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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杨医生迎娶唐小姐 陶老六讨厌尤四娘

作者:江红蕉 当前章节:79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话说鲍立三、劳志刚、白新可、邹璧奇四人,在一品香三号里,把草章细纲斟酌,拟定了六章,共有六十四条。新可道:“大概是差不多了,有几处总要留些余地,以备将来伸缩。”立三道:“理事的权限,我以为太空松了,也须改得切实些,免得将来处处掣肘,不容易办事。”志刚道:“新可你改一下子罢!”新可道:“如今才发起,谁是理事,谁是股东,还没知道,何必争这权限呢!”立三道:“即然谁也不知谁是理事,落得乘这时候预留地步,何等轻而易举;待到举出了理事,再争权限,却已为章程束缚,没得法想了!”志刚道:“是啊,依我的旨意,委直把理事权限定得很大。好得这辈发起人,谁也懂不得交易所是怎样的底细。老实说一句,除了我们四人,谁能组织得起?将来被选为理事一节,自不容操心的。壁奇哥你以为如何?”说到这里,带笑伸手在壁奇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壁奇却不做声,微微笑了一笑。

新可肚里暗暗抱怨志刚说话不该太直爽,璧奇是很有城府的人,什么事在他面前,总要留神,而今志刚把胸中渣滓,一泻而出,不知壁奇又怎样地起疑了。新可想到这里,忙开口道:“我以为理事的权限,还是轻一些的好,若是你们不赞成,好得这是草稿,待到开发起人会时,可以修改。议决了才算得草章。将来开创立会时,还要逐条讨论议决,修改的机会多得很咧!将来举出来的理事,要是并非我们,那么把大权送给他,太不值得。就算打定了如意算盘,举出来的理事,我们几个人一个也不落选,那么如今订立草章,规定了很大的权限,人家岂有不知是我们要故意作弊,所以我主张草章所规定的,处处要合法公平,才能一拳打到人家心里,把人家折服得没口开。否则休说招股不易,就是招股容易,便格外地要叫人争夺理事一职。论起理事一职,是交易所最重要的,哪有不争之理。不过权限小一些,也许大家争夺的心,可以淡一些呢!”

璧奇听到这里,才露出笑容道:“这才对了!我的意见,也是如此。就是四老板的意见,也是如此的。如今草章已拟定,明天再把股额分配一分配,发起人该得多少,赞成人该得多少,公募股该要多少,其余优先股、保留股、酬应股也一股脑儿算一算,该要多少。开出一张清单。一方面可以召集发起人会了。不过如今三十个发起人,究竟来了几个,共有多少,我想叶古香、吕书城都是很有面子的绅商,非得拉他们进来才好。”

新可道:“这两人是不难的。古香可以托陶伯南陶先生去商量,谅来没有不答应的。”志刚道:“你不要捏稳瓶,我听说叶古香自己也在那里发起交易所呢!”新可道:“是的,这话我也听得。不过我所知道,是杂粮帮在那里发起交易所,想掮叶古香做大旗,与我们掮陶先生的大旗一般。不过捷足先得,我们总要先下手为强。明天你就到浅田株式会社去走一遭,请陶先生速速进行才好!”壁奇道:“志刚,最好你明天一早就去罢!”志刚道:“早去不行的,他总要在十一点钟才到写字间。”壁奇道:“他是买办,怎的到得这样迟?既然如此,买办间事情,谁作主呢?”志刚道:“他大儿子念劬,是常住在那里代老子做事情的。六官也在那里,还有两个侄儿,也在里面做跑楼,所以他却很托胆的。”新可道:“六官是不能算做事情的,也要相近十一点钟才到。待老子一走,他也像鸟放了笼门一般,出去玩了。”璧奇道:“这个不去管他,既然有念劬在那里,你何妨先去托了他,到十一二点钟再去与陶亲自说一说,格外得力了。”志刚道:“这也很好,明天我就一早去,先与念劬接洽便了。那么吕书城那里怎么呢?”新可道:“他那里再容易也没有了,我去一说便允的。”璧奇搔了一搔头道:“吓,是了,他是你的表姑丈咧,这个自然容易的。”

立三道:“我可以介绍一个人,不知你们赞成不赞成,他也是商界有名人物,就是洪君虚。”壁奇道:“可是开一大钱庄的么?”立三道:“不错。”志刚道:“那是当然欢迎。我们一辈发起人,无论如何,总要比别人家要齐整一些呢!闲话少说,立三你明天不要忘却托邵星北,找一个办笔墨的人来。今天不早了,大家回家罢!”立三在袋里掏出一只金表,瞧了一瞧道:“呀,三点半了,可以走了。”说着大家穿了长衣,各自回去不提。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转瞬过了两天,那天早晨九点半钟,中国交易所理事室外面的会客室里,来了一个少年,穿一件青灰哗叽单长衫,器宇轩昂,英俊不凡。志刚出来招待,少年站起,大大方方鞠一个躬道:“先生可是劳志刚先生么?”志刚含笑点头道:“是的,先生可是步丹么?”少年便也点首,随手在袋里掏出一封信,递与志刚。志刚拆开一瞧,原来是邵星北写的介绍书,大略说承鲍立三君面嘱代为物色人才,兹有敝友君步丹,年少老成,诚实可靠,经验学识,均甚优良,书算法律以及各项事务,都能通晓,兹特嘱其趋前聆教,乞赐接洽。倘荷栽植,感同身受。云云。

志刚瞧毕道:“萧先生从前得意在那里?”步丹道:“政界、学界、商界多去混过,毫无学识经验,要请指教!”志刚道:“哪里哪里!今年贵庚多少?府上哪里?”步丹道:“今年虚度廿二,住在吕班路。”志刚道:“那是很远的。”步丹道:“好得电车很多,也可以坐得,却还不觉得怎远。”志刚道:“星北兄大概给你先生谈过一些么?这里有一辈自己要好朋友,想组织一个公司,如今对外还没有发表,大概迟则一月,早则两星期,也许可以宣布了。只为少一位帮手,所以托星北兄物色人才,你萧先生来是好极了,不过有屈些罢了,在筹备时间,总得辛苦一些,将来开幕以后,先生是开国元勋,我辈尤其要感谢的。”步丹道:“兄弟是年轻学浅,懂不得什么,要请各位随时指教!大概粗知大略的事情,也许可以做得,不至于贻误的。”志刚道:“你先生太客气了,以后一定要仰仗人才的!星北兄我们最是佩服的,我们本也想请他来帮忙,谁知被半夜交易所据足了一步,竟被他们抢了个先去,很是可惜。如今你先生来,也是一样的了。你请坐一会儿,我去请一位姓白的,给你介绍一下。”

说着进去领了白新可出来,正待介绍,谁知新可笑着嚷道:“我们见过的,好似在星北兄家里见过两次了。”志刚也笑道:“那是不容介绍的了!”步丹忙又站起鞠了一躬道:“新可先生是认识的。”于是三人又随便谈了一阵。步丹告辞,新可道:“你如今别处没事么?”步丹道:“现在南京有一个事情,不过是政界里的职司。既然这里有事,自该效劳,不知可要每天到那里办事么?”志刚道:“那么请你每夜七八点钟一品香三号来罢!那里我们出办事机关,再过几天,租定了屋子,就要设立筹办处的。”步丹道:“那么失陪了,晚上一准到一品香便了。”说着告辞而出。

回到吕班路家里,忽然想起今天是三月十六,可是杨心田结婚,该去道贺,便换了一身绸缎衣服,到了一品香,见已宾客盈庭,喜气溢宇。杨心田穿着一身玄色直贡呢的大礼服,英俊露爽,甚是倜宕,见步丹进来,忙趋前迎接道:“劳驾,劳驾!”步丹道了喜,就另有一位招待员陪吃茶点。一通姓名,知是沈伯英,说得很为投机,伯英便告诉步丹,自己与杨心田是要好朋友,与坤宅也有些友谊。如今的新妇唐小姐,就是拙荆的同学。唐小姐的父亲润孙,也可说是忘年之交,不过我总呼他作老伯。他很谦虚,总称我作伯英兄呢!步丹听了,也把自己与杨心田认识的原因,告诉伯英。

原来步丹有一个姓张的要好同学。有一次到北京去的时候,他的未婚妻,忽然之间发了猩红热,急得那位姓张的像热石头上蚂蚁一般。那未婚妻家里只有一个老母,既没叔伯,也没兄弟,亲戚也很少,父亲也在北京做事,除了姓张的常去走动走动、照应照应以外,上门的人委实很少,如今又发生了猩红热,弄得那位老母没处投奔,只得差人去找姓张的未婚婿来,商量怎生计较。谁知那位姓张的,也因父亲在北京有重病,特地打电报来命他赶速动身,在名义上,自然是父亲要紧,只得丢下未婚妻动身,可是又真心丢不下这边,因此就找到步丹,托他照应。步丹为人最是忠实,人家托他什么事,他总道道地地做的。既然接了这个千斤重担下来,自然赤心忠良地做事,瞧瞧病人症候很重,一时急不暇择,便把她送到一家私家医院里去,贪它路途近便,房间清澈。

那医院里的主任,就是杨心田。起初杨心田还以为这病人是步丹的未婚妻,因为他每天总要来两三次探视。跑进病房,总是先把热度升降表检视,升一度总现出非常忧虑的态度,降一度便很喜欢。最重的几天,医生劝他不要多来,以免传染,可是他总不肯,反而来的次数加多,这才被人疑心是他的未婚妻了。否则也与病人,总有极密切的关系。谁知步丹与病人,还是初次相见,只因姓张的是要好朋友,临行受着重托。万一病人危险,却是非常郑重,所以很为关切。后来杨心田知道了底细,也很器重步丹,也竭尽平生本领,与这病人医治。不上一月,便慢慢地痊愈了,又在院中调养了一个多月,才出医院。病人与姓张的自是感激不尽,那杨心田便与步丹成为好友。就是唐小姐与步丹,也因心田的关系,成为朋友,所以乾坤两宅,也都认识的。这些都是做书的补笔。当时步丹与伯英所谈的,并没如此详细。步丹只把这事,约略说了一遍。伯英道:“那是巧极了,你我从此可以做一个朋友了!不过兄弟仰攀一些,不知老兄意下如何?”步丹道:“既承不弃,感激非常!”两人谦虚了一阵,伯英因为又来了一位客人,出去招待,便叫步丹宽坐一会,匆匆地走了出来。

步丹略坐片刻,也走到大厅上去瞧热闹,听得有人在那里说道:“乾坤宅都在一个旅馆里,却还要新郎坐了汽车,在外面兜一个圈子。回到这里迎娶了又到外面兜一个圈子,回来才结婚。其实既然是文明结婚,何必如此呢!”步丹听了,也觉好笑得非常,忽觉一阵头痛,很是厉害,便无心听他们的说话。他本有头痛病的,只要空气混浊了一些,或者多用了心思,便要头痛,如今大约是厅上空气混浊,人多嘈杂,所以头又痛起来了。他忙走过来,从老房子那边走出大门,想吸些新鲜空气。那一品香门口,是座跑马厅,空旷非常,所以空气也很好。那跑马厅的草地上,被近来春风煦拂着,又下了两天微雨,格外绿得可爱。步丹从里面走出来,只望着跑马厅的草色,却没留神对面走进一个人来,一个刚踏出门,一个刚奔进门,两人迎头撞个满怀。大家倒退了两步,定神一瞧,原来是陶远山。

远山道:“你怎的近来力气像蛮牛一般的大,险些把我撞倒了!”步丹道:“这真奇了,你自己撞了人不认错,却来怪我么!”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弄得看门巡捕很为难,瞧瞧两人都是体面少年,又不能派谁错。只得上来插嘴道:“你们略略撞了一撞,原自都没留神,就算了罢!”巡捕这般一说,远山与步丹都笑起来了。步丹道:“算了罢,人家当我们是陌生人闹嘴,再闹下,抓到巡捕房去了!”远山便笑着向巡捕道:“我们是熟人,闹得玩的,并非当真评理。”说得巡捕也笑了。

步丹道:“今天你怎的起身得这么早?现在还没有十二点钟咧!”远山道:“不瞒你说,如今还是昨天的人咧!”步丹道:“此话怎讲?”远山道:“浅田株式会社有一只衡阳丸轮船,修理下了水,定今天开往汉口,有许多事情,所以父亲到得很早。我昨夜四点半钟才回家,一想父亲八点钟就要到行,我此时一睡,至少要睡到明天十二点钟才可以醒,父亲在行里,若然叫到了我,岂不糟么!所以坐着等候天亮,七点半钟就赶先到行。西崽刚在那里扫地抹桌,见我突如其来,甚是奇怪。我也不去睬他。吸了两支香烟,大家都来了,一会儿父亲也来了。到十一点钟,父亲事情完毕到别处去,我就出来了。”

说到这里,门口停着一乘粉红色斯多培克新式汽车上,走下一个汽车夫,站在远山身前道:“车子停在这里呢,还是到大同旅馆?”远山道:“就停在这里罢,可是要停得略远些!”汽车夫领命而去。步丹道:“这汽车式样很好,是你新买的么?”远山道:“是雇得来的。”步丹道:“这辆车的号码是六六,你是老六,大家叫你阿六,有时亦叫你六六,怕不是雇来的罢!”远山微微笑了笑道:“我们里面去谈罢。”两人便走了进去。

远山道:“你这时候跑来作甚?”步丹道:“你们自己出进旅馆,总在夜里,瞧人家日里出进,就要问长问短了!”远山道:“并非如此,我不过随口问问罢咧!也许有亲戚朋友住在这里,来探访探访的啊!”步丹道:“不是的,我是来贺杨心田喜的。”远山道:“呀,我却忘了!我懒得去道喜,我们走这边旧房子楼上兜过去罢,否则遇见了熟人很讨厌的。”说着两个就跨上扶梯,兜着穿堂间,到新房子,又上了扶梯,便是新三楼。

一个西崽是认识远山的,便迎上来含笑点头。远山道:“可有空的房间?”西崽皱着眉道:“今天很不巧,杨家做喜事,好许多房间都给杨家唐家包去了。”远山道:“唐家是谁?”西崽道:“杨家是乾宅,唐家是坤宅。坤宅是杭州人,所以亲亲眷眷很多,都住在此地。”远山道:“可以给我腾一间出来么?”西崽想了一想道:“腾却腾不出了,还有一间空着,不过太小,怕六少爷不要。”远山道:“几块头的?”西崽道:“两块头的。”远山道:“就把这间开了再说罢,要是有房间腾得出,或者空出来,就给我搬便了。”说着远山与步丹便跟了西崽过去。到一间房里,西崽先备了一盆面水,又冲了一壶茶自去。远山要洗脸,便揿电铃。一会儿西崽便捧着一瓶雪花,一只香皂缸,一盒香粉,还有一瓶生发水,一只象牙发梳,进来罗列在面汤台上,又带上了门自去。步丹坐在沙发上,暗暗纳罕,想西崽怎的这般聪明,只揿一揿铃,就知道要这些东西呢?难道揿铃次数与轻重都有暗号在里面么?这真奇了!

一人想呆了,约有十分钟,远山脸已草草洗毕,把雪花及干粉擦了一会,又梳了一会发,便回过来对步丹道:“你可要洗脸?”步丹道:“我不洗。”远山道:“一个人肚子饿过了火,是反而不想吃的。就是睡觉,也是如此,过了应睡的时候,炉火提了起来,精神反旺,竟不要睡了。我在行里,精神疲倦非常,只少把写字台当作铜床,躺下来就睡,所以赶到这里来开房间睡觉,谁知在汽车里被风一吹,却把渴睡虫吹到爪哇国里去了!”步丹道:“你在大同旅馆,不是有廿五号房间常开着么?怎不到那边去睡,却到这里来呢?”远山笑道:“好得你与他们一辈人不很挤在一块儿,你又很嘴紧,便告诉了你罢。那边廿五号起初是很秘密的,谁知没有好久,大家都知道了。那沈伯英也在大同常开了一个房间,所以来来往往熟人很多,弄得我一举一动都有人侦探着,非常不便。”步丹道:“既然嫌不便,何妨再搬一个房间,或者掉一个旅馆?”远山道:“我要是一搬、一掉,被他们闹沸得反盈天了,怎搬得掉哩?所以我只能把廿五号依旧开在那里,偶而到一到,作为行辕,常驻的地点却没一定。有时到大亚旅馆,有时到这里来。今天想安安逸逸睡一觉,所以到这里来。要是住到大同旅馆去,一定有许多人来胡闹厮缠,怎能睡得稳!”步丹笑道:“原来你有三窟,好叫人擒不住咧!”

远山道:“你现在哪里做事,怎的不很遇见你?”步丹道:“我今年常在南京政界里混混,所以上海难得回来。现在我又觉得政界没甚意思,想改入商界了。可是商界里做事,都要专门学识,不是普通人可滥竽充数。政界里是不同了,只要有得力荐书,什么人都可以踏进去站得住。我心里很想入商界,又怕踏不进。令尊在商界是老前辈,很有信用,可否请你代恳令尊栽培栽培?”远山道:“言重了!我有可以为力之处,一定给你设法。不过商界做事,是很辛苦的。做小伙计或者下级办事员,薪水又小,职务又繁,委实不值得。”步丹道:“这是中国的通例,叫做拿钱不做事,做事不拿钱,下级职员总要辛苦些呢!”

远山道:“是啊,像我在浅田株式会社,薪水每月只有十四元,做的事体却非常多。”步丹道:“那么你时常出来,这许多事怎办得了呢?”远山笑道:“不瞒你说,我的事情,托三位同事代办的,这三位同事,由我个人每月津贴十元。我除领到的薪水十四元外,自己进出车不算,还要在腰包里,摸出十六元的肉裹钱咧!”步丹道:“这个你太不值得!索性辞职不做。非但可以省了车钱,还要省十六元一月,何必天天冒风冒雨到写字间呢?”远山道:“我给你是无话不谈,这些话请你外面不要提起。我何尝不知辞了职,又可以舒服,又可以省钱。只因父亲一定要我在那面做事,并且把我的薪水,定得特别小,他的意思是使我进款少了,也可以量入为出,省吃俭用。其实我个人省不得的开支,每月至少也得三百元,这十四元还是够我的汽车上的士林呢,还是够我买鞋帽袜带呢?父亲除了这十四元完全给我以外,只给我六元一月。这二十元也只敷两个同事的津贴,那还有一个同事的津贴,却不知在哪里呢!你的开销怕也不少,所以我劝你做下级职员是不值得的。可是高级职员,一时,也难得机会。”

步丹道:“托人谋事,就管不得这许多。商界原比不得政界,政界是可以随意更动,可以指明要哪一个差委,如果荐头人力量大,无论什么,总办得到,商界是不能如此呢!”远山道:“我总给你留神是了。你我同了六七年学,很是要好,非酒肉之交,自该帮忙。最好有机会的时候,你到我家里来,见见家严,像你这样漂亮人才,只要与家严一谈,他一定很器重你的。然后我再给你托家兄念劬,在暗里视托,那就容易了!”步丹道:“那更好了,真是感激之至!但是也不必急,好得南京方面,我也没有辞职,上海方面,也有一件事情,刚刚谈起,不知是好是歹。”

远山道:“不知是什么事?”步丹道:“是邵星北介绍的。”远山道:“邵星北介绍的么?他是唱文明戏的,你怎肯与这等人为朋友?”步丹道:“他虽是唱文明戏,可是道德学问都很好,并不与那些新戏子同流合污的。我一向认识他,前天为了有人托他物色一个人才,承他就想到了我。他家住在江湾路,特地很远地赶到我家里来,谁知我又不在家,他问了我的去处,又来寻我,一连寻了三处,才找到我。他说有一辈人组织交易所,筹备处要请一个办事员,本要请他去的,但是他自己已在半夜交易所筹备处办事,所以介绍我去。当即写了一封介绍信给我。今天早晨我已持了这信,去过一趟,接洽之后,结果很好,大概可以成立的了。”

远山道:“不知是哪一个交易所?近来发起的交易所很多:一只叫上海半夜交易所,是汪宗法的筹备主任;一只叫中国棉纱交易所,是莫厚初的主任;一只叫上海棉物交易所,是厚初的哥哥莫施沼主任;一只便是家严发起的上海麦粉交易所;一只是叶古香发起的亚洲杂粮交易所;还有一只是中西证券交易所,也是家严发起,就是劳志刚、白新可、鲍立三以及尤老四等人,也是发起人,不知你是哪一只交易所。”步丹道:“这几个主任都是名人啊,怎的都组织起交易所了呢?”远山道:“你要进的是哪一家?”步丹道:“是中西证券交易所,我却不知就是令尊发起的。”远山道:“既然在中西是最好了,可是家严在里面,他们是拿他掮牌子的,实权是尤老四操着。尤老四听了他夫人的话,自己却不出面,什么事总是由冲城银行副买办邹璧奇代表的。尤老四坐在幕后,把邹璧奇牵线傀儡一般地指挥,他真厉害呢!”

步丹道:“我有句话想问你,不知你可要生气?”远山道:“你只管问便了,我决不生气,我和你无话不谈,尽说无妨。”步丹道:“我在外面听得一句谣言,说尤老四的夫人,与你认识,常常见面,不知有没有这回事?”远山道:“我自己也曾听得这谣言,真是冤哉枉也!她与我遇见过几次,可是她与我,都很规矩,不过这人有些地方,很不知趣,非常讨厌,我就怕见她。还有一层,她与我毫无关系,也非向来认识,怎能常常见面呢!这种谣言,真不值一笑。”步丹道:“那么尤老四你总常见的?”远山道:“跑马会里偶然也遇见的。他在上海,跑马是很有名,如今也发起交易所,交易所要大盛咧,你瞧罢!”这时房门上忽起了剥啄之声,远山便立起来开门,却是一惊。

正是:发财因有终南径,租界尽成交易场。

欲知来者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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