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伯心里怀恨月痕,借这题目发挥,以报从前不肯代酒之仇。谁知祝锐夫见他如此欺侮月痕,有关自己面子,并且心中不免痛惜月痕,所以猛然站起,把桌子一拍,怒声道:“广佬,你要是与我过不去,尽管明枪交战,不值得去欺侮她们。你如此行为,真是胡闹!”谦伯想他不解劝,倒帮着月痕,与我抢白,真是岂有此理! 一面也站起来,带了广东口音道:“就与你明枪交战,你便怎样?”锐夫连忙走过来,挺了肚子道:“难道我怕你不成!”大家见他们如此,连忙过来解劝。志刚一手就抓住了锐夫,左面的尧贤,也把谦伯拉住。天华也插口道:“多是自己要好朋友,不值得争论,快些大家请坐!”志刚道:“锐夫你就息怒罢!我们今天都是为好而来,岂是来瞧你们斗口的么!”
锐夫却还不肯听,要投上去理论,一手去推志刚,不留神却带在谦伯身上。谦伯以为是打他,不免大怒,伸手起来,也想还手,早被红蕤馆死命拖住道:“郁老爷快些免了罢!都是我闯的祸,请各位老爷们息怒。郁老爷你也请坐下来,不值得为了我一条裤子气得如此!”说得大家都笑了。谦伯禁不起红蕤馆硬劝软劝,就坐了下来,却不免怒目相视。众人也做好做歹把锐夫劝住,拉到沙发上坐下。月痕也被娘姨大姐劝到后面小房间里去了。红蕤馆自知没趣,就要告辞。大家留她不住,也就走了。
房间里却静了一会。到底谦伯有手段,便开口道:“锐夫,你我本来要好,今天却为这事争论起来,我现在觉得确是对你不住。你也不必动气了,就算派我不是,明天就在红蕤馆那里,请你吃一台酒,算赔个不是罢!”众人一听,都很纳罕。祥五暗暗与驾六道:“广佬这人的性子,倒识不透他,何以转篷转得如此快呢?”驾六道:“他这人向来如此脾气,这就是广东人的特性。”天华也劝着锐夫。锐夫本是苏州人,能说不能打。要是真与谦伯相打,哪里打得过!谦伯身材高大,而且手腕也很粗,锐夫哪里是对手。但是锐夫心思很猾,却也是苏州人的特色。当下见自己已占面子,便也退步下来道:“既然广佬肯赔不是,我也只得罢了。可是明天仍要原班人马到红蕤馆那里去的!”尧贤等人附声道:“这是自然!”心里却与谦伯抱不平。大家也不待终席,穿了马褂,扫兴而归。
从此锐夫与谦伯,存了一个意见,连动了一辈友人,自去组织一个公债交易所,不与谦伯合伙。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龟三郎那天与谦伯商议了回去,隔了一夜,就与一个企业公司大班叫作小村的商量。小村料定中国人懂不得取引所利益,招股一定很难,就向三郎道:“你自己先想想是何国籍,谦伯是否你的恩人,你帮他做甚!”三郎道:“我不瞒你说,他们都是外行,懂不得什么,所以请教于我。虽然我也不是取引博士,但是我的家私也是全个儿丢在取引上面的,所以倒知道这里面的黑幕。我便想失诸东隅,收诸桑榆哩!”小村道:“引雀要有笼子,钓鱼也要有饵,你的笼子与鱼饵可在哪里?”三郎倒给他问住了,开不出口。小村便附耳与他说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就能成功,我有了利益,你也可以发财了。”三郎哈哈大笑,便在小村桌子旁边一张桌上,取了纸笔,慢慢地起了一张交易所缘起与招股章程,更与小村详细斟酌了好久,叫一个中国翻译翻好了,誊了一张底稿,再抄了一张正张,去送给谦伯。
谦伯一瞧非常佩服,称赞不绝道:“如此我就把这缘起与招股章程,叫书记缮写白折,你也署个名,算发起人罢!”三郎道:“这却不能的。”谦伯问故。三郎道:“一来是我一条裤子两条腿的人,哪里有钱做发起人;二来是我的龟三郎名字很不好看,人家一望而知,所以我只能与你做参谋,却出不得面。”谦伯道:“你既肯尽力真心帮我中国人,我自然也帮你的忙便了。发起人资本自然由我与你代垫,至于你名字倒不要紧,只要造一个中国式的假名就行了。至于你本来上海话讲得很好,穿一套中国衣服,只说是留学生,一向不在本国,此次是我请你回来的,也就可以掩饰过去,人家深信不疑了。”三郎道:“那么取什么名字呢?”谦伯想了一想,并不做声,却到桌底下一只字纸篓内翻了一张扯碎的信,瞧了一瞧,说道:“你就叫做凌梅奇罢!”三郎道:“甚好!”
又讲了半天交易所的组织法,怎样分科办事,怎样定大小职分,怎样叫作拍板,怎样叫作计算。但是计算的一项很难讲,就大略讲了几句。谦伯也学了些皮毛,要紧去出风头,就叫他一面在招股章程上署了发起人的名,自己也写了郁谦伯三字,就叫他明天来听回音。三郎自去,谦伯就怀了招股章程出去。
这夜是自己在红蕤馆家请客。到了那里,尧贤、驾六、天华、志刚已经先来。大家嚷道:“广佬来了,我们当你滑脚咧!”谦伯道:“我是划一不二的人,怎么会放你们的生!昨天这事,今天想起来,自己觉得好笑。可是锐夫脾气也太坏了,其实月痕他做得不久,何苦如此入迷!”尧贤道:“倒不是呢!我们刚才讲起,大家还讲锐夫的不是,赞你大丈夫能屈能伸呢!”谦伯向来欢喜戴高帽子的,禁不起尧贤如此拍马,心中非常欣喜,只眯了眼睛笑。红蕤馆也在旁凑趣道:“郁老爷真是大人大量。俗语说,宰相肚里好撑船,想是为郁老爷说的呢!”谦伯笑道:“这倒不见得。我肚里撑起船来,竹篙要打嘴里出来了。”说得大家大笑。没有片刻,玉麟、祥五、佩霞也都来了。还添了两位新客,一个是亚丰银行的协理白新可,年青貌美,大家题他一个绰号,叫作白娘娘;一个是本地乡绅吕月齐,却已须发皓白,大约有六十余岁,在上海财政两界很有势力。
今天谦伯请的是酒,所以并不打牌赌钱。既不赌钱,就可把发起交易所这事情谈谈,谦伯便把那招股章程从袋里取出给众人看过。大家都不很懂,单有吕月齐却很明白,倒非常赞成。白新可是漂亮人物,知道这新企业,也附和着说道:“我在东洋留学时候,曾经把取引的专门学问研究过一回,这其中确有许多好处,外国都有取引所,营业均很发达。市面上有了它,各种货物就有真准的价格,它在市面恐慌时代,还可以作镇定砥柱,以免价格暴涨暴跌,商界受亏。还可以把实业股票拍出来,叫投机家收买,奖励实业发达。所以要维持商业,启迪实业,一定少不得它。谦翁发起这事,真可谓开风气之先,营业一定发达,将来一定有许多人效法呢!”
众人听他说得详晰,都很佩服。但是吕月齐却沈默寡言,并不做声,实因年高老成,阅历到家。他断定交易所决不是个稳当生意,完全是一种投机事业,因为他从前曾经在投机上吃过一个大亏,却并非交易所,也非取引所。原来是营口西悦盛做油豆饼生意,足足蚀了三十七万银子,几乎就此一蹶不振,胆子也吓小了,现在虽然做些商业,却稳健得多了。大家见他不开口,倒有些纳罕。
白新可、李祥五与他是世交,就称作老伯道:“这事小侄以为很新鲜可靠,未知老伯意见如何?”月齐道:“自然很好。不过我有个杞人之忧,因为做交易所完全是投机营业,可不要学了西悦盛那件事,倒很有风险的呢!”尧贤接口道:“不错!这事我倒也知道一二。祥五兄你休见怪,你令尊从前与我在一块跑钱行的时候,你还只十岁咧。那时我们钱庄上有位跑街先生,就做西悦盛生意的。那时西悦盛本店本厂,都开在营口,各埠都有分店代理处,去定油豆饼杂粮的人不知有多少,也是做期货交易,都是几十万几百万输赢的,比山西票号势力还大。后来西悦盛亏空了四十多万,却有哈尔滨的俄国人来撑腰,居然没有倒下来。过了一阵,又亏了三百多万,大家格外慌了。它一倒,至少要倒着数千万账面,所以俄国人仍旧出场,与它维持。到后来依旧倒下,却倒着八千多万账面,尊大人也小小吃着一下呢!”月齐抹抹胡须道:“着咧,着咧!我就吃这亏不小!
谦伯听他们如此说法,心里很急,怕他们破坏,就着实解释了一番,说:“交易所不比西悦盛,一是有限公司,股东的责任也有限,并且由股东中举出理事监察,理事亦有十多个,做事多是合议制,还有监察随时监查,不至于作弊来;二是交易所虽然像开总会做头家,输家跑了,有他负责任,但是交易所做一笔生意,就收一笔证金,市价有涨落,还要收进证金增证金。并且交易所有一定的经纪人,都有保证金来头人,就是客人逃了,经纪却跑不了的。至于说到客人,自然也有介绍人。斧头吃锤子,锤子吃木头。依我看来,一些也没有风险,安安稳稳收佣金。股份要是发行了,包你涨而特涨。我们发起人,将来有特别红利优先股可派自不必说,就是现在先认定的五百股,待涨价了卖出也可以赚钱。比如票面二百元,涨了一倍,那么五百股就有十万赚头咧!”
大家听得呆了,其中胡玉麟与李祥五都是钱庄经理,很有算盘,俗称钱鬼,铜钱眼里可以翻筋斗的,听了这一席话,着实动容,尤为赞成。玉麟道:“我们致康庄大老板庞竹庵,我可以全权代表,替他也加入发起人罢!”祥五道:“我们永源庄老板周小帆,我也可以代表的。”大家被他们两人一说,倒大家齐声道:“赞成,赞成!”就各自签名。
招股章程上,除已由谦伯与凌梅奇签字之外,第一个就是胡玉麟,其次是李祥五、曹尧贤、,劳志刚、王家年、陈佩霞、白新可、张驾六,还有庞竹庵、周小帆是胡李二人代签的。祥五拍拍驾六肩胛道:“你们大经绸缎局老板冯铸禹,你何不也代表代表?”驾六道:“他却脾气很古怪,非得先与他谈了,方可签字。”大家又向月齐道:“月翁签罢!”月齐一面应允,一面伸手接过笔与章程,却翻开细细再瞧了一遍,却问道:“凌梅奇是何人?”谦伯早已预备,便不慌不忙地答道:“他是我的门生,也是广东人。一向留学在外,研究交易所学问的。这缘起与章程,就是他的著作。他对于此道很精明,所以我也招了他做一个发起人。将来这招股章程付印的时候,各位芳名还要排过,小门人当然在末位的。”佩霞插嘴道:“梅奇不是学的医学么?新近还有重病,写信来借……”谦伯见他要说借钱及客死他乡的事来,便向佩霞做一个眼色。佩霞还算知趣,便转了口风道:“不是来借奇楠香吃么?”谦伯道:“不错,但是他现在已痊愈了。”月齐也不多言,就草草署了一个名字,授给谦伯。
恰巧祝锐夫到来,谦伯先道了歉,寒喧了一会,把章程又授祝锐夫观看,也详详细细说了一大遍交易所的好处,请他赞成加入。谁知锐夫却还与谦伯道:“兄弟是个穷汉,哪里有钱可以做发起人,还是另请高明罢!”大家又劝了一阵,锐夫执意不允。谦伯也无可如何,心里又恨起来。草草吃完花酒,各自回去。因此锐夫的借款,谦伯不肯担保,没有成立。锐夫本领很大,居然在他处调头,一样也是过去,后来倒在这上面赚了二十余万银子不提。可是锐夫与谦伯,从此冰炭了。
但是谦伯的交易所,积极进行,倒也开过五六次发起人会议,定了取名中国交易所,设立筹备处。外面一切自由谦伯去接洽,内里一切由凌梅奇布置。一面招股,一面立案,一面建筑市场,一面请了教员,收了学生,教授练习。众措并举,倒也不上两年,居然开幕。但是招股与立案两件事情,要算最难。招股的时候,恰巧走了一些风声,就被一家《平言报》暗暗讥讽,说道外面有谣言,都指中国交易所并非完全华人资本,算替舆论代为攻击。其实都是那《平言报》经理朱铁铮的意思,却有作用。但是中国交易所因此招股上受了大大的打击。
后来还是凌梅奇想了一个计策出来,说既然大家如此说法已受嫌疑,索性这般做罢。算算资本总额共二百万元,收到的不过七十余万,相差太大,一面就登报声明,说股款业已如数收足,一面赶快发行股票,把七十余万票面的股票,由凌梅奇拿到小村那里商量,押了三十万现银回来。又因为立案很不容易,谦伯单为这事奔走了一年零三个月,用去了二十余万交际费、磨墨费、执笔费种种,才批着了一个“准”字,就大吹大打地开起幕来。起初生意平常,不到半年,营业旺盛,股票价格飞涨,一百元票面居然涨到二百余元,社会上大家才注目。从前下了关书都请不动的经纪人,也都来报名了。从前要他只出一元买一股地挂个名,还以为是橡皮股票,一口回绝不要的人,也都到市场上来,出了重价收买了。真乐得谦伯睡了都笑醒咧。
这中国交易所开创立会的时候,选举结果是郁谦伯的理事长,白新可、劳志刚的常务理事,还有曹尧贤、陆佩霞、钱仲瑜、孙京卿、徐天华、庞竹庵、周小帆、胡玉麟、李祥五九个人都是普通理事。冯铸禹、王家年、吕月齐三人,却选的监察人。这都是他们自己支配好了,到会场上去做个形式。好得股东甚少,尽可假造民意选举,也没有人去扳驳他们的。他们理事会成立,就议定营业细则各项内规等等,一半抄袭了取引所老文章,一半由凌梅奇主稿杜撰。好得上海人对于此道,内教甚少,懂不得什么,只觉在赌博里,别开生面,耳目一新。它做的交易,有两大范围,就是货物与证券两项。当初谦伯原有一种野心,想把上海各种营业的商人,都罗致到里面去做经纪人。谁知大家因为听得了一种谣言,说中国交易所并非纯粹华股,并且也懂不得交易所是什么玩意儿,不敢尝试。这也是中国商人普通性质,只知守旧,不知改良,所以中国交易所中经纪人,并不鼎盛。
后来还是凌梅奇有本领,与白新可、劳志刚商量,想出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市场上顿时主客拥挤,生意兴隆。本所股就是日涨夜大,社会上便发了狂热一般,去买交易股票。谦伯就把小村那里的抵押品,陆续设法赎出,小村的公司自然赚到了一批大财。那时股东名簿编出,谦伯也宣布尽人调查,大家见股东有名有姓,还有详确地址,并且这伙股东,大都是上海闻名之士,大家才众口一词,说中国交易所确无外股,完全华商所办无疑,因此信用愈嘉。不过每天在市场做买卖的人,也许有赚钱的,也有输得回不得家乡,见不得爷娘,哭哭啼啼,迫于生命的也有呢!说句天地良心的话,这其中,谦伯除了发起人股出卖,赚了几个钱以外,只有股东会公议开支的理事长薪水五百元、夫马费二百元,以及结账期间所分红利,其他一些好处,也没有拿过。
凌梅奇这人最是乖巧,不论什么事,都在暗里出主意,却不与谦伯商量,只叫新可与志刚二人作傀儡。起初志刚很有见识,不肯答应,说本公司是理事制,无论什么事,应当由理事会议决后再做。小的事件,也应由理事长过目,照章程办理。吾们常务理事,原是辅佐理事长办事罢了。新可虽也附和着,但是他特地把亚丰银行事件辞了来的,存心要想来此吃块肥肉,所以心里很不赞成志刚的说话。哪知志刚也是口是心非,也存着一条念头,不敢露出马脚。后来凌梅奇见说不进话,就独自去做他的勾当。一面与新可、志刚说明:我现在有一种计划,包你三天之内,本所股可以大涨。这句话说了自去。当下去找了尧贤,与他谈了许多苏秦、张仪之术。尧贤被他说得心动,就允许帮他。二人就订了一个条件,梅奇教他:“明天你如此这般,须要依此而行,不可有误,事成了我们履行条件便了。”尧贤满口应允道:“我都理会得。”二人方才各做各的事去不提。
志刚、新可二人商议道:“梅奇究竟是个浪人,哪里有这些本领,不见得有效罢!还是我们自己想个法子,把本所股价格涨了起来,公私皆在益处,也不枉做这常务理事一场呢!”志刚道:“你是管银钱的,要行事尤其容易。但是我们做事无论好歹,都要谦伯与我们二人共同负责。谦伯呢,大家知道他很忙,所以股东会上就说明一切须由我们两人做一大半主呢!既然如此,你也丢不掉我,我也撒不开你,你我还是和衷共济罢!办公司事件,原该如此呢!”白、劳二理事越谈越入港,后来他们做事,居然很连络,就是他们出进,也天天同行。两人合买了一部汽车,同出同进,好似弟兄一般。这是后话不提。
却说过了三天,上海那辈做股票生意的人,众口一词,说中国交易所为某国人所觊觎,要想收买,谦伯因为主权问题,不肯应允。但是某国人收买的心很坚决,预备不惜重价,托中国人出面到市场上来收。据说某国人着实预备一大注资本,不达目的,不肯罢休呢!这信息传得很快,一传十,十传百,连向来不做股票生意的人,也有些知道了。大家想,饶你某国人利害,天该绝你。这回却要伤在我们手里了!原来那几天市场上人,愈加拥挤,市场壁角里,却时常有几个矮子,鬼鬼崇崇地画什么表。待人家走过去看时,他就跑开了。大家见这情形,与外面的风声,很是斗笋,一窝蜂招呼经纪人,几月期买进若干股,某月期买进多少股。
市场上的纪经人栏里,顿时人声鼎沸,大家伸着手嚷:“三元买进!四元买进!五元买!”有的见过是进不着,连呼七元、十元、十五元!倒吓得台上的拍板员没手洒锣鼓,急得两眼发昏,觉得这情形从来未曾有过,要想拍下板时,瞧瞧买卖两方,数目相错还远。买的方面已肯出到一百六十四元,卖的方面还嚷着一百九十九元卖出,不敢乱拍。后来总算两方慢慢接近,拍板员乖巧,见这辈经纪人、代理人嚷了好久,有些乏了,呼声稍低,买的方面,呼着八十一元,卖的方面恰巧有一位朋友嚷着八十三元,拍板员知道机会已到,不敢疏懈;连忙拿出奶娘肚里力气,高唤了“八十三元,八十三元”两声,拼命把那块檀树做的木板,高高举起,向下面一块板上一拍。只听得啪的一声,顿时场中静了下来。台上又向经纪人等要了小场账去,与台上登账员所登的大场账核对,有无错误,倒错了六七笔,皆因平时从没这样闹热。传声员瞧了那边,失了这边,顾了东面,遗了西面,几号与几号成交若干,几号与几号成交多少,一时来不及报告,接一连二地传达与登账员听,也许有报错的,也许登账员听错了,把买进误为卖出,一百股误为一千股。登账员硬派经纪人小场账登差,经纪人不服,又小小起了一回冲突,经人解劝,登账员才无言语,依小场账改正。至今中国交易所徒有大场账其名,其实全凭小场账作数,就从这一回上做出的例呢!
闲言休叙,且说拍板员拍了下来,早由一个练习生在旁边挂牌台上瞧得清楚,连忙把手里白粉笔在一块长方黑牌子上写了“183100”几个阿拉伯数字,把牌子挂在顶上。看台上许多看客,立刻起了一种纷扰。有的是两眼睁圆,好似一只地牌。有的嘻了一张嘴,向旁人说道:“八十三块,八十三块,今天猛然涨了三十二块呢!”有的人扳了指头,算着自己的赚头。最可笑的是一个宁波人,只顾大骂到:“死劈的,阿辣一百三十九块打的空头,要命呢!”还有一位绍兴朋友:“瓦末真倒龟哉!还有三十二块的空头,前天五十块补进了五十股,还有一百股还不补东呢!”看台上的人各有各的形状,请了十八个画师也画不出呢。但是拍板台上,那些先生们都很露着惊骇的态度。
拍板员赵筱亭背后,站着两位常务理事,一位是白新可,一位是劳志刚,尤为目瞪口呆,见这情形,暗想定是梅奇弄的花巧,早知如此,深悔前几天没有做了五千股多头,准可发财了!大家呆了好久,还是新可脑筋灵敏,一想如此暴涨,交易所风险很大,连忙下台与志刚商议定妥,命秘书处起了一道临时市场揭示,去贴在台下。看台上有位客人,眼睛最快,也顾不得上面挂着“非经纪人及代理不得入栏”的牌子,排开众人,钻进经纪人栏,到台下一看,读道:
市场揭示第一百0三号
兹因本所股价格暴涨,按照营业细则第五章 七十九条第三项之规定,本所股暂行停拍 ,无论新做旧存,买方卖方,一律征收追证据金每股四十元,增证据金二十元,照章须缴 现款,不得以证券代用。俟追证增证收齐后,即行开拍。特此公告!
中华民国某年某月某日
常务理事劳志刚白新可
此人读毕,眼面前一黑,几乎跌下,抱头鼠窜而去。此人是谁,暂且不提。
另说看台上祝锐夫也在那里,他本是近视眼,瘦弱身体,见大家拥到里面去瞧,他却挤不上,只得候了好久,见有人瞧了出来,便上前探问明白。锐夫非常得意,暗想祖宗有灵,我前天进的一百股,恰巧今天卖出,收不着我的追证增证,我却可以向三十九号经纪人去算赚头了。
锐夫一面想着,一面慢慢挤出来,只见市场上的人,都像苍蝇去了头一般,声势汹汹,差不多要暴动的样子。一瞧市场上挂的大钟上,正指着三点半,猛想起今天自己发起的公债交易所四点钟在一品香开发起人会,要紧去主席,这里市场上怕又有祸事出来,不由地拔脚向外就走,坐了包车,直奔一品香而去。一瞧还没有人来,知道这辈大老官一定要五点钟才来,便打了一个电话到自己店里,命一个信房先生李友石,带了印就的招股章程、议案簿子、纸张、笔墨,快快来此!自己就在洋台上坐了,看跑马厅野景。一面计划将来公债交易所如何组织、如何营业,准备如何与中国交易所斗机诈,好决一个雌雄。忽然走进一个人来,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女郎,娇声道:“祝先生,你好良心,来也不来一次,今天可被我撞见了!”锐夫怔了一怔,心里非常着急,却装做没事样儿,满脸堆下笑来道:“原来是你,我道是谁呢!”
正是:刚思机诈决雌雄,忽有女郎来突兀。
欲知女郎是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