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陶远山与萧步丹讲着尤四娘,忽然有人敲门,远山开门一看,乃是沈伯英。远山住在这里,除了步丹,一个朋友都不知道。如今伯英不速而来,因此暗吃一惊,只得请伯英进来。伯英道:“我是来寻步丹的。惊扰了你,抱歉得很!”远山道:“不必假客气,只要大同旅馆少到廿五号来吵,就感恩不尽了!”伯英便走了进来,在一张沙发上坐下道:“今天真疲极了,招待员真不容易做呢!远山你走楼上穿堂间进来的时候,我就瞧见你们,所以偷闲来你处坐坐,休息一下,谁知隔壁房门上挂着姓陶的牌子,我冒冒失失敲门进去,却是个不相识的少年,忙道歉了出来,问了西崽,才知你在这里。你怎不下去吃杯喜酒?”远山便把要睡的一般话告诉伯英。伯英道:“远山既然不能下去,步丹你可以下去啊!我刚才因为有客,走了出去,谁知回进来一瞧,你已不在那里。你可往哪里去的?”步丹又把头痛出去,遇见远山的话,说了一遍,如今也想休息一下,喜酒晚上吃便了。
伯英道:“吃夜顿热闹些也好,还有堂会戏咧!”远山道:“不知是哪一班的堂会?”伯英道:“不知是哪一班,我也没知道底细,听说是尤家送的。”远山道:“尤家与杨家也有往来么?”伯英道:“非但杨家有往来,唐家也很要好的。杨家的关系,是尤老四的儿子澄孙,生伤寒症,诸医束手,由杨心田医好,两家才往来的,非常要好。唐家的关系,是因为邹壁奇在西湖造一个庄子,那落成的时候,尤家都去玩了两天。邹庄贴隔便是唐润孙的庄子,所以璧奇请客的一天,也把唐小姐等邀了过来。尤四奶奶与唐小姐很要好,因此成了朋友,时常来往的。”
远山道:“唐小姐在上海,从来也没瞧见过她与四奶奶在一起的啊!”伯英抿嘴笑了一笑。这一笑之中,含着许多意思在内,只有远山意会得到,顿时脸上红了一红道:“步丹你见过唐小姐么?”步丹道:“我没见过。”远山道:“此人不能不认识,认识了有许多好处。说也奇怪,她是个女人,商业消息却最灵,也不知她从哪里得来的。她虽然住杭州却没一些杭州意味。她每年住杭州的日子,不过百分之十三四,其余的日子总住在上海的。尤老四就很佩服她的,她一笔好书算,又跌宕,又有口才,一个人在上海从来也没吃过人家的亏,真了不得呢!此次杨心田在公债交易所很捞摸一些,都是她参赞的。”
步丹道:“我听得人家说,她有一次很吃祝锐夫的亏,你怎说她没吃亏呢?”远山道:“这事早解决了。祝锐夫非但把吃没的钱,如数呕出来,还赔着利息,分文不敢短少呢!不过她怎样与锐夫交涉,却不得而知了。总而言之,唐小姐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如今嫁了杨心田,一定更有作为了。”
伯英道:“你们既然不下去,我少陪了!”远山道:“你怎的今天客气得多了?平时在大同旅馆的神气,丝毫不见了。”伯英自己开了房门,一笑而出。步丹和远山谈了一会,也就告辞。远山便叫西崽锁了房门,以免有人来惊扰,独自安睡,直睡到夜里八点半钟,方才起身盥洗,算了账出来,又到大同旅馆而来,与一辈公子哥儿们玩耍不提。
却说当晚萧步丹果然到一品香三号而来,与劳志刚、白新可一辈人会面,商量了一阵子,白新可知道步丹笔底下是很快的,便把应该预备的书翰文件以及登报的广告底子等等,一应托了步丹。步丹在两天里都妥贴,也有几处,大家斟酌了,更改增删了就作数的。当即发信召集发起人会,四月初一便在万国健身会开会。结果很好,除了支配股份案,仔细议了一下,其余的都照志刚、新可一辈人所拟的办理。其中单有鲍立三说话最是毛糙。他的意见,总与大家不同,往往异军特起,大发议论,因此许多发起人都称他作捣乱派。他也因此对于中西证券交易所异常不快,时常与劳志刚两人斗口。志刚的嘴是不让人的,立三又是出名的快嘴宁波人,并且志刚是无论什么事,总取圆滑态度,各方面都敷衍,立三是心直口快,又是激烈性子,所以两人总走不拢来。立三一想汪宗法是上海有数的人物,依了他不怕没法呢,便一心一德去帮汪宗法办半夜交易所,这是后话。
那中西证券交易所那次发起人会上,议定设立筹备处,举定陶伯南为筹备主任,又举了十个筹备员,劳志刚、白新可、邹壁奇、鲍立三等人都在其内。志刚与新可很借重萧步丹,就派他去组织筹备处。凡是筹备处一草一木,无不是步丹的计划和精神所办理,做得有条不紊。志刚、新可等人,日里各有正事,只到垂晚,跑到筹备处来谈谈。大家都很器重步丹,那筹备处几个办事员,都与步丹感情很好,肯听他的指挥,一切事情总是漏夜赶成,毫不迟留。就是认股的时候,甲日截止,忙到各银行钱庄一查,认股的数目,计益出股额五倍有余,所收的认股定银,也是如此,当然要按成照派,一方面要发还定银,一方面要收取股银,所有手续,完全在漏夜赶成。在甲日垂晚的时候,先把认股总数算好,再照各人所认的股数,依了股额,按成分摊。譬如报认一百以上股的,该派多少,要缴多少股银,在定银里扣除了,还要发还多少,一股脑儿算好,起了一张广告底子,交与报馆照登封面广告,好使认股人瞧了广告,立刻到代收股银的银行里去要股银收条,并且要还扣余的定银,不至于因多耽搁了日子,吃亏拆息。
大家都很奇怪中西证券交易所办事的敏捷。一方面摊派每户股数;一方面计算每户应缴股银;一方面又要算应发还的定银;一方面又要填写股银收据,交给银行钱庄,盖一颗代收股款处的图章,就可以掣给;一方面又要把所收的定银和发还的定银所收的股银,逐户转账;一方面又要做广告;一方面又要写信通知银行钱庄派股、收股银和发还定银的手续,不知怎的,在一夜里就赶得起来,其实筹备处只有五六个人罢了。在认股的缴了定银,没亏耗多少拆息,在代收银款的银行钱庄,一切手续都由筹备处做完全来,只要掣掣收据,记一笔账,查对一查对,付付银子,手续便利。因此大家都称赞中西证券交易所,不是滑头,很有信用。股票票面是每股一百元,因此陡涨了五十元,变为一百五十元,还买不到。
这时志刚一辈人,愈加器重步丹。鲍立三却很懊悔荐给中西证券交易所,早知如此,半夜交易所哪里用不到他?便露着一些意思。想调步丹到半夜交易所去。新可等人,大为反对。志刚是很有城府的,便告诉步丹道:“半夜交易所将来的秘书长,已内定了黄伯年了,这里的秘书长一职,我已与陶先生等通过,一定要请老兄屈就的。”步丹道:“这职万不能胜任。我如今是帮忙性质,待你们开了幕,我就要回南京去的。南京方面,也是秘书。居停是老世丈,不能不去的。并且我在上海几家书局里,还担任一些事情,也是老交隋,不能不去的。这里只因是邵星北兄介绍,新可先生也一向认识的,所以来帮帮忙。才疏学浅,办不了什么事呢!”
志刚道:“你太客气了!这里全仗你老兄调度,我们都很感激,你无论如何要屈就的!至于南京及书局的事情,赶快辞了,一心一意在这里罢!他们有交情,我们没交情么!至于筹备期间,是不开薪水,只开一些车马费,是很抱歉,我个人总给你想法,决不使你吃亏。听说你南京和书局里收入,每月总有一百四五十元呢,可惜我们这里的股份,都是公开,尚且派不够,否则就给你留出几股。各人名下的股份,也是被亲友抢夺一空,但是我个人总替你设法,留出二十股来便了。其实你在认股的时候,也认上五千股,也派得到几十股呢!”步丹道:“我就是这歹脾气,人家不给我留余地,我总不喜欢争然的。至于在这里,钱的问题,是谈不到的。说句根本话,我就是筹备时代帮忙的人物,并无久远之计。”
志刚听了,又苦劝了一阵。步丹道:“那么,待我考虑考虑再回答你罢!”志刚又叮咛几句而去。明天志刚当即送来一信,略称本所股丝毫无股,无可设法,兹奉赠本地交易所股二十股,票面每股二十元,先收十元,共已缴洋二百元。此项股份,即充作本所股之权利致赠,即乞晒纳,非敢以阿堵渎左右也!云云。步丹本当退回他,后来一想,我丢了一百五十元的事情,替他们辛苦办事,只支三十元一月的车马费,将来交易所发达,股价高涨,都是他们的利益。就是现在,因为前天还定银手续办得敏捷,股价立刻涨了五十元了,照算起来,二百元也只抵得本所股四股的权利,其实还是啬刻。他们斤斤较量,也不值得。可是原壁奉赵,也太戆了!想定主意,便把这股份收受了,再作道理。却不怎样道谢,也不争多嫌少,依旧赤心忠良,帮他们筹备。
千辛万苦,又筹备了两个多月,已是阴历七月里了。有一天,饭后天气很凉,步丹身上穿的衣服不够,便回家去换衣服,顺便到瑞成祥印刷店去看看印刷的东西,有无错误。谁知这一走,就、出了岔子了。步丹才走出去,那冲城银行邹璧奇电话来,办事员陈蘅裳就去听,问有什么事。壁奇便问:“萧先生呢?”蘅裳道:“萧先生回去了。”璧奇一听,便在电话里暴跳如雷地说道:“Office Time怎能回去?岂有此理了!”说着便把电铃摇断。
陈蘅裳与壁奇是表弟兄,也不知他怎的如此发怒,就想到步丹平日办事勤谨,待人和善,无论什么事,自己总插在里面同做,只有银钱,却丝毫不肯经手,以免嫌疑,不过指挥我甲账怎样登,乙账怎样转。因为我是壁奇派来管账政的,所以格外避嫌。但是以外国账法变化了做中国账,却是他所发明,非常简捷准确。他年纪还只二十来岁,老成持重,真是难得的人才了。不知为了什么,壁奇一听回去两字,便怒得如此。这中道理,真想不出了。蘅裳正在那里呆想,那邹璧奇已坐了汽车赶来。
壁奇跑进写字间,便问:“萧先生回来么?”陈蘅裳道:“还没有咧!”壁奇一听立刻皱了眉心,很怒地说道:“他也太自由了!这还成什么体统,写字间时间也不懂么!”蘅裳知道璧奇脾气,便不敢给步丹辩护,埋头算账,不去理会。璧奇便在步丹的位子上坐下,把桌子上一大叠废纸,翻阅了一阵,又在抽斗内翻了一会。但是有一只抽斗,却抽不开,便问蘅裳:“怎的把桌子锁着?”蘅裳道:“里面是重要交书,所以锁着。为慎重起见,钥匙是萧先生随身带的。”璧奇皱了皱眉道:“那么保险箱上的钥匙,他也随身带么?”蘅裳道:“保险箱钥匙是我管的。他对于银钱上有关系的,向不顾问,不过股款等账,与我核对核对罢了。”
璧奇道:“他究竟要什么时候才得回来?”蘅裳便把步丹回去换衣裳和顺便到瑞成祥催印刷东西的话,详细说了一遍。璧奇道:“如今我要填一张缴股证,他又不在这里,这便怎样呢?”蘅裳道:“图章都在保险箱里,可要拿出来。”璧奇道:“单有图章没有空白缴股的证,也没用啊!”蘅裳道:“待我来找一下子,这东西不见得锁在抽斗里的。”
说着便在各处寻找,果然在一口玻璃橱内找到了,同时也找出了三十多张认股证。璧奇道:“步丹怎的如此糊涂,这些重要纸张,也不藏好,却放在外面。万一被人偷了几张去,闹乱子了。”说着便把缴股证填了五张,每张五百股,图章等一一印齐,便命蘅裳知照另一办事员,记录下来。那办事员不很知道底细,无法登账,却呆住了。壁奇便道:“这里一共是二千五百股,只出了应酬股项下的账便了。你们想做事难不难?上海滩上做事尤其要各方面周到,军法署衙门里要去注册,那秘书参谋岂能替你白当差,虽然与我们伯南先生是有往来的,但是多少总要敷衍一下子的。就是巡警衙门的翻译,生杀之权,都在他手内。因为我们戈定一先生是与他很有交情,所以只送得一千五百股。他手下一辈虾兵蟹将,一股脑儿只送得五百股罢了。像别家去运动,至少也得二千股,才可以过得门咧!”
说到这里,忽然来了一个人,进来问道:“你们这里,可有个姓荣的荣先生么?”蘅裳道:“可是荣国祥先生?”那人道:“是的,我姓王,也是个朋友托我来问一个讯。……”说时便在衣袋内掏出一张认股证来道:“这张东西可是贵交易所的?”蘅裳瞧了一瞧道:“是却是也,你可有什么事?”姓王的道:“那么这张东西,有效呢无效?”壁奇听得奇怪了,便走过来招呼,问他是什么意思。姓王的道:“因为这张东西是荣国祥的户名,荣国祥是贵交易所的发起人,这张认股证上填着一百股,我是从一个朋友处买得来的,所以来照一照,有效呢无效?”璧奇道:“你多少钱买的?”姓王的道:“我因为朋友急于用钱,所以很便宜,只出得二百五十元,再去缴股款二千元,合起来只有二千二百五十元咧!”
壁奇便假装着也是来问讯的样子,与这姓王的搭讪道:“我也在外面买到几股半夜交易所股,单是权利,就买十元半一股咧,你买此地的中西交易所股真便宜,如今市价要照本加一倍还买不到咧!可是这里的股款都已缴齐,怎的你还没有缴?”姓王的才急起来道:“不知哪一日截止缴股?”璧奇道:“早已截止了五六天了。”姓王的道:“可能补缴么?好得认股书在我手里,总有几股留起的。”壁奇道:“听说这里股子都已认缴一空,没有留剩,能不能续缴,那是要问这里筹备处的。”说着便向蘅裳道:“可能续缴么?”蘅裳也很乖巧地道:“早已截止,并且也满额,再也缴不进的了。”姓王的道:“我买了这张认股证书,有事到了南京去走遭,只耽搁两星期,怎的就截止了呢?”说着便表着很怀疑的态度,就点头作别而去。
壁奇向蘅裳道:“可是么,认股证书还可以卖钱。步丹把这些东西,胡乱放在外面,如有差错,谁负责任呢!”蘅裳亦不作声。一会儿壁奇便把缴股证书命蘅裳锁在铁箱里,把所有的空白认股证书,用报纸包了起来带出去。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道:“你把那颗小图章,交我带到冲城银行去罢,放在这里,我不很放心。他们举了我做会计主任,将来出了岔子,都是我的责任。你们如要用到这图章的时候,只打电话通知我便了!”蘅裳不敢抗命,只得将这小图章双手奉与璧奇带去。
一会儿步丹回来了,陶伯南也来了。陶伯南道:“军法衙门方面,老胡自己昨天向我要五百股,还有齐斧周,他也有二百股,如今我要去见他们,请你就把这缴股证填一填,与我带去。”步丹忙找出了账册,逐一填写完毕,便向蘅裳要图章。蘅裳道:“这颗小图章,邹先生带去了。”伯南道:“怎的公共的要物,可以带去呢?快快打电话去,或者差一个人去拿来罢!”步丹便自己打电话,谁知电话公司的接线生,不知怎的过意为难,无论如何一次两次地摇铃,他再也不接。待到接了却又接了一家菜馆、一家窑子,缠了好久,才接对了冲城银行的买办间,他老先生却又才出去。急得步丹心里无名火,冒得八丈多高,依旧没效验。
伯南道:“差一个老司务到冲城银行,候他回来,再向他要了来罢。如今我到别处去转一转再来。”说着便出门而去,蘅裳便把璧奇带图章去一番话,告知步丹。步丹大怒道:“他既然这样多疑,我何必给他们这样热心办事呢,明天辞职便了!”蘅裳便劝步丹不可造次:“壁奇虽然多疑,但是陶先生、志刚、新可等人,都很器重你,我们也给你闹熟了。你要一走,我们做事都乏味了。”
说时志刚、新可、壁奇三人,一齐而来,一会儿伯南也来了。伯南便问他一颗小图章可在银行里,璧奇涨红了脸道:“在我身上,可有什么用处?”伯南便告诉他:“要填几张缴股证,这两位人物不能不敷衍,将来托他们的地方正多呢!那孙迩庄就是他们的人,要是这股子不敷衍,孙迩庄一定要不起劲,将来注册上面就多一重阻力。老胡是上海独一无二有权力的人,别家去运动他批准开交易所,至少也得一草两草,只为孙迩庄的面子关系,所以特别通融,并且诸事顺利。我们把这一关通过了,那注册官孙宝庄那里是不生问题的。他们弟兄都很好说话。有了哥哥迩庄的话,老弟当然照办了。如今我就要到军法衙门去咧!”志刚、新可、壁奇都说老胡当然是要敷衍的。
璧奇便在袋里掏了好久,想了一阵,才说道:“忘在银行里了,我去拿来。”伯南道:“时候不早了,你要就去就来!”璧奇一路说道:“好得我汽车很快。”一路走出去了。步丹便把这事告诉新可,新可也大不以为然。志刚也听得了,也说道:“我对于朋友,就从没这般无礼过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也怪不得你生气呢!”步丹道:“我也不是生气,可是这般掣肘,大家不肯相见以诚,事就难办了。我想既然如此,待我把一应经手的事情,理一理清楚,另外交一个亲信些人办罢!”
志刚是能言善辩,嘴面上很能敷衍人的,要这人为我所用的时候,当然非常周到,便劝了一阵子。又与伯南商量,伯南也很不以璧奇为然。伯南向步丹道:“邹先生也是慎重之道,以后我知照他仍把图章放在这里,一切托你负责办理便了!”步丹碍于他们的面子,便面嫩允了下来。一会儿壁奇已来,图章盖好,伯南果然知照了他,置在筹备处,不再带去。可是璧奇失了这面子,从此视步丹如仇人一般,处处留神,要捉步丹的差错,可以借口问罪,这且不提。
却说过了两个月光景,各事筹备,都已将要舒齐,筹备处便迁到法租界新房子里去了。那房子是一家犹太人的,本来开着一爿影戏馆,被他们撬去,房东跟前,除了房租照加了原来租金二倍以外,又出了三千两银子挖费。报告与各股东,各股东都说便宜。因为这时交易所挖人家房子,出到一万两银子的也有,照房租加六七倍的也有,所以要算便宜的了。不过这事情,是陶念劬办的,据说还有一些小小弊端,被戈定一的私人秘书卫鲁鼎知道。
卫鲁鼎也是中西交易所的发起人,戈定一一切事情,都是他的参谋。那巡警衙门注册的事,是戈定一一手经理的,因为巡警衙门的买办方和卿,与定一很有交情。这时又有一种谣言,说巡警衙门,只准界内有七只交易所设立,那中西交易所虽然发起得很早,可是巡警衙门注册的事情,却做得很迟,那些后发起的交易所,反争先去运动成熟,七只交易所的额子满了。中西证券交易所就在七只之外。要是真注不到册,那就糟了,收足的股本要还人,所有房屋装修生财筹备费,一股脑儿要发起人赔贴,不去说他,单是像陶伯南一个人的面子,也下不得台啊,所以大家都怂恿定一去办注册的事情。
定一因为卫鲁鼎是自己手下的人,有意栽培栽培,并且团结自己势力起见,就提出两个条件,一个条件是自己要做理事,一个条件是卫鲁鼎要做监察人,两个条件只达到一个便不行。大家面子上完全答应,暗里却很反对。可是被卫鲁鼎知道了,告诉了定一,定一便把注册的事情搁起来。
卫鲁鼎便去运动伯南的儿子念劬。念劬因为有房子的事情在前,又与志刚、新可是一鼻孔出气的,所以不得不竭力设法,一方面便在父亲面前说了许多好话。卫鲁鼎年纪很轻,伯南常常称他孩子的。一天伯南在璧奇面前道:“卫鲁鼎这孩子,人是很能干,不过他如今却又发孩子脾气,定要做监察人,如果没有相当的保证,他就要退股,登报声明咧!”壁奇道:“我是无可无不可的,只不过别人方面,可能通过么?”伯南道:“大概别人总可以设法,尤老四方面,总要拜托你的。”璧奇吞吐道:“大家通过了,四老板是很好说话的。无论如何,四老板自己总不踏进理事会的,他就是一个至公无私的人,又很精明,要在他面前掉个玄虚,我就说不进话了。”
正是:有隙玄虚容易乘,无端要挟一齐来。
欲知壁奇对于卫鲁鼎做监察人能不能通过,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