是遇到这类事情,脸上究竟害臊的。你们多是我的学生,所以情愿牺牲我个人,代你们受过。你们也无庸感谢我,只要以后做事勤谨为要,不要被人说到这坏学生是某人教出来的,我就快活非常了!”

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又把李友石一番言语,告诉了他,又把那封辞职信给他看。申如忙说道:“先生何必如此愤怒!先生一去,我们怎样呢?”子文道:“你们依旧好好地做事,我是其势非走不可的了。”申如道:“学生们受教了四五年,——旦分别,我们怎样舍得下呢。况且这事,又完全是学生们贻累先生的。先生一走,我们的抱歉,更从何处说起呢!”子文道:“我都说过了,我是有必去的势必去的志,谁也留不住的。你们也不必抱歉,只要好好儿用功,勤谨些做事,此抱歉便进步不少了。说到分别呢,更算不得什么一回事,人生有聚一定有散的日子,也许聚得没有几天,却一别如雨,更有聚了好久,却也草草地别了,我们就是如此。也许以后重聚在一处的,你们想汪校长究竟有多少的感情给我们,才使我们全体新旧同学和教职员一致挽留。明知汪校长去志甚坚,但是我们良心上不能不尽一尽人事,来竭力地挽留他,到后来说不定是没有结果的,不过我们良心上总舒服得多了。但是我的辞职,和汪校长的免职,却略有不同。你们不必一定要留我,我是非去不行的。”申如道:“先生当真要去么?”子文点点头。申如凄然道:“先生既去,我们一同出去便了!”子文道:“这个使不得的!说到这里,时候不早了,快去做账罢!我要到半夜养成所去上课咧,你们把账做好了,你给我盖一个章罢!”说罢怀了辞职信,收拾了一阵,乘学生做账没留神,飘然地去了。

学生们做完账,收拾清楚,申如便约着众人到一处秘密所在,把子文的一番言语和信上说话,以及前后事实讲说了一遍,激劝大众速向理事会挽留,不达到目的,我们应当跟先生一同辞职。这议案果然一致赞同。一宿无话。明天大众到所,待到下午散市,子文依旧未到,大众账也不做,都坐在位子上,默默不响。后来李友石来了,他说现奉理事会命令,汪子文科长业已辞职,今天账目照常计算,一切责任,请蒋申如先生暂时代负,明天就有新科长来的。说完真像宣上谕一般地回身便走。

大家才一哄到理事室里,刚巧祝锐夫、何松涛都在那里,大家便把要挽留汪子文一番话,恳切说了一遍。何松涛道:“他是犯了过失,本要把他免职的。因为留些面子给他,所以授意叫他辞职的。你们不用去挽留他,好好儿去做账,谁不服命令,便开除谁!”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大家愤怒非常,又一哄而出。计算科立刻宣告全体罢工。

正是:不尽风尘知已感,何堪肝胆别离时。

欲知罢工了以后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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