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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订婚缱绻小姐多情 谋事委屈姨丈落拓

作者:江红蕉 当前章节:80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上回说到祝锐夫一个人,正在心里盘算,怎样与中国交易所对敌,却走进一个女郎。锐夫一惊非同小可,但是不敢露出痕迹,一面请她坐下,一面叫西崽进来,开了一瓶汽水。西崽开了汽水自去,锐夫赔着笑问道:“唐小姐今天从杭州来么,住在哪里?我因为预先没得到你来沪的消息,所以不曾到车站迎接,多多失礼!”唐小姐板起了脸,也不与他客气,劈口就问道:“从前交给你的存折在哪里?快些还我,不可有误:”锐夫心里想,你这丫头,倒很厉害!我当你怕羞,不敢再来要这笔款子了。谁知过了三个月依旧来讨。不知她哪里得知我在这里,亏她有寻处呢!现在她向我要这存折,明明要款子。我现在还是索性硬一硬吃没了呢,还是如数还了与她?一时拿不定主意,不免顿了一顿。

唐小姐把洁白如玉的两只手,在桌子拍了几下,竖起柳眉,睁圆杏眼,发怒道:“你究竟交还我不交?快些说!”锐夫被她逼得没法,只得承认还她。唐小姐伸手就要。锐夫道;“现在家里,等开过了会,再去拿了送还你罢!”他们说时,西崽见有些古怪,却在门缝里张看。唐小姐觉着,一想父亲到上海常住在这里,西崽不知可认得我,此事不能被父亲知道,西崽张看很是坏事,就转了口风道:“既然如此,我晚上到你家里来拿罢!我现在要去了。”说罢立起身来就走。锐夫见来得突兀,去得忽忙,好生奇怪。但是她要去,却巴不得她去,就立起来送出房门。

唐小姐姗姗地出去,刚出大门,忽然一辆汽车停在门前,车里走出一个人来,见是唐小姐,连忙招呼,说:“哪天来的,现在可有事?何妨进去谈谈。”小姐也不推却,两人走进里面一间房里坐定。唐小姐先开口道:“尤慕白先生,你是一向与祝锐夫是朋友,也是一向我们家里走动的。我把件事情告诉你,你倒替我想想,锐夫这人,有没有良心。”慕白道:“倒底怎么一回事,你快告诉我罢,今天开发起人会咧!”唐小姐便一五一十地告诉慕白。

原来唐小姐就是杭州唐润生的女儿。润生在前清做了几任实缺道台,很有几个钱。膝下只有此女,爱如掌珠,所以唐小姐要什么是什么。唐小姐却只爱向父亲要钱做私房,父亲予取予求,毫无限止。那时尤慕白是他们的门客,祝锐夫是账房。后来不知怎样,锐夫与慕白都很得法,自去营业,润生境况却慢慢地衰颓下来了。倒是慕白却仍顾念旧情,时常去走走。锐夫是贵人多忙,也没有去过。唐小姐的小货钱没处安放,就托锐夫代存银行。锐夫怂恿她做股票生意,说得天花乱坠。唐小姐到底女流之辈,并且瞒着父母,没人商量,却落了他圈套,做了几次,输赢皆有,没有多大进出。这时恰巧唐小姐在上海学堂里读书,非常自由,索性到中国交易所里做交易了,也是听的锐夫之劝。谁知却输去八千多银子,倒丧了半生积蓄三分之一。唐小姐就此不很信任锐夫。锐夫心还不死,仍劝唐小姐做交易,总算翻本出了赢钱。

这时候唐小姐结识了一个西医杨心田,两情缱绻,因此订了婚约。但是那杨医生很穷,唐小姐慨然把一切新婚的经费都自己承认担负,丝毫不要心田计划,所以就问锐夫去要还款子。锐夫推三诿四,支吾其辞,不肯把存款交出,却又不敢赖掉,因为唐小姐很有见识,交款子与他的时候,却向锐夫要了一张收据藏着。现在唐小姐急于要用,见他如此推诿,就把赚来的红利,完全送与锐夫,自己的原本要他马上归还。不意他父亲在杭州知道此事,本来不很赞成自由结婚,却因只得这个女儿,不便过于拗她,就由她自己做主。不过问她:“你究竟哪里来的钱,何以我向你借你不肯答应呢?”唐小姐矢口不承认,润生恰巧手头很窘,并且有三千两银子借款到期,见他女儿如此不肯通融,倒也很怒,就写信问锐夫。

锐夫拿了信与唐小姐商量。唐小姐叫他一口回绝,说并无此事,都是谣言,润生不许女儿到上海念书,所以隔了两个多月没有来要,又不敢写信,恐怕被父亲查出。却乐得锐夫财迷了心,就把这钱去做中国交易所股。预计赚了是我的,蚀了是唐小姐。幸而那股票大涨,进进出出,一共赚了七万余元。恰巧中国交易所三十九号经纪人的代理人沈伯英,也是杭州人,他的妻子许佩贞,是小时与唐小姐同学,一向往来。告诉唐小姐说道:“丈夫回来说起,他号子里别个客人多蚀本,独有唐记却赚了三万多块钱。现在又进了一百股本所股,怕要大涨咧!”唐小姐听了心里明白,就写信与锐夫说:“投机事业风险太大,我不敢再做。你赶快把我存款归清了罢!”唐小姐此着,原因婚期日近,须得制衣买东西,急于要用钱。而且心田要想添个药室,在英大马路大发里,也要置备生财。唐小姐连写了几封信与锐夫,并无回音,所以赶到店里,打听得在一品香开会,所以当面去打他说话。现在又遇见了慕白,便把这一情一节告诉慕白。

慕白这人倒还仗义,想想自己从前受过他父亲好处,所以当下便应允把此情转达锐夫,叫他赶快把存款归还。又劝她何不提出一笔款子来,叫心田也做个发起人,将来靠得住发财呢!唐小姐说道:“怕不见得罢!”慕白道:“不瞒你说,讲句自夸的话,我尤慕白生平没有看错过事情,当初尊大人不肯信用我的言语,到底吃亏不少,依我愚见,交易所事业很可做得。不过上海的事情,都抢一个先,待能赚钱,拾人牙慧,做马后炮,却就利息微薄了。”唐小姐耳朵很软,又因慕白素来比锐夫老成,所以就应允了。慕白道:“既然如此,今天我就介绍心田进去,就由你暂去做代表列席何如?”

唐小姐为人本来很能干,也不怕羞涩,就与慕白一同到六十四号里去。这时候房间里已有十几个客人,大家见唐小姐进来,都很纳罕。慕白不慌不忙,一一介绍,大家听得加入一位新发起人,都很欢迎。锐夫却很没精打彩,也是无可奈何。慕白拖锐夫到别的房间里,附耳谈了好久。锐夫道:“不瞒你说,账都查得出的,哪里赚有十万,一股脑儿,还不到两成。你要擘蟹脚,就送你五千何如?”慕白道:“你倒轻描淡写。唐小姐人很厉害,要是知道了,至多送你一千二千,其余的你也吞不下的。不瞒你说,她现在只晓得你赚三万块钱,依我的意思,只算由我疏通的,你把原本如数归还了以外,把赚头还了她二万,其余的五万,我们二人两不吃亏,二一添作五就是了。”锐夫先是不允,后为坚持了好久,才支配定当。锐夫辛苦了一阵,就派七成。慕白既然知道此事,插了嘴,就派三成。

两人说妥,仍回六十四号,却见大华银行的经理何松涛、合昌颜料店老板汤桐荪、浦东棉花栈栈主俞迪民、旭东洋行买办程毓龄,还有许多股票公会的老会员都已到齐。锐夫一点人数,说道:“只差桑馥山、姜九皋两人没有来,我们开会罢!”大家就入席。锐夫坐的是主席,便把早已预备好的一番说话演说了一番。果然大家赞成,开会的结果甚好。后来又选举筹备员,何松涛一辈人都当选。锐夫当选为筹备主任,当场假意辞了一辞,大家说:“此席非公莫属,你不必谦逊罢!”锐夫就应允就职。回去就叫李友石到外国漆匠店做一块公债交易所筹备处的洋铁牌子,一面去找房子。友石跑到半天,在大马路民康里找到了一间房子,是楼下一间统厢房,都是红木生财,房东做洋货生意的,却因前年先令上亏了下来,没事做,躲在家里吃乌烟,兼做讼师,人很厉害。听说要做交易所筹备处,讨价就要每月一百两银子房金,外加两个月小租,电灯自来水在外。友石不敢承允,便与锐夫说知。

锐夫亲自去瞧,见房东原来就是丁明伯,向来认识,就与他商量:“可否稍稍便宜些?实因公司用账,不比独股店铺,报销很不容易,要是我祝某个人借的,在朋友面上,莫说一百两,就是二百两也应遵命的了。”明伯见他能言舌辩,又因碍于面情,倒软了下来,说:“既然如此,就算了九十五两银子罢!”锐夫道:“依我愚见,房金电灯自来水生财一应在内,每月付七十块洋钱,这倒决不拖欠的。明兄你以为如何?”明伯道:“这太差得远了。其实贵公司将来营业发达,何在乎这一些房租上呢!我们这里不瞒你说,与哈同订了三年合同,每月租金要三百二十两,外加电灯自来水巡捕捐,每月足要三百八九十两。现在这一间租给你们,电灯隔仗生财,都是现现成成,立刻可以搬进来,不费一些手脚,何等便利!单单这堂花玻璃隔仗,当时也花了一百三十五两银子装的呢。既然老兄来借,我再打些折头,一应在内,算了九十两银子,可是再也不能减了。这里地段又好,极合开店立号,并且出脚很便,银行洋行,距离甚近,送信也很快。”锐夫道:“不瞒你说,我也是受人之托,要是贵了,准交不出账呢!好得我们交易所将来很容易发达,你我既然相识,我便替你设法派些股子给你,房租一定要叨光了!”

明伯近来也听得中国交易所股价大涨,当下听了锐夫的话,很是高兴,因此软了下来,讲了好久才讲定七十五两银子一月,外加两个月小租。锐夫却允许明伯加入公债交易所为赞成人,就此订了租约。一面由友石办了些纸张笔墨,刻了几个少不得的圆章,明天招牌做好,拿去钉在门口;一面发信给各发起人赞成人,通知筹备处地点,并且在报上登了广告,积极进行不提。

再说《平言报》自从得了中国交易所内容的风声,天天在自己报上冷嘲热骂,预料谦伯一定要委人出来讲情讨饶,那时不怕他不拿整千洋钱来做见面礼。谁知天下无难事,只怕老面皮,中国交易所方面毫无动静,《平言报》骂得没收场,自己也害臊。朱铁铮一想,听其自然,决非佳象,还是去登门就教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还是托人与谦伯去说较为妥当。一想华大银行有个朋友姓毛的,却是自己表弟,他与谦伯也认识,不如去托他,或者有效。当下就去访了毛拭圭,把这情形说知。拭圭刚因中国交易所成立,谦伯与陈佩霞都高升了,自己却没有份儿,心里很不自在。听了铁铮言语,非常得计,肚里盘算,大可借此题目,去恐吓他们,要是敲着一万,我就给铁铮四千。这钱原是又秘密又不光彩的,就是他知道我擘了他蟹脚,料他也没奈我何。拭圭暗思发财机会,不可交臂错过,连声允诺,并且约他一准明天有回音。

铁铮不知就里,欢喜作揖而去。回到家里,忽然岳家车夫阿二,手持书信一封,跑得满头大汗,刚在那里打门。铁铮接过书信。阿二道:“老爷急病,少爷差我快快接姑爷前去说话,迟恐不及。”铁铮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面拆信,一面问老爷何病,那时大门已开,铁铮说:“姑且到里面再说,我马上就去便了。”阿二道:“信上写得很清楚,姑爷瞧了一定明白,我还有要事,就要去了。姑爷也赶速来罢!”说罢,也不待铁铮答话,便飞奔而去。

铁铮走进书房坐定,把信抽出一瞧,原来是内兄许介眉写的,字迹很潦草,信上说:“家严吞烟,请速来!”铁铮看了,心里忽然像小鹿一般乱撞,也想不出为什么吞烟图尽,就拿信与夫人许氏去看。许氏不知何事,就叫铁铮念给她听,急得哭了。铁铮也没主意,大家乱了一阵子。到底男人有见识,铁铮就对许氏道:“我们在这里,急也没用,不如赶速前去瞧瞧罢!”许氏又忙了一阵子:穿裙咧、掠发脚咧。急得铁铮在地当中乱转,连连催促,催得许氏发怒道:“我们怎比男人,拔脚就可以走。女人出门总有几件必须的手续,你性急你先去罢!”铁铮也着气道:“吃生烟的,是你的父亲,却非我的父亲呢!”许氏一面换鞋子,一面回答道:“你倒说风凉话。试问你没得我的父亲,你怎有今日之下!”铁铮道:“算是我差,少埋怨几句,快些动脚罢!”许氏换好鞋子,照了照镜子,就起身与铁铮一同出来。

到得许家,飞步上楼。铁铮只见岳父蔼如坐在一张椅子上,介眉与岳母张氏、舅嫂胡氏都扶在旁边。许氏奔上去叫了几声爹爹。蔼如向她瞪了两眼,并不回答。脸上发着青灰死色,并无丝毫血痕,两眼瞳光全黯,眼白也泛着灰色,嘴唇枯黄像腊,眼眶深陷,颧骨突出,真是怕人。铁铮也走上前去叫了好几声岳父,仍不理睬。岳母张氏起初急得忘其所以,现在见女儿女婿都已来到,反而出声大哭。铁铮忙一面安慰,一面问介眉可曾请西医。介眉回说:“已打电话请了杨心田,现在阿二又去催了,不知何以还不来。你可有熟识西医再找一个来罢!”铁铮速说:“有!有!”一面又飞奔下楼,打电话与徐拙仁,恰巧已经出诊。问是到城里静修路戴家救吞金去了,一时怕不得回来。铁铮很是奇怪,不得已再打了一个电话与潘笏臣,却在家里,便叫他赶快带了救烟药品器具前来。铁铮忽然听得楼上大小都哭了,不由得丢了听筒再跑往楼上,见蔼如两眼向上直泛,只见眼白,不见眼黑,手足都直伸着,似乎很痛苦样子。胡氏一面哭着,一面主张先灌肥皂水,再待医生。婆婆张氏不肯,说肥皂水要灌坏的,他也有年纪了,万万使不得。大家乱哄哄闹着。

一会儿潘医生汽车已到,汽车夫提了皮包,与医生一同进来。娘姨齐妈便领上楼去,笏臣略与铁铮、介眉招呼过了,便问烟已吞了多少时候,共有多少。张氏道:“他今天没有出去过,不知哪里来的鸦片。早上据他说很不受用,有些头痛,很怕烦,不许我们进房。后来我们问他要不要吃饭,他说吃粥。我们吃完饭,煮好了粥,我拿进去给他吃,呼了几声未答,见他朝里床睡着。我眼梢忽然带着枕畔却有一只马口铁小盒子。我就拿起来开盖一看,见是鸦片,却已去了半盒。问他怎样,他始终没有回答过一句话呢!”医生道:“知道了!”就把皮包开了,拿出一瓶药水,叫佣人泡了三个铜元开水,渗了好几面盆,要蔼如吃。蔼如死命地强着,不肯吃。介眉等人一齐跪了下来泣求,依旧不肯。医生就拿出一条橡皮管道:“还是灌罢!”果然动了手,直灌下去,一共灌了四面盆半药水。蔼如忽然大吐,那时杨心田也来了,帮同救治。忙了两个多钟头,蔼如肚里才呕净,倒迷迷地睡着了。医生知是精神太乏了,留下两种药水,命他们按时给他服用,收拾皮包自去。

后来,张氏因刚才灌药水的时候,把蔼如身上泼得很潮,因是初夏,穿的熟罗夹衣,就与他换了一套纱袄裤。却在袍衫袋里,检出一叠纸来。介眉抢来一看,却是中国交易所交易存单,还有经纪人出的本证据金追证据金收条。铁铮把存单细看,共是两张。一张写着某月某日代出本所股三百股,价洋九十四元五角。另外一张写着某月某日代出本所股四百五十股,价洋九十六元七角。抬头都是蔼记。心里明白,岳父短见一定坏在这个上面,暗想自己还要去敲他们的竹杠,谁知却间接几乎丧了岳父的老命,不由得天良发现,很是感触。介眉却叹着气道:“父亲向来勤慎,何以也去买这劳什子呢!”单有铁铮的岳母与胡氏姑嫂两人懂不得是什么事,却挂着眼泪问他们,他们不便详说,只说父亲买进一批货色,大蚀其本,所以寻这短见。介眉说罢。暗暗心里难过,天良发现,自己也觉得太对不起老子。可是不便说出,捺在肚里,将来自有暴露秘密的日子。

铁铮随他们闹了一阵子,见天色已黑,就说:“我报馆有事,必须去办公,夜里再来瞧岳父罢!”大家知他报事很忙,不便留他。夫人许氏叮嘱他办完公事就来。铁铮应声出去。到了报馆,才舒口气。休息了片刻,广告部主任拿了一张稿子走进来说:“这是公债交易所筹办处的广告。他们想论月,要便宜些。我已允了他七折,他还缠着,所以来请一个示。”铁铮接在手里瞧了一瞧,仍授给主任,一面抽斗内拿出一支雪茄,燃火吸着,懒洋洋地问道:“他登什么地位呢?”主任道:“封面三十行地位,照每天计算,每行一元四角,共四十二元,一个月便是一千二百六十块钱,七折算,实收八百八十二元。他的意思是想扣对折呢!”铁铮道:“交易所广告不能照普通广告一例,落得咬他一块肉吃吃。普通广告,是休说对折,两折三折都要做的。照我眼光,交易所是一种投机事业,一定借助广告作用,倒不可便宜他。横竖贵了,他也不能不登的。你就与他说,七折不能再扣了!”主任领命而出。送广告的李友石,还等在会客室里,见他进来,便问道:“总理谅必允许了?”主任道:“总理说不能为你破例,八五折已算卖在你面上了。”友石拗不过他,只说:“既然如此,我的康密兴一定要在内了!”主任道:“也使得,就算八折实扣罢!”

友石应允,付过报费,要了发票回去。路上遇见姨丈黄问潮,拖住了谈了一刻儿。问潮问他现在哪里办事,友石回说公债交易所。问潮道:“听说近来锐夫很得法,他还是我的受业弟子咧!你领我去见见。”友石说:“他很忙,一天跑东跑西,没一些空闲时候,不瞒你说,现在筹备处事务,都由我替他办理,遇到重要的,待他来签字。那些筹备员,每逢月底开会来走一躺,大都也不终席而去。我倒忙得不亦乐乎。你要见他,除非明天下午到我筹备处来候他罢。’

问潮想:“人穷了究竟不同,连姨甥都待我如此态度,真是气人。再想要谋事求教他们,只得不顾这些虚仪空礼上面了。”不免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我境况愈加落魄了,你也知道的。我去找锐夫,原是想谋一个小事情做做。既然你有全权,可否瞧你姨母脸上,筹备处不拘什么小职务,也派我一个,日后报答你罢!”友石道:“既然姨丈急于谋事,我就与锐夫商量便了。我虽在那里支持一切,却都是米盐琐碎,不上台盘的杂务罢了。要说进退人才,休说我不能作主,就连锐夫也须得开了筹备会议,由大众通过,方可决定。但是既系姨丈之事,锐夫顾念从前师生之谊,谅必出力,要是略有眉目,我即差人前来通知。姨丈也不必去会锐夫,就由我转致罢!”问潮心里非常愤怒小子无礼,但是脸上仍堆着苦笑,千多万谢,托友石费神说句好话,玉成此事,却暗暗叹息而去,真想不到友石如此势利。他上年锐夫股票公司信房的职务,还是问潮所荐。饮水忘源,哪有恩义可说,愈加见得世风浇薄,人心不古了。

原来友石自从出了学堂,家里也很拮据。有一位母亲,一个妻子,还有三个小孩子。也没恒产,家累很重。那时姨丈还在中学里做国文教员,每月也有四十余元的薪水,就津贴友石家里十块钱。一面与友石留意机会,恰巧锐夫新做股票公司,缺少一位信房,问潮就把他介绍过去。友石年纪虽轻,做事倒很勤谨,而且善伺人意,锐夫非常宠任。后来就要他到公债交易所里,果然把一切事件托付与他。除了绝大事件外,友石都有全权可以办理。友石就此得志,以前念书时候,困苦情形,忘得干净。

其实问潮的事情,尽可应允下来,他却因为姨丈是长辈,而且是锐夫的夫子大人,恐他进了交易所,凡事倚老卖老,倒奈何他不得。并且现在筹备处由自己主持,辛苦了一阵子,将来正式开幕,功成言禄,非派总务科长,一定也派个秘书长做做。万一姨丈进来了,说不定锐夫碍于情面,那两个位置派与姨丈去做,倒不是玩的,须得预防着,所以推诿得干净。虽然答应去转求锐夫,但是见了锐夫,始终没有提起过一言半语。可怜问潮自从那学期因中学里改组,完全掉了一辈新教育份子,他也觉得自己太古旧,定在被汰之列,就先上辞职书。校长也不虚与委蛇假意留他一下,却直截了当照准了。问潮又到处托人谋事,都因他陈腐,不合新教育原理,不肯用他,落拓贫穷,很是可怜。

后来遇见了姨甥友石,以为既应允了,一定有几分把握。天天在家里等候友石信息,头颈也伸长了,脚跟也站痛了,度日如年,一连一个多月,毫无信息,不免急起来了。却还想友石或者公事忙迫,无暇前来通信;也许锐夫出门,到他处去了一时还没有回来,友石无能为力,也说不定。友石幼时,人很忠厚,想不至于昧没良心的,决不可错怪好人。

想定,就要自己去会会友石。第一次茶房回说不在写字间;第二次回说开着会议,不便见客;第三次问潮早晨七点钟就跑去,却不入内,候在大门口,直等到九点敲过,才见一部黄包车飞奔而来,友石好似没有瞧见,摸出一角小洋,给了车夫,便往里走。问潮不敢疏忽,便走上去唤了一声:“友石好早!”友石似笑非笑地回头过来道:“姨丈请里面坐。”问潮就跟在后面进去,在会客室里坐下。友石命茶房泡茶,一面向问潮道:“姨丈请坐一会,我去看看公事就出来。”说罢,大踏步入写字间内。问潮候了一个多钟头,依旧没见友石出来。忽然走进一个人来,却是茶房,手持茶杯,放于问潮面前,却向问潮自头上到脚上一瞧,见他又老又穷,不值得理睬,便出去了。问潮很是口渴,端起茶杯便喝,谁知却是冷茶。好得已是五月天气,还不要紧,便咕嘟一声喝干。

正是:忘恩负义算甚事,人老珠黄不值钱。

欲知友石何时方始出来,与姨丈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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