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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契券深藏花纹一角 章程起草密室三号

作者:江红蕉 当前章节:76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话说计算科长汪子文被逼辞职,各科员意欲挽留,碰了常务理事何松涛一个大钉子,计算科顿时全体罢工,声言非汪子文复职,不再办事。他们罢工的时候,在星期一上午十一点半钟,刚刚散市,他们便一哄而散。原来他们在星期日在外面议妥,不动声色,给所里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那天果然理事会非常惊骇。锐夫见他们走了,也莫明其妙,便叫总务科长李友石进去问。

友石道:“我也不很清楚,大概为的是汪子文辞职了才发生的罢。”锐夫道:“你事前难道丝毫没闻见么,也不来报告,如今怎了呢?”友石道:“我委实没有知道。知道了自然要来报告啊!”这时松涛插嘴道:“他们一哄而去,今天前市做的交易怎么样呢?友石你快去设法疏通疏通罢!”锐夫道:“你先把蒋申如喊进来再说。”友石道:“申如也走了,计算科里一个人也没有了!”锐夫道:“他住在哪里,你可知道?”友石道:“所员名簿上查得出的。”松涛道:“那么你快查明了,你到他家里走一遭,劝他快快来所,再托他向各所员设法疏通疏通,你说所里自有很好的办法给他们满意,要是倔强不来所里也有相当办法对付的。”

锐夫听到这里,忙止住松涛话头道:“这话万万说不得。只能软劝,越硬越不成事。友石烦你快去快来,无论如何,今天下午只得停市了。”友石领命奔出,查明蒋申如住址,特地坐了汽车而去,谁知扑了一个空,没有遇见。原来这时一辈科员聚了,在一个秘密处所开会。友石各处奔波,徒劳往返,因此后市只得布告停市。后来双方接洽,各趋极端,所里也不肯把汪子文复职,所员也不肯再到所办事。停了三天市,理事会开议了几次,决计把罢工所员,完全开除,另起炉灶,招了一辈旧商店的伙计,进来充计算科科员,另外又请了一个科长,是向来在锐夫股票店里做账房的。在两天夜里,赶紧编成了一个计算统系,完全用中国式账做的,总算勉强开市买卖。可是用了中国账以后,参错百出,也有错出的,也有错进的,不计其数。但是这辈做中国账的所员,薪水甚小,所里支出上,自然少了许多。锐夫很是得意,怎知每月错出的钱比所省的薪水,要多几十、百倍咧!

按下这边,再说沈伯英和毛拭圭、唐润孙在悦宾楼分路以后,并没回家,又到大同旅馆去叫局游玩。原来伯英在大同旅馆新三楼包着一间房,没事的时候,便到那里去坐坐,好似一个行。朋友有什么事情与他接洽,或者送吃花酒请客条子,除了中国交易所以外,大都以这里为通讯处的。他包的房间是七元的,一共有三小间,一间是卧室,一间是浴室,一间是会客室。每夜总有十六七个朋友到这里来凑热闹。他那夜跑去,已有五个人在那里了。伯英刚踏进门,见人已坐得不少,那劳志刚,躺在外间的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生得俊俏非常,穿一身闪色外国缎的夹袄,梳一条油光辫,桃子前刘海,梳得丝毫不乱,一双秋水似的眼珠,奕奕有神,只望着志刚微笑。志刚拉着她的手,也向她微笑。对面椅子上,还坐着陶远山、鲍立三和壁奇三人,也在那里说笑话。

见伯英进来,鲍立三喊道:“你这人太没规矩,怎的乱闯到房里来,也不叫茶房进来通报一声,快些出去!”伯英笑道:“你们真反了么,主子都不认识了么?香伙赶出和尚,天下哪有这种理性!”远山道:“你怎的到这时候才来,可是一个人又到哪里去溜了来的?你近来总是单独行动,一定有蹊跷呢!”伯英一面脱去哗叽夹马褂,一面答道:“可不是呢!昨天一个人在廿五号里,与一伙姑娘们玩笑,不知是谁呢?”远山红着脸道:“这是我走过廿五号门口,被阿珠硬拉进去坐一会儿,也算不得一回事啊!”璧奇听着嚷道:“你有这么一个去处,也不来约我们去走走,却独乐乐呢!”远山道:“你少说几句罢!你的绍兴话,开口便是瓦,闭口也是瓦,怪难听呢!”壁奇道:“你们湖州白也不见得好听在哪里,最难听的便是卖笔两字。绍兴的瓦,倒是抛砖引玉咧!”伯英道:“闲话少说,我们闹了半天,志刚一个人窝了一个姑娘,口也不开了。瞧了怎不令人生气!”志刚道:“伯英你这人真讨厌,你没来的时候,我们静悄悄地很有意思,你大驾一到,好似金鱼池里来了一条黑鱼,闹得六缸水混,还成什么体统!”伯英奔到沙发前,伸手拉着志刚的耳道:“好、好,你说我胡闹,我就给你闹一下。”志刚放了那姑娘的手,两手捧耳道:“对不起,算我差的!”伯英道:“确是你的差,怎说算呢!”志刚道:“是我差的,是我差的,放了罢!你到里面床上去瞧瞧,可有什么人了。你休得欺我一人!”

伯英果然放了志刚,奔到里面卧室,见白新可在床上,裹着一条被,并没睡着。向伯英点了点头,却不做声。伯英道:“怎的你一个人躲在床里?”新可笑了一笑,仍不做声。伯英便走到外阎来,谁知才走到门口,忽然笑声大振。伯英忙回头一看,原来有一个人,带笑从浴室里钻出来。

伯英认识是民和里青霞。伯英仍回进去道:“你也在这里么!我总想白娘娘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我猜小青青一定也在这里。果然被我料到了。”青霞道:“你既然猜我在这里,怎不寻呢?”伯英道:“我怕你在里面洗浴,所以没有寻,你穿一件华丝葛衫不凉么?我们还穿哗叽央袍子咧!”青霞道:“我喜欢穿得薄一些,才觉得舒服。只要稍暖了一些,牙子也痛了,喉咙也涨了,我妹妹就与我不同了。她穿得凉了一些,伤风咳嗽寒热,便像连珠炮一般地发出来了。她如今还穿着缎子夹袍咧!”

伯英道:“你有妹妹么,怎的没见过?”青霞道:“她就在外面,你没瞧见么?”伯英道:“可是劳大少叫的?”青霞点头道:“我也不晓得是谁叫的,他们都转过局的。”伯英道:“你妹妹叫什么名字,怎的我一向没知道这个?”青霞把自己衣裳拽了一拽,坐在床沿上道:“她叫金枝花,一向在和乐坊四弄的。我起初也没知道,上礼拜六陶六少叫了来,我们闲谈了一阵,才知道她倒是我嫡亲的妹子,只因我从小就出来,所以不认识她,如今倒在这场窝里遇见,真是姊妹之缘,合该有此相遇呢!她琵琵弹得很好,脾气也很好,横竖各人都转过局的,你也不妨转一个局。可惜今天太迟了,琵琵没带来,否则便要她弹一曲听听,倒很有趣。”伯英道:“既然如此,待我去赏识赏识。”说着便走了出来。

见金枝花已坐在远山身边,立三、壁奇和志刚都挤在一张沙发上,商量办交易所的事情。伯英也不管他们,只望着金枝花。金枝花向伯英微微一笑。伯英道:“老六你太贪得无厌了!你有了廿五号一辈人,还要想转别人的念头。照这样下去,好似吃东西般地暴殄天物,将来总有饿得要死的一天呢!”远山道:“胡说,廿五号与我什么相干。如今她又是新做的,不过叫几个局,有甚念头可转。并且她还是小先生咧!”伯英道:“既然是小先生,可许我转一个局?”远山道:“你只管转,转几百个几千个都不干我的事。”伯英又对金枝花道:“我要转你一个局,不知你肯不肯?”金枝花娇声百媚地笑道:“大少肯照应伲是顶好哉宛!”伯英便在书桌上写了一张局票,递与金枝花。金枝花便瞧了一瞧道:“大少可是姓沈么?”伯英点点头道:“是的,你识字么?”金枝花道:“伲勿能算识字,只好算猜字。有时猜到了,果然不错,有时猜不到,便要请人做先生了!”说着把局票折好,藏在裤子插袋里。伯英道:“你太客气了,像这里大同旅馆铁骨水门汀房子,也要被你牵坍了!”远山立起来道:“我退位让国了,你们去牵罢!”金枝花又是一阵脸红,半晌没开口。远山立了起来,一会儿已不见,大家并没留神。

伯英便坐在远山的位子里,与金枝花讲话。伯英忽然见金枝花裤子插袋里,露出一只纸角,那纸角上的花纹,印得很考究。伯英便说道:“你一满袋都是局票么?”金枝花又微笑点点头,伯英伸手到插袋里去掏,金枝花笑着把两手揿住道:“不行不行,怪害羞的。快把手伸出来,我给你瞧便了!”伯英志在瞧这考究花纹的局票,她既然自己允许,便把手缩了出来。金枝花很老实,便一股脑儿掏了出来。伯英瞧其中自新可、陶远山、劳志刚、邹壁奇、鲍立三以及自己的局票,都在里边。还有一张是姓杨,在大同廿四号叫的。伯英便把这一张抽了出来,问金枝花道:“这姓杨的是什么人?”金枝花道:“我也不认识他,还是第一个堂差咧!”伯英笑道:“不见得罢!”金枝花道:“我骗你做什么!”伯英又笑了一笑,把这张姓杨的局票,放在一大叠局票之内,替金枝花插在袋里。金枝花忙又揿住袋口道:“沈大少让我自己放罢!”

说时迟,那时快,伯英的手,早已插入金枝花的裤袋,把局票放好,却又抽出一张纸币来,金枝花伸手便抢。伯英手脚很快,早已拿了跳起身来。金枝花仍追过来抢,伯英一口气奔出门外,金枝花又紧紧地跟了出来,引得立三等人,都跑出来问是什么事。金枝花忙向伯英轻轻地说道:“大少谢谢你,你一个人瞧了,别被他们知道,可使得么?”伯英道:“这个有何使不得呢!”伯英便背了身子,把那张东西拽开一看,原来就是刚才瞧见的考究花纹的纸币。再一细瞧,乃是一张中国棉业交易所的股款收据,抬头是芝记,共计二十股,计收每股四分之一,共洋二百元。伯英瞧过,知道芝记是劳志刚的花名,便把这张收据折好,递还与金枝花。金枝花又折成豆腐干大一般,藏在紧身小马甲里。这时立三一辈人不知怎的,并不跑过来,却都站在门口张望。伯英便问金枝花这个玩意儿哪里来的?金枝花道:“你别去管它。”伯英道:“我偏喜欢问问!”

金枝花又恳切地说道:“大少谢谢你轻些,你明天叫我的堂差,我一定告诉你。”伯英乖巧,便不多问,拉着金枝花的手,一同回到房里。立三放着破毛竹喉咙道:“你们才叫了一个堂差,便这样拉拉扯扯,委实不成体统。究竟抢一张什么东西,也给我瞧瞧!”志刚道:“多份是那姓杨的那张局票了。我们刚才要它看时,她不是也抵死不肯给我们瞧么!”璧奇道:“也许是的。”金枝花红着脸道:“对极了,都被你们猜到了。”说着便坐在沙发上,喘着娇气道:“你们一辈大少,大约是丘八太爷出身咧!”璧奇道:“此话怎讲?”金枝花道:“你们不是丘八太爷,怎的学了火车站上搜查行旅客人的身上来呢!”壁奇道:“好得你也没带违禁品,搜搜无妨。如今可搜出了什么呢?”

志刚猛记得刚才私下送与金枝花的股子,便向金枝花挤眉做眼。金枝花视若无睹,依旧向壁奇道:“沈大少向来很规矩的,大约都被你带坏了!”璧奇道:“太笑话了,沈大少还是第一次叫你的局,你怎知他向来规矩?这中定有蹊跷!”金枝花道:“你说的话,总是歪嘴吹喇叭,一团邪气;沈大少虽然第一次叫我的堂差,可是台面上是遇见我好几次了。他从来不爱给人家动手脚的。今天你在这里,多份是你指使他的呢。”

志刚见金枝花只顾与壁奇你一句、我一话地对嘴,全不理睬自己。因此插嘴道:“沈大少既然搜你,可被他搜到什么不成?”金枝花道:“搜是没搜到什么。我身了除了几张局票,三四只银角子,—和一只秋角梳小粉镜粉纸以外,也没有什么可搜的东西了,不过拉拉扯扯,很肉痒的。”说到这里,又向沈伯英瞟了一眼道:“沈大少,你下次再要如此,我勿来格。”伯英道:“下次决不再搜了。”立三听到这里,忍不住也插嘴道:“既然检查过,并无违禁东西,应该打一个戳记,才有恁证。让沈大少给你打个戳记罢!”金枝花的脸,顿时飞红,站起来奔到立三身旁道:“你这宁波人最坏!”说着便把手在立三大腿上拧了一把,立三身体很肥,肥人是禁不起拧的,其痛无比,便大叫起来道:“既然如此,叫沈大少别打戳记就是了!”金枝花道:“你还要多嘴么?”说着手里又用了些劲,立三一手把金枝花的手格住,一手来搔金枝花肋下的痒。金枝花便把手放掉,笑着逃开去。

真正这格战的时候,立三身上的一只爱而近金表,从袋里掉出来,落在地下,只听得扑秃一声。立三忙俯身去拾。壁奇、志刚本在那里大笑,也都住了笑道:“表跌坏了么?”立三把表拾起,开盖一瞧,又听了一听表声道:“还好,并没跌坏。”志刚道:“几点钟了?”立三一面把表盖揿上,顺手放入衣袋中道:“三点廿五分了。”志刚道:“阿呀,我们闹得忘却时候了。新可与青霞两人,在里面声息全无,不知做些什么。”壁奇道:“他夫人很厉害,十二点钟一定要他回去的,如今三点已敲过,还在里面做什么,难道他不怕夫人了么?”志刚道:“如今我给他保了驾,夫人管束得宽松些了。他夫人只知道我们筹备新交易所,日里在中国所里做事没有空闲,当然只得在夜里商量商量的。其实他因此有了题目,索性三更半夜地不回去,与青霞搅得火热,正经事情却没有做得多少。”伯英道:“新可本来不很叫堂差,多是你去拖下水的。要是被他夫人知道了,可不恨死你么?”志刚道:“这却不生问题的。我自有辩驳的言语,可以脱清干系。”伯英道:“你这人最刁滑了,什么事总不负责任,都推在别人身上。”

伯英正说到这里,里间房里忽然大嚷起来。伯英、壁奇、志刚、金枝花,都奔进去一瞧。原来立三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地走了进去,躲在床背后,新可是睡在床上,把一条被裹着,青霞却横躺在被外。新可讲狐狸精给她听,不料枕头后面伸出两只手,把青霞与新可的头都抓住了,因此新可与青霞大吃一惊,毛骨悚然,不由地大叫起来。立三才从床背后走了出来道:“别吓、别吓!”志刚等知道是这样的玩意儿,也大家哈哈地大笑。青霞涨红了脸,早已起来坐在床沿上道:“鲍大少你太胡闹了,吓得我心也荡了。”志刚道:“你们也不是新婚,怎的切切喳喳讲不了这许多呢?”新可道:“什么时候了?”志刚道:“早咧,十二点还没敲呢!”金枝花道:“白大少你别听他的油嘴。”新可道:“如今至早总有两点半罢!”新可就一骨碌爬起来道:“回去罢。一会儿天快亮了。”金枝花也说道:“我要回去了。”青霞站起来拽一拽衣裳,也要走。伯英道:“我们大家走罢!”于是各人穿马褂的穿马褂,戴帽子的戴帽子,叫西崽来收拾锁门,他们便一窝蜂地出了大同旅住,各自回去不提。

明天,志刚、新可和立三,晚上都有应酬,直到十一点半钟,都陆陆续续到一品香的三号。大家闲谈了一阵,志刚道:“怎的今天璧奇不来?”新可道:“我三点钟打电话到冲城银行,他已出去,不知到哪里去了。”志刚道:“今天是阴历三月十一了,十四是立夏,万国健身会又要跑马了,大约壁奇去筹办一切了。”新可道:“他也是万国健身会的会员么?”志刚道:“那万国健身会的跑马场,本是尤老四的买办,尤老四是怕做事的,所以跑马场的一切事务,大都也是壁奇给他代庖。今天大概又去忙着这事了。”

正说到这里,房门开处,壁奇忽然走了进来。立三道:“刚在这里讲起你,你却来了。你究竟忙些什么事?三点钟就不在银行里了。”璧奇道:“四老板打电话叫我到吴淞跑马场去点票子,所以两点半钟就到吴淞去的,直到如今咧!”立三道:“我不信,晚上也这样忙么?”壁奇道:“忙却不十分忙,只因票子被瑞成祥印刷店里耽误了一天日子,并且把马位票少印了五万张,他们办事员都没留神,待我跑去,查了出来,又叫瑞成祥去添印。瑞成祥又是小印刷店,一股脑儿只有一部小机器,要赶一些生活,便手忙脚乱起来了。所以我直等到十点钟,瞧他们印好号码图章,坐汽车回到上海,已是不早。又因民和里有应酬,不得不去走一遭,略坐了一刻,买了票便到这里来的。”立三道:“照你说法,是还没吃夜饭咧!”说着便立起来到门口揿电铃,西崽进来,璧奇便命预备一客大菜。西崽领命出去,一会儿刀叉牛油麦包等陆续送进来。璧奇据案大啖。

新可又发起叫堂差,壁奇不赞成,嘴里咬着一块干葱鸡,含糊着说道:“你们给中国纱业交易所什么都预备好了,半夜交易所也很出劲地筹办,自己组织的中西交易所,却不很上劲,这又是什么道理呢?”新可嘻皮笑脸地说道:“一天做到夜,也没空休息休息。夜里叫一两个堂差解解闷,这也使得,只要她坐上半个钟头,便命她去就是了。”志刚也说道:“我也如此想着呢!”璧奇道:“不行、不行,这里的房间,已开了半个多月了,你们自己想半个月中,有了什么成绩。四老板天天问我,我委实无话可答,四老板昨天对我说,照样下去,他要退出去了!”

志刚道:“四老板的话是不差,不过我们白天也有正经事情,夜里总要出去应酬应酬,半个月的时间,也算不得久,况且一二百万资本的公司,不能与今天筹备、明天挂牌子的小烟纸店同日而语,自然也要商榷商榷。目下交易所不多,我们几个人是交易所内行,四老板又很有资望,总得办了妥妥贴贴,才不致被人讷笑呢!否则我与新可从中国里跳出来,万一失败,果然对不起四老板,我们自己的面子也没法进掩啊!所以我主张慎审,不宜速成!”壁奇道:“四老板的意思,想赶在半夜交易所之前开幕,至于股份招得足招不足,不生问题。招得足,自然最好;招不足,尽多尽少,四老板可以垫梢。将来选举理事,就选陶伯南做理事长,你们两位做常务理事,立三在半夜里是不必说,当然也是常务理事,可以预料的。那么这里只得屈就你做监察人了。”

志刚道:“理事长一席,当然是四老板了。常务理事是你先生和伯南先生最为相宜,我与新可或者做个科长,实地做事帮忙,也是一样,常务理事是干不了的。”壁奇道:“四老板和我,一则太忙,二则不很能做事,无论如何,不许有被选举权的。如今闲话少说,你们三位,快快把草章订一订,开了发起人会,就可以把筹办处立起来,积极进行了。以后一切,处处都要偏劳三位。最好物色一位能干的人,先来帮帮忙。晚上我们大家商量定妥的事情,就交他在白天来照办,我们省事得多了。”

志刚道:“弄一个陌陌生生的人来,把一切内幕都给他知道,不很妥当罢!”璧奇道:“这却不要紧的,只要这人老实靠得住,便给他知道了,也无妨的,不过来头人第一要靠得住,本人也要能办事,将来开幕了,可以派充秘书。不过这一等人不容易找罢了,人要漂亮,面目可憎、语言无味的,果然不适于用,又要能算,懂账情,懂一些法律、公文程式的文字,也要能起稿缮写,出笔第一要快,并且要善于谈吐,还要能守秘密,这才用得。你们有什么相当的人才么?明天不妨就请来试试。”

志刚道:“我是没有。立三、新可不知有没有?”立三道:“我有是有两个人,早荐到半夜交易所去了。一个是向来在取引所里的,一个却是小说家,很有名的邵星北。他是东洋留学生,学问很好,回国了以后,翻译的书很多,擅长做小说,并且还做过新戏。”壁奇道:“可是邵独笑么?”立三道:“是的。”璧奇道:“他是唱丑的,油头滑脑,不像做正经事体的人啊!”立三道:“这人你没与他相处过,所以不知他的性情脾气。他在戏台上,扮的是丑角,自然处处带着滑稽意味,可是他一下了台,规矩得非常,不嫖不赌,不上游戏场,不吊膀子,不吃烟,不喝酒,并且穿得很朴素,勤于著述,道德品行,都是不可及的。谁也不知道他就是戏台上的邵独笑呢!”璧奇道:“真有这等人么?真是新戏界的凤毛鳞角了。既然如此,何妨托托他,他总有能做事的人介绍呢!”立三点头道:“明天我去托他便了。”璧奇道:“我们商量商量怎样拟订草章罢!这里很秘密,没有人知道的,赶快商订罢!”

正是:从来世事浑如戏,尽把商场作戏场。

欲知是夜有无拟订草章,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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