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上海向来有好几处赌场,有的是总会,有的是俱乐部。凡麻雀围棋、扑克、牌九,样样多有。每天上总会的人,倒也不限定是阔佬,也有好些是光身汉,靠着两只手捞摸些回去养家活口。他们跑熟了,总会里只要没人捉出他是活手,也就将聋做哑,不要他根底。难得一两次偶尔转了,总会里也肯给他垫梢。那辈生客跑进去,自然照例要先拿多少本钱,存给头家,这就叫作根底。根了底,才给你凑搭子上场呢。这是总会里的习惯。
还有各业的公会、茶会,彼此一言为定,买卖货物,到期交货,或者半途结账,也与赌博相仿。论它的性质,输赢还要比牌九扑克厉害。他们的赌法,是以货物为标准,每天在公会里或者茶会上聚集,约定一个价钱,彼此说定了期限,多少数量,并无现物授受,大家一言为定,回去各自记账。到了市价有涨落,他们就彼此结价,或者转卖给别人,坐收一种赢利。要是并非是赌输赢的,那么就照约定的期限到期交货,或者收货自去批发买卖。但是那些公会茶会上所做的交易,十成倒是七八成空的,所以就叫作买空卖空。
其实买空卖空,最是危险,因为货物的市价,瞬息千变,没有一定的,当时买空卖空的时候,只不过付一笔定银,随时照市价与约定价格计算差银,自己不能做主的。不比压牌九,身边有十块钱,才可以去下注,身边没有了钱,就不容你去下注了。这却身不由主的。那市价呢,一半关系于天时人事,一半却关系于那辈做交易的人心。人心向上,市价就涨,人心向下,市价就落。譬如一种货物,出产在四川的,或者有人起个谣言,说四川兵变了,那种货物不易运来,那么这市价就会飞涨。譬如棉花将近收成的时候,天忽起了狂风,那么棉花市价,自然也会得大涨而特涨。那些赌投机生意的人,从前就时常有人暴富暴贫,不足为奇。
有那辈在里面操纵,也有坏处,也有好处。好处是货物容易畅销,不至积滞;坏处是被他们垄断,以后货价就不准确。他们从中渔利,其实仍加在货价上。零沽的买客晦气,出了重价拿回去。中国的生计一天难一天,这也是个原因。那辈投机的人,也一天多一天,社会上的金融,也一天危险一天了。这是各业的茶会赌博,面子上似乎并非赌博,却是做生意。但是他们的信用倒还算好,虽然也有蚀本倒闭、人逃家破的事情,究竟还少。自从交易所风行以来,家破人亡的正是不知凡几呢!
说到交易所,中国商业里本来没有这一业,却在三百六十行之外的营业,它的性质与旧式的茶会买空生意倒差不多。不过交易所有种种规则,种种设备,组织得很周密。各国都有交易所,但是都有绝大的风潮。中国人本来不懂交易所是什么东西。从前上海只有一家外国股票公会,开在黄浦滩,也与中国的各业公会相差不多。前几年日本人在上海开设了一家取引所,起初大家也不懂什么叫作取引。里面做交易的人,也完全是日本人。所做的股票物件,也完全是日本货。后来请了一位中国康白度进去,就招了许多中国人进去做仲买人。仲买人的性质好似掮客一般。他只代客买卖,赚一笔佣金,取引所就在他所赚的佣金里,扣些头去,就是他的营业收入。那时取引所营业很发达,但是中国人赚钱的很少。日本人生性精刮能做生意,中国人哪里是他的对手。每年东洋纱里,总有几个替死鬼的中国人套进在里面。就像近年的罗炳生投海,就是在取引所做投机,在棉纱上失败的一份子,害得多情的妓女蒋老五,也吞烟殉情,传为佳话。
这是闲话不提。且说取引所做得发达,就有几个崇拜日本人的,脑筋较为灵敏,眼睛里就爆出火来,也想开一个取引所发一注洋财,但是资本浩大,招集不易,也只得作罢。后来有位广东人,在上海滩上,很有名望,姓郁号谦伯,大家叫他广东佬。他在上海所做的大小事业倒也着实不少,什么纱厂、,麦粉厂、大商店、轮船公司、银行、保险、医院,以及慈善园、孤老院,都有他的份儿。大家都要拉在一块儿,把他做块牌子。他也落得顺水人情,挂个名字。有几处单收一笔夫马费,有几家只收一份薪水,肥饶些的就去跑跑,看看账,出出主意。
他三十年在上海,就此做了一名富翁,但是他才干却是比人高出一等,而且做事有坚决心,有一往直前的毅力,所以他所经手的事件,失败的很少。他此次也想到取引所去做做交易,却常常失败,羊肉没吃着,倒惹了一身羊膻气,怀恨在胸,所以就想出了一条计策,果然被他成功。
当时恰巧有一个浪人龟三郎去投奔他,向他借钱用,就与他商议。龟三郎献计,叫广东佬也办一个取引所,资本要大,生意要做得迁就,不怕中国人生意不到你这里来做,你就可以大大发财了。广东佬听了大喜,就问龟三郎道:“你究竟取引的法子,完全懂不懂?我也很有这意思,却懂不得细底,你要是真的完全明了,就请你与我计划起来,该要怎样组织,该要多少资本,你一股脑儿草一个计划书给我,大家商量商量。将来大功告成,你也可以归正,做一件重要的职务呢!”
三郎应允而去。谦伯就坐了汽车,到华大保险公司去访陈佩霞,与他商量。陈佩霞是这公司里的副买办,正买办就是他自己。因为各处事情太忙,所以举荐了陈佩霞去做副手,一切都由他代表,很是亲信,所以此事也与他讨论。陈佩霞道:“此事第一先要守秘密,第二要筹集资本,第三名义一定不能叫取引所,必须改一名字,免得日本人起交涉,并且免给社会上疑是日本人办的才好。”谦伯道:“头上两件,自然是要紧的。第三件,不妨我们先商议商议,我想简直叫仲买所罢。”佩霞道:“仲买两字,仍是日本名词,不很妥当。我以为货物买卖介绍所罢,这名词倒很确切,你以为如何?”谦伯道:“确切!虽然确切,似乎太啰嗦了。”
说到这里,东面的那扇洋门忽然开了,闯进一个人来,大叫道:“你们讲的什么重麻酥,轻麻酥,让吾也吃些!”谦伯与佩霞二人大吃一惊。定神一看,原来是买办间的总账房毛拭圭,连忙叫他不要声张。拭圭倒也知趣,便不狂叫,却还问三问四地要听。佩霞道:“好得都是自己人,给他知道也无防。”谦伯道:“那么拭圭你听了,不许在外间泄漏这秘密的。”试圭道:“这个自然。”便把手指着桌上的花瓶道:“我的口比瓶口还紧呢!”言时没有留神,左袖把花瓶一带,花瓶就从小圆桌上直滚下来,跌得粉碎,瓶水溅了一身。
拭圭自知闯祸,一时找不到揩布,便把自己哗叽长衫大襟,与谦伯揩拭。谦伯人倒和气,并不发作,却说道:“不妨不妨!我是广东人,不比宁波人,茶水溅在身上迷信算不吉利的。不过你也太冒失了!”拭圭不敢怠慢,便揿电铃,叫西崽进来收拾,忙了一阵,打扫清楚。谦伯道:“你快坐定,我告诉你这事情罢!”拭圭就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静听。后来听到名义不能定夺,他就插嘴道:“依我的意见,里面所做的营业,无非是抛空买空,但是也不能说明,就题名叫交易所罢!”佩霞与谦伯均拍手称善。佩霞道:“你冒失时候太冒失,聪明的时候,却很聪明!”拭圭道:“这也是我胡说罢了。”谦伯心里盘算,将来交易所中,这人也可以给他一个位置,定有用处。佩霞却想交易所开出来,广佬一定要我去帮忙,我也去发一笔横财,倒很好呢!拭圭心里却想他们二个人办了交易所,一定仍要我管账,我也可以揩些油水回去。他们三人各怀着心思。
壁上的钟镗镗打了四下,谦伯道:“我想去寻姓白的,你也同走罢!”佩霞问是谁。谦伯道:“就是新可。”二人便同乘了一汽车,到亚丰银行。恰巧新可已经出去,便折到广利轮船公司,去访卫竹陂。竹陂刚与外国大班争辩一笔账款。大班说:“这笔账不应该不转水脚账,以致无从查放。总账里漏登一笔,现款就少收了一笔。”竹陂面涨通红。强辩道:“这是客家暂存在我买办这里的,当然不能入账。你去查水脚单存根有没有这笔钱收到,便明白了!”大班一想,话倒不错,只得低低骂了一声,掉头出去。
竹陂暗想水脚单存根,是一世查不出的。除非把原单调回来,才对得出数目不符呢!暗暗得计,掉转头来,瞧见佩霞与谦伯站在那儿,便去招呼道:“二位什么时候进来,有失迎迓,幸恕亵慢!”佩霞道:“我们瞧你查账,不便惊动,故在这儿壁上瞧地图呢。”竹陂暗说惭愧,便请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一面招呼茶房,泡了两盅茶出来。竹陂道:“两位一向贵忙得很,今日莅临,有何见教?佩霞兄你瞧谦翁脸上紫气腾腾愈加发福了!”谦伯道:“休得客气!我们有正经话谈呢!”竹陂道:“莫非有保险生意照顾小行么?”佩霞道:“生意倒也是一桩生意,却非保险罢了。你试猜着!”竹陂就猜了一阵,银行咧、进出口咧、轮船咧、麦粉厂咧、纱厂咧、米厂咧,都没有猜着。佩霞道:“这行生意,做了包你发财,是一件新发明的商业,你加入不加入?”广东佬道:“佩霞,你详细告诉他罢!”竹陂又猜了一阵,恍然大悟道:“莫非办彩票么?谈志华已经开了一个多月,我悔没有入股呢!”佩霞摇首道:“饶你猜不着了。”便把取引所怎样赚钱,广东佬怎样蚀本,鞋子穿不着,倒落了个样,给人耻笑,怎样想发起交易所,详细说一遍。竹陂大为赞成,说道:“这事要是发起,我就算一份子可也!”谦伯很是高兴。
瞧瞧天色已黑,想起晚上祝锐夫请客,须去应酬,便与佩霞一同告辞出来,坐上汽车,开到三马路,看准第四个石库门,上面挂着一块铜牌,刻着“月痕”两字,便与佩霞走进去。相帮便到屏门背后揿电铃,楼上做手奔到楼梯口迎接,说:“两位老爷请这边坐罢!”一面高喊:“范大少,客人来哉!”
谦伯一脚踏进房去,一眼就瞧见一个倌人,生得俊俏风流,年纪不过十八岁左右,水波似的眼风,送了过来。广东老一怔,暗说她倒在这里,心里很是不快。佩霞在后面,见他站住,便把他推了一推,他才走进去。锐夫连忙跑过来招呼。那俊俏倌人也走过来说:“请坐!两位老爷宽宽马褂罢!”佩霞回说:“不热!”谦伯却不做声,呆了一会。这时还有三个客人,一个是南方洋行买办徐天华,一个是大康银公司的董事长劳志刚,一个是西沽煤矿公司的副经理曹尧贤,彼此向来认识,大家走过来招呼,寒喧了一阵。其中尧贤手面最阔,与谦伯合办的营业也最多,两人一向要好。锐夫本来是一个股票商人,比这几位身份相差甚远,但是彼此向来互有利用,所以也挤在一起,有说有笑。这天锐夫的请客,因为前天尧贤把月痕介绍与锐夫,以后叫了六七个局,没有做过花头,媒人伯伯不依,锐夫才跑来请客,杀杀水气,借此与一辈重要人物联络联络。还有一件事情,要大众赞助。起初并不明言,大家只谈些花月,后来又到了几个客人,先成了一局麻雀,后来胡玉麟、王家年、张驾六、李祥五,都陆续莅止,佩霞等都凑了上去,成了一局扑克。除了驾六独赢以外,余多没甚输赢。
谦伯怀着别事,心不在牌上,所以输得多,便宣告出局,另由他客补入。主人也退了出来,与谦伯谈话。锐夫道:“我们真是俗不拘礼,无论哪个人,都叫你广佬,把你真姓名倒隐了起来,见面是广佬,背后也是广佬,自己也觉得太不恭敬了!”谦伯道:“这倒不打紧,横竖我已出名广东佬,你们索性叫了广佬,我也随便答应了。广佬倒还好听,像周乌龟就怪难听了!那俊俏倌人可是月痕么?”锐夫道:“正是。你瞧去难看不难看?我本来不认识她,那天席上,尧贤硬派我转了一个局才认识的。”广佬道:“尧贤这人太胡闹了!不瞒你说,月痕前节在福祥里,叫作云夙,也是他介绍的。我叫过两次局,有一次席面上,为了要她代酒,云夙竟不给面子,别转头就走了!我从此没有叫过。尧贤也说,以后别去睬她,不料他又介绍给你了!”锐夫道:“我做了以后,瞧她似乎脾气还好,所以我就做下来了。今天来此请客,却有一件正事,要请你替我向各人疏通疏通!”谦伯问道:“什么事?我能疏通,我总替你设法就是了。其实,你既有正事,何妨在一处正当的所在谈谈,何必一定要学上海人,遇到有正经事须到堂子里讲呢!”锐夫道:“这也没法,上海人都是如此,要是不吃花酒,连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也不肯光顾,哪还肯听你讲什么呢!”
谦伯道:“既然如此,就请说罢!”锐夫道:“我在上海,做这股票生意,其实还是公债里赚过几个钱,所以我现在只注重在公债上面,新近北京有一批便宜公债来兜搅我,据北京一个要好朋友来电话,这批公债,虽然名义上还未发行,其实据一秘密确实消息,外国银团,业已签字担保,外面尚未知道。只因还有别种关系,一时还不能发行。而现在急须用钱,所以情愿特别减折出售,所以我斗胆一个人吃了下来。照算要付他七十八万多两银子,但是我一时哪里来这许多钱,所以想由你担保,向天华、志刚、尧贤等那里凑一凑数,商借两个月,利息按月一分便了。大约这项公债,月内必正式宣布发行,届时我就可以脱手,绝不落空的。这一层也请你向他们说明,可以算一件信用保证。你道如何?”谦伯道:“甚好!但是我有话问你,你可能答我么?”锐夫道:“我能回答的哪有不说之理。”谦伯道:“这笔公债的渊源,你可能告诉我么?”锐夫道:“此事不瞒你说,我做这行生意,却也有些特别蹊径,却也是我老友徐某暗中替帮忙出力。讲到渊源呢,也很秘密。”说着就附在广老耳朵上,如此这般说了一阵子。
谦伯拍手赞道:“人不可以貌相,倒瞧不出你有这些本领呢!但是你也要有一个金融机关做后援,手面可以灵活。我倒有一件事,与你也很有利益,不知你赞成不赞成?”锐夫道:“什么事?”广佬道:“我想办一个交易所,完全仿照日本人所设的取引所办法。我想这件生意,倒是初创,就是要在内捞摸些,人家还不懂得。”锐夫道:“有钱可赚,我总赞成。何况你老先生发起,哪有推却之理!”谦伯便把前情详细说了一遍,却将龟三郎的事迹,隐去不提。
那话讲完,恰巧麻雀扑克,都已散局。摆上席面,分了宾主坐定。主人再与各人写了局票,交给相帮去叫。起初大家谈了一阵赌经,后来又说了些闲文,谦伯才开口道:“兄弟有两件事情,要与诸位商量。”玉麟、祥五齐声道:“广佬请速发表意见,我们洗耳恭听咧!”谦伯道:“一件是我自己的事,一件是锐夫的事。锐夫现在买进一批公债,一共要付价银七十八九万,但是恰巧手头不及周转,所以情愿贴一分利息,托兄弟代借一个月,到期一定可以如数清偿。兄弟应允了下来,因为自己有件要事,倒忘怀了。锐夫以为我是牢靠的,也不来问我,后天却要照牌头的。现在日期已近,我一时也无巨款下来,除自己有十二万现款借给他以外,所短尚多,未知各位肯帮忙么,一切由我担保便了!”尧贤道:“那么我担承一万罢!”谦伯道:“不行,像你这样身价,买我们两个人面情,至少也写十万罢!”尧贤一想,从前广佬也着实帮过忙的,不能不允许。大家见尧贤答应,知道靠得住,就你也一万、他也二万地凑起来,居然与定数不甚相远,一共借到了六十九万余银子。锐夫非常感激道谢,大家说这银子一两天就划给谦翁转交便了。
又问谦伯自己是什么事?谦伯又把交易所的事情说了一遍,请大众赞成,大家也拍手欢迎。内中有一个王家年,是乡间财主,对取引所的组织完全不懂,便问这样,问那样。谦伯道:“我也不很清楚,已请内行起草,做意见书与招股章程了,将来你们瞧了,一定可以明白了解的。今天先把大略讲讲也好。照取引所的组织,是有许多经纪人,凡是客家来做交易,一定要由他经手去买卖。买卖的方法,有现货与期货的不同。现货大概今天成交,明天就要交割。”
驾六问道:“什么叫作交割?”谦伯道:“交割就是照成交时所约定的何种货物、多少数量、若干价格,彼此银货两交的意思。期货却不然,有三个月期的,二个月期的,一个月期的,甚而于六个月期。价格各各不同,大概远期价格比近期要贵些,现货又要比近期贱些。期货的交割,是在各月的月底。譬如三月期货,就在三月底交割。每天由全体经纪人到市场上去买卖,大概半天开一市。一市中分为一盘、二盘、收盘三次。一盘之中,只许有一个价格。这个价格就是各经纪人买卖两方成交的价格。由台上拍板员拍一记板决定的,叫作竞争买卖。所拍出来价格,就是公定的市价。但是市价各盘,或各天涨落不定,就可以在这上面赌输赢了。据说这市价上落里,很有研究呢!现在我们中国人,自己没有交易所,就到取引所去做,到底中国人赌不过他们。所以我想发起一个交易所,一则来是平准市价,提倡实业;二则来就是有输赢,也是中国人与中国人赌,好似大锅到小锅里去,总在一只锅上,无甚出入,也是挽回利权的一道。但是资本倒不能太小,现在请一位内行在那里筹划,究意该要多少。但是据我理想,至少也得有一百万才可以举办呢!”
说到这里,各人叫的局都已陆续而至,大家就与堂唱敷衍了一会儿,用些酒菜,随便谈笑了会儿。尧贤道:“交易所我都懂得,从前我在哈尔滨办过一所,可惜那时候懂的人太少,不肯来做买卖。这交易所营业清淡,就支持不下了。”劳志刚道:“哈尔滨从前却有过一个交易所,但是足下一向在上海,并未出过门,倒没有听得足下谈起过这事呢!”大家听了,知道尧贤一番话,原是吹牛,不料志刚不留面情,把他点穿。尧贤面涨通红,瞪了一会,才说道:“这是已经失败的事情,所以扫兴没有说过。”徐天华道:“现在这件事是谦先生发起,一定占个优胜的。他老先生所办事业,件件很发达,真是令我们不得不佩服呢!”谦伯谦逊了几句,顺口道:“既承诸位谬赞,那么今天就请诸位应允兄弟一句,这交易所要是招股,就请诸位也加入台衔,做发起人罢!”众人道:“遵命,遵命!”
佩霞叫的堂唱,是福裕里的绮缘,与他落过相好,所以情话呢喃,絮絮不绝,这一席话,始终没有听得半句。待到广佬说完,绮缘适去,佩霞一瞧谦伯身旁道:“啊哟,今天广佬堂唱还没有来么!”大家被他提醒,也和声道:“奇了,何以今天红蕤馆姗姗来迟呢!”正是你一句、我一句说的时候,门帘起处,大家定睛一看,顿时眼面前雪亮,耀出一个娉婷窈窕雪肤花貌的美人,走了进来,向席上飞了一个眼风,就在广佬背后盈盈地坐下,却也并不招呼。
佩霞叫起来道:“老三哪里转过来?”广佬别转头去,笑了一笑,红蕤馆也微笑不开口。驾六道:“到底广佬福气,红蕤馆多么美丽,而且娴静,真是难得之至!”红蕤馆道:“张老爷休得取笑,请包涵点,伲是勿好格嘘!”广佬很是得意,忽然瞧见锐夫背后月痕在那里抿嘴,心中顿时大怒,却不发作,心想月痕这黄毛丫头,真是可恶,从前与红蕤馆吃醋,后来自己发飙劲,坍我的台,现在又取笑红蕤馆了。可恶可恶!想到这里,脸上顿时红里泛青。
忽然红蕤馆喊道:“啊哟!”一手却去抓大腿上裤子瞧。志刚坐在广佬右首,眼快瞧见红蕤馆月白华丝葛裤子上沾了一大摊酱油渍,也喊道:“啊哟!”广佬也凑下去瞧见了,说道:“糟了糟了,一条裤子,真可惜咧!”就喊房间里娘姨,拿手巾来揩抹。那娘姨也不乖巧,嘴里暗暗地说了一句:“该死,谁把酱油泼在椅子上了!”广佬听了大怒,骂道:“你们房间里不当心,不收拾干净,污了人家衣服,还要该死该活地骂,真是混账极了!”锐夫连忙赔不是,横也谦先生不要生气,竖也谦先生息怒,多是我疏忽,一面还与红蕤馆道歉。月痕也走上来赔不是。广佬就把她一掌,推了过去,说了一声:“滚得远点!”月痕跌跌冲冲倒退下去,撞在铜床柱子上,跌在床上,抱头大哭。锐夫非常肉痛,一想广佬太不留主人面子,真是岂有此理。月痕一面哭着,一面嚷着说:“祝大少原说是来照顾我们,却是指使朋友来欺侮我们呢!”这话说得锐夫不听犹可,—听火上添油,鼻孔里几乎冒烟出来,把桌子一拍立起身来。
正是:打狗须顾主人面,翻脸不管旧交情。
欲知锐夫如何翻脸,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