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卫鲁鼎要争做监察人，由陶伯南疏通邹璧奇，璧奇面子上只说四老板极能通融，心里却很不以为然。当时对于伯南，便拍胸脯承认。伯南大喜。谁知将要开创立会的几天，空气忽然大变，因此戈定一大怒，要与卫鲁鼎退出。劳志刚、白新可、陶念劬一班人，大为惶骇，竭力疏通，创立会总算成立，举定陶伯南为理事长，志刚、新可为常务理事，叶古香、孙迩庄一辈人为理事，卫鲁鼎等人为监察人，大家欢欢喜喜开幕。萧步丹因为志刚失信，没有把他委任秘书长或总务科长的议案，提出于理事会，所以愤而辞职，总算白效劳一场，拿到二十股的本地交易所股子。
自从萧步丹出来以后，中西交易所在一个月里，生意还能维持，后来别种买卖都没有，只有本所股在市场上，每天有一二千股成交，后来本所股交易也逐渐少了。在初开幕的时候，本所股票面二十元，竞涨到六十余两银子，大家还不肯脱手。后来因为中国交易所龟三郎的嫌疑，大家都说它有日本股子，再加了中国交易所里，把通州棉花拋盘，竟使棉花市面起了一种极大恐慌，本所股又成立了一个极大的多头公司，这多头公司的资本，内幕里仍是中国交易所的资本。以本公司的资本，不限价收买本所股，所以本所股原市价激涨。因此被省议员知道了，在省议会里提议，要禁交易所。一方面由省议员在上海报纸大登广告，把提议的理由，略为宣布。因此中国交易所大为跌价，郁谦伯等大为窘急。一方面与日资本家接洽维持的方法，一方面已设法向省议员疏通。
但是这时候，上海的交易所已多得像烟纸店发轿饭票一般，东也开一只，西也开一只，资本虽是五十万一百万，只先收四分之一便开业，官厅方面禁令也弛了，所以开得愈来愈多。甚至收到五万六万，也号称收足资本开幕。理事会只知作弊，把本所股收买作价。不过一爿交易所开幕，房子的挖费、装修费、生财、职员薪水以及理事们开支、不实不尽的交际费等，大都在开幕时候，资本已用掉了一大半。再要作弊，所以有许多交易所，都是昙花一现，就站脚不住，宣告停业，挂出清理处牌子，理事逃走，经纪人起诉，律师封库，股东退股等等，闹得不一而足。中国交易所内情空虚，不免也大受影响。这时上海交易所市面，都以中国交易所为中心点，因此大家也发生恐慌。
中西证券交易所本来已是捉襟见肘，经不起这样一来，本所股立刻一落千丈，逐日跌价，跌到五两银子一股，还没有人买。劳志刚心还不死，运动各理事，在会计科目里，添出一门叫作兴业费，是从股本里提出二万银子，到市场去做多头。谁知经纪人都抛出，因此本所重价收进来的本所股，再也卖不掉。原来本所收买本所股，好像吃东西一般，没有不是吃了进去吐不出的，却又因内火旺盛，大便不通，自然慢慢地涨死完结。所以中西交易所也是如此，起初因为市场做不出交易，屡次请经纪人吃饭，请他们来维持。又暗暗放出一种谣言，说日本人已肯投资出来收买，这消息一传出去，也有几个脑筋笨的经纪人，自以为乖巧，一想日本人收买，将来本所股一定涨价，便又买进了几股。谁知上了一个大当，哪里有什么日本人。劳志刚没法，便又想了种种优待经纪人的法子。但是交易所的运命大势已去，哪里能挽回，只得关门。
各科科长人员回家一算，也各有损失，理事先生们只有几个乖巧的，损失受得小些，股东最吃亏。其实这时股票都已收买进来，外面也没有多少。许多交易所中，总要算中西交易所的首尾，比较清楚一些。这是因为陶伯南平日为人诚恳好善，所以有这样结果。不过他的儿子念劬，在中西交易所做多头，着实丧失不资。起初，本与邹壁奇秘密合伙，后来为了一笔款子，分赃不均，闹翻了以后，邹璧奇掉转来去打空头，经纪人有好几家资本很充足，很有手段，都是璧奇亲信之人，壁奇一方面的财力又有冲城银行的基础，自然两雄相角，念劬失败，壁奇暗中赚进不少。劳志刚、白新可因为一爿交易所都败在邹壁奇一人手里，恨如切齿。
其实这时交易所的市面，好似一个人上了桥，已走过桥顶，到了下桥时代，就是壁奇不打空头，也要到了关门大吉不止。有了壁奇与念劬这一斗，好似生肺病的人，又犯了花柳之疾，死得格外快些罢了。当时劳志刚因为念劬是要好朋友，所以暗中以公司资本，援助念劬。白新可是位烂好人，无可无不可的，所以由劳志刚去调度，都不反对。在劳志刚呢，倒也并不完全为念劬，因为念劬是伯南的儿子，伯南是中西交易所理事长，理事长的儿子，要是睡倒了，中西交易所也要间接受重大影响，所以也想用间接的方法，维持其间。谁知愈弄愈糟，反被璧奇捉住差错，叫声不得。伯南名誉，因此也有损失。又加小儿子远山，在这时期，闹了一件笑话，就是被人在大同旅馆捉过一回奸。据说是郑五奶奶的丈夫亲自去捉的，其实郑五奶奶当时不过在远山房里说话，旁边还有好几个人在房里，但是大家传说出来，却不很好听。远山只得离沪避了一阵。这也是伯南运气不好，无可如何。中西交易所清理了三个多月，总算大致楚楚，便把生财卖掉，房子退回，大家散场不提。
再说半夜交易所开幕了以后，生意兴隆。盛极一时，因为他们股份的价格，涨落不定，所以大家都高兴去做。在里面捞一票的，果然有好几个，不过倾家荡产的却也不少。别家交易所没有女人做买卖，独有半夜交易所，有许多女人在里面。投机买卖，女人哪里懂得其中奥妙，只知道价高了便买进，瞧见价跌了，忙又卖出，自然蚀的居多，赚的居少。
最可惨的，便是西医潘笏臣的妻子，她也在里面卖买。她本来没有多少钱，只有一些私房，一共并起来，也不过三千六百块洋钱，她瞧见本所股日涨夜大，就托人去买了一百股，四天之内，便赚了七百多元。她又买进了一百股，又赚了三百余元。她觉得交易所里赚钱真容易，只要开一声口，便可以几百块洋钱到手，便多买了三百股，一下子又给她赚到了一千六百余元。后来买进卖出，也有亏蚀，也有赚钱，通扯起来，还是赚钱。谁知一个月以后，忽然大跌，两日一追证，三天一增证，她非但把所赚的钱，如数蚀掉，血本也去了一大半。她还心不死，要待价格回涨，不肯割掉，追证增证，总是照数解出去。后来自己私房银子已完，便把手饰东西当卖尽净，股价还是跌下。
她见大势已去，只得忍痛割卖，谁知她才卖掉，价钱忽大涨起来了。她更眼红得了不得，便又去设法借凑了一笔钱，买了二百股，果然每股涨了三元，她想再看看风头，让它涨足了再卖不迟，可以稍稍捞还些以前的损失。谁知隔了一天，有四个经纪人，在场上大拋空头，一共抛出六千余股，半夜交易所的股额只有五千股，现在有了一千余股空头，因此这天像迅雷不及掩耳一般，一落千丈地跌下来，前市收盘，还有四十六元，后市二盘，只剩了二十五元。常务理事鲍立三急得昏了，忙出来宣布暂时停市，整理账目，便又忙着追加证金。笏臣的妻子，非但没赚到，却又蚀了一大批，又把衣服等等当卖，凑了出去。不到两个月，前后蚀去了一万七千余元。起初是瞒丈夫的，后来被丈夫知道了，她想如何搪塞得过去呢，便又奔到半夜交易所去，躲在一处黑暗之所，待夜里十二点钟收市了以后，人都散了，她才蹑手蹑脚到市场上来，解下一条汗巾，紧在经纪人所立的栏杆上缢了。明天早晨茶房发现，才解了下来，业已气绝。理事长汪宗法忙禁声张，设法与潘笏臣疏通，大家隐过不提。
但是外面知道的人，已是不少，因此大家又知道理事会组织着空头公司，骗人家的钱，都要搜集证据，和理事会为难。鲍立三得信，惶急非常，立刻召集了私下所设的公司的股东，商议之后，决定镇静态度。其中有一个股东姓罗名诵芬的，他主张翻多头，乘人心不定的时候，又可以赚钱，又可以收拾人心，否则股价日跌，外面倒不怕，老汪知道了要跳脚的啊！
大家一听不错，忙改变宗旨，翻做多头。当晚市场上的市价，立刻涨了七元，原来二十四号与三十七号、五十一号、五十五号等经纪人，都是内幕人物，—-开市他就乱价格。譬如上一天收盘是廿五元，三十七号便喊三十元，便有二十四号拍掌买去，一面三十元成交。那五十一号立刻喊三十二元，便有五十五号立刻拍掌买去。其实成交只有十股，这叫“做价钱”。大家见价已哄哄而上，纷纷地买进，手里有股子的，倒观望不肯卖了，手里没有股子的，便一元两元加着，要收买了。
二十四号经纪人暗暗抛出了三千六百股，起初在场上大家没有注意，后来计算科结账下来，才轧出了真数目。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被别的经纪人知道了，约同了轧空头，抬高价格，都不卖给二十四号。二十四号就是罗诵芬的机关，很有机诈，他就串出了十七号、廿二号经纪人出来暗中收买，在四天内收买了四千二百股去，一面与二十四号转账，补平空头，手里还多五百股。大家睡在鼓里，以为把他的空头还轧住咧！谁知到月底交割，二十四号舒舒齐齐地过去，手里的五百股，预备了现银子要收货。谁知要轧他空头的人，反交不出货，被他轧住了。讲了又讲，只贴了三两拆息转到下月份账上去。秘密公司里才哄起来了，大家骂罗诵芬是倒脱靴。罗诵芬是常务理事，里面的情形又熟，又在台上指挥一切，时常自作主张，令拍板员喝一价钱拍板。台下本来很不服他，现在出了这一件事，有几个经纪人要包了粪掷他。幸而他还见机，从此没有到过台上，可是钱也被他括了一大批去了。因此这半夜交易所名誉大坏，元气大伤。
汪宗法开了一爿半夜银行，用种种法子，来振兴一切，也是徒然。又开了一爿日中交易所，与半夜相辅而行。认股的很少，便挪移半夜的股本，到半夜银行转一笔账，作为借款，日中交易所便开起来了，生意也不行，把半夜带得格外坏了。另外又有人开了一只江北交易所，一只南方交易所，都没许多人认股，便与汪宗法商量。宗法想了一个脱胎换骨的法子出来，江北交易所及南方交易所都成立了。原来一方面发行股票，一方面拿到半夜银行去做押款，譬如押十万，就付一万，九万作为存款，存款六厘起息，押款二分起息，而且押款是九扣，押款不赎清，不许提存款，不怕他不来赎，也不怕来提存款。这时市面上这两家交易所股价，只打得一个三折。汪宗法暗暗收了许多，造一个户名，以九折押在行里，他到手了一笔款子。行里要催赎罢，自有这交易所负责，交易所可以拿存款来塞银行的嘴，银行也无话可说。这笔混账，直到如今还宕在那里。
不过汪宗法在交易所银行里，捞到的四十余万，也是徒然，都被一家烟公司讨债讨了去。再加他历年的亏空，也稍稍还掉了一些，丝毫无余。这时儿子虽然狂赌烂嫖，却还有几个钱，因此有人劝他快快与儿子腾出地步，不要害儿子。便假作与儿子分家，登报宣告。果然大家上了他的当，只以为儿子嫖赌无节，所以父子分家，因此他的经济地位，又巩固了一些。谁知半夜交易所与日中交易所都因内容空虚，宣告停业，改组别种营业，只有一笔空账移交了。这时二十四号经纪人本是中国交易所的经纪人，仍回到中国交易所去，也遇到风潮，罗诵芬所赚的，仍旧削完。
原来这风潮就是通花风潮。因为通花被一帮南通客人做了空头，便有一辈本帮拼命做多头，暗中有郁谦伯提出本公司资本扶助。那上海棉物交易所也是犯这毛病，谁知到了交割，通州帮都有现货交出，本帮才吓得屁滚尿流。原来同时中国交易所股也由理事会暗中抬高价格，也是多头方面，没有银子收货，便挤住了。上海棉物交易所是立刻挤坍。中国交易所因为龟三郎另外开着一只宇宙交易所，号称一万万资本，把中国交易所盘了过去，才算渡过，其实宇宙交易所也是空架子，他开的时候同时开了一爿近东银行，也号称一万万资本，内中有一万万是宇宙交易所的存款，一方面转一笔账，借给宇宙银行二万万，结数等于零，真是滑稽非常，所以不到两个月银行也关了，宇宙交易所也关了。
这时市面上一百余家交易所同归于尽，只剩三四家罢了，也是风雨飘摇。劳志刚、白新可自从向中国交易所辞职出来，自己办交易所，捞摸了一些，也完全丢掉，总算白辛苦一场。那些办事的所员，有的弃了小学教员，弃了店伙，都来投身，没有半年，失事而返，却变得奢华惯了，闹了一批亏空，再要谋旧事，早已有人在那里，不容回任，真是坐吃山空，噬脐莫及。独有一辈房主、木器店、水木作、漆匠、印刷店以及律师和他的翻译，却捞了一大批，但是也并不积了起来，大都用到窑子里去。不过像金枝花、绮缘、红蕤馆一辈红倌人，问问她们也说没有多一件首饰，也没积了些私房。可是上海的市面，被交易所这样一扰乱，已是凋敝得不少，大非昔比了。
正是：一场浩劫化昙烟，无人不说交易所。
后记
屈指数来，辑编这部《中国历代商人白话小说》的想法已经酝酿了有五个年头了。我将十几年来阅读的所有以商贾生活为题材的小说，择出故事性强、有一定社会意义和经商借鉴的作品，收入此书，它们是中华文明史上关于商贾生活的最精彩、最真实、最形象的描绘。这些商贾小说植根于中华民族几千年的社会经济生活，其中贯穿的道德观念、生意经验，展示了儒家文化与商业文化在历史上曾经有过的交流和融合。儒商互补，理欲并重，这便是有中国特色的商贾文化。
《中国历代商人白话小说》之所以现在才与大家见面，不是因为收录篇目的难以抉择，而是因为一直纠结于《交易所现形记》这部小说的收与不收。《交易所现形记》是民国初期第一部 反映中国现代金融业的小说，以上海1921年的“信交风潮”为蓝本，对上海滩乃至各地的交易所、信托公司在金融风潮之中的波澜起伏及卷入其中的各色人物的命运，进行了生动且真实的记录，揭露了交易所的乌烟瘴气和一班从业者的人情世态，具有文学层面和经济史层面的双重意义。此后描写这一题材的小说也很少见，因此，它对于当下这个热衷于金融的社会和热衷于金融的人们，仍具有相当意义的启示作用。
对收录《交易所现形记》的犹豫徘徊绝并非因为对这部作品价值的不确定，而是因为《交易所现形记》的作者江红蕉逝世于1972年，至今，这部作品仍在版权保护期中。出于对作者著作权的尊重与保护，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一直通过各种途径，试图与这部小说的著作权继承人取得联系，几经辗转打听，苦无消息，后来也向有关版权保护机构寻求过帮助。
今年年初，在诸方努力无果的情况下，我再度陷入纠结中。这部优秀的小说，让我觉得舍之太过可惜。最终，我还是决定将其收录入《中国历代商人白话小说》，待此书公开出版后，若它有幸与《交易所现形记》的著作权继承人相遇，还请您主动与我们联系，并提供相关证明材料，我们将及时处理。
编者
201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