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问潮把冷茶喝干,又待了好久,很不耐烦。茶房在门口探头望着。问潮便唤他进来,很恳切地说道:“对不住,烦你去请李先生出来讲句话。你说我姓黄,已候了两小时,还是九点钟来的呢!”茶房是个宁波人,蛮而无理,出口就骂,一口的宁波话道:“阿辣勿吃唔奴饭,不配差瓦落!”问潮一想此人太无道理,好好地央求他,他反出口伤人,真是岂有此理,气得昏天黑地,也想与他挺撞几句。再想不值得与这些小人计较,便不开口。
茶房见他不响,格外啰嗦不休,惹得问潮天平盖里的火,再也按捺不住,便沉下脸道:“你这茶房,还是吃熟饭的,还是吃生人肉的,因何如此无理?你再敢如此,我一定告诉了李先生,停你的生意!”那茶房起先原是他的脾气,不能算有意得罪。宁波人谈吐,大都如此,问潮是苏州人,所以不是他的对手。当时茶房一听问潮的话,可动真怒了,便倾筐倒箧地骂出来,秽亵不堪入耳,惊动了里面李先生,赶出来瞧是何事。问潮便走上去,正待告诉茶房如何无礼,谁知茶房脚快嘴快,抢先说了,自己的短处丝毫没讲,推说问潮先骂茶房,要叫李先生歇我生意,所以我与他评理。问潮也把刚才情形告诉友石。友石一面对茶房道:“算了罢,你做事很好,决不歇你,以后不许得罪客人!”茶房嘴里还啰嗦,友石命他出去。茶房一面走着,一面说道:“着啊,你李先生怕也没权歇我罢!”
友石见已出去,便招呼问潮坐下,略略道了一声歉,问姨丈枉顾有何贵干。问潮道:“不瞒贤甥说,我自从校里辞了出来,一天窘似一天,所以来找贤甥替我想想法子。就是那天路上托你的事体,问一声可有眉目。刚刚因你有公事,所以在此恭候,后来竟被这茶房抢白。我看这茶房忒野,将来一定要闯祸,决计用不得,何不警戒警戒他呢!”友石道:“姨丈有所不知。这茶房的来头,着实不小,你我休想碰他一根汗毛。”问潮道:“怎的如此?”友石道:“他是锐夫的嫡堂叔子,连我有时还须让他三分。这辈人不值得与他计较。你上次托我的事情,我已转达,锐夫很赞成,不过我倒不很赞成。”
问潮道:“锐夫既然允可,贤甥务请帮忙,我总感激不尽。”友石道:“我做事体,向来一秉至公,要是手下有了私人,不免给人说话,事就难办了。要是你到此地来,有些地方不免也须顾些亲戚情谊,不能公事公办,你也难以为情,我也很掣肘,所以我不很赞成这件事。要是你当真急于谋事,我总在别处给你留意设法便了。”问潮道:“贤甥你不必顾虑,一来我向来不会逸出范围做事,二来我也喜欢秉公办事,决不玷累贤甥。若有半分差池,你只管公事公办,不必留情。现在这件事,就请你成全了罢!”友石道:“既然如此,你可在此帮忙,不过,切不可向人说明你是我的姨丈,以免人家说我任用私人。”问潮道:“我都理会得。”友石道:“这很好,你就进去帮他们填认股书罢!”说毕站起走进,问潮跟在后面。到了事务室,友石就替他一一介绍过了,就命他在靠墙一只写字台边坐下。友石自去办事。
问潮与一个少年姓卫号冰心的同桌办事。冰心今年还只十八岁,是锐夫的内侄,暑假里刚从高等小学毕业,并无多少本领,照规矩只能做学生,但是他却因为锐夫信任,所以派他为股务部主任。大概无论何种公司,在筹备时代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股务,所以管这职务的人,第一要诚实,第二要头脑清楚,第三要稍懂公司条例。有了这三大要点,还要有硬头寸介绍,方始称职。现在冰心虽然介绍人头寸并不软弱,但是对于这三大要点,一件都不曾合格,对于同事,却很骄慢。人家因他是未来理事长的内侄,不敢挺撞他,处处拍他马屁。遇到冰心做错了什么事情,总暗暗替他改正。他每天十一点半到筹备处,待十二点一敲,就回去吃饭,三点钟左右,方始再来,吸了烟,看看报,说说闲话,待事务员做好了公事,恭而敬之,送给他盖了一颗圆章,就穿好衣服,戴上帽子,上馆子,逛窑子应酬去了。一天到晚简直没做甚事。
问潮因为与友石至亲,占些面子,所以也派在股务部办事,可是他的上司就是这少年。问潮一眼望去,瞧见他穿一件月白毕丝罗的单长衫,玄色华丝葛大脚管的裤子,玄色丝袜,时花缎鞋,扎一个圆顶,好像一个绣球一般,脸上搽了许多雪花膏,白腻如十七八岁的女郎一般。见了问潮,依旧仰了头不理睬。友石替问潮介绍,并且告诉他是锐夫的内侄,问潮暗暗叹了口气,只得尊了一声卫先生。冰心才照例招呼了一句。从此以后,两人渐成冰炭不提。
且说一天是筹备会议,祝锐夫、尤慕白、何松涛、俞迪民、程毓龄、汤桐荪、杨心田等一辈人都列席。祝锐夫是主席,起立道:“今天议案是支配公募股,因为股份总额是五万股,发起人每人得五百股,一共五十个人,照算已去了二万五千股,还有四十个赞成人,每人得二百股,一共八千股,那么还有一万七千股,除了酬应股五千股,公积股五千股,办事人员酬劳股三千股,只余四千股了。这四千股就是公募股。这个分配案,已在上次发起人会议上议决,想各位都已知道。不过现在公募股项下,报认的数目,已超过原额十六倍有余,不敷分配,所以今天开会提议,还是照前议的按成摊派法呢,还是加添股额,请各位讨论讨论!”说罢坐下。
大家切切磋磋地一阵子。何松涛道:“公积股之额似乎太少,不知当时怎样议决的。公债股又何以要五千股,照公司条例,股额不能缺的,股款倒不限定要缴齐。现在公积股是否有个人,能垫一垫本,同时缴足股价。否则这五千股宕账,就是公司负的债,万万不要。鄙人以为现在公募股既然不敷分派,不妨把公积股拨出来照派。诸位以为何如?”
程毓龄道:“这个意思完全不对。公积股万万不能拨给公募股。因为交易所第一步的玩意儿就是这公积股。公积股愈多愈妙。因为公募股一少,大家没有如愿以偿,以为流通股极少,股价就可以日涨夜大,便钻头觅缝要买。我们待涨到一个相当价格就暗暗把公积股出松。公司便不费吹灰之力,可以大大赚一笔钱。这笔赢余,或者归入公积项下,或者拨在股东红利上面。大家见红利大,股价愈高,公司愈发达了。所以公积股万万少不得的。兄弟在旭东洋行做买办,承东洋人很信任我,什么事都不避我,所以很学了一些乖巧。我们公债交易所的股份支配案,就是兄弟意见所拟,经发起人会议决的。现在筹备会议,依法不能更改这议案。”
俞迪民道:“听说中国交易所当初也有两万股公积股,赚了九十三万。白新可到手了二十万。你瞧他顿时买房置产,与志刚合买了一乘汽车,何等阔绰!我们将来多也不想,捞摸他三十万回去,也可以享享清福。在浦东买一爿地,造一宅小洋房住住,高兴便到上海来随意玩玩,倒很有趣。堆栈生意,本来风险很大,并且我栈里专堆棉花,虽然都保险的,但是像前年北苏州路的大火,真叫人毛骨悚立。所以兄弟对于公积股是绝端赞成。”
大家见他们议论不一,也没确切主张。姜九皋与桑馥山二人却不做声,暗暗笑他们无的射箭。与汤桐荪商议,汤桐荪道:“依我的主意,公积股不可发,公募股也该设法添些。否则报认五千股、三千股的人,只派到五股十股,心里一定很不舒服。现在报认一股,就缴有五元的定银,虽然要照数发还,可是几天拆息已经吃亏。这两天四钱半的银拆,倒大不可小算呢!他们失望之余,对于公债交易所的感情不免要薄弱。所以我说还是议一个增加公募股的办法。锐翁你以为如何?”
锐夫道:“我以为公募股不必加添,因为我们早已登报声明,公募股只有四千。如报认数目,超益原额,照成分配,所以不必再加。他们既然欢迎我们的股子,就请各发起人在自己名下,分些给亲友。那么公私皆顾到,我们也不必争论了,径议按成分配的办法罢!”
大家点头赞成,松涛也不再反对。议定报认一千股以下的得五股,五千股以上的得十股,一万股以上的得二十股,照此分派。公推何松涛、桑馥山、姜九皋三人检查计算。锐夫命秘书钱幼虎录了议案,主席先签字,然后各人一一照答,用茶点散会。
时候已不早,大家都有应酬,‘各自散去。分配股子的事情,关照了友石,由友石交股务部主任卫冰心去办。冰心找出一大叠认股书,以及银行钱庄送来的认股定银收到通知书,翻了一阵子,无从措手。他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忽然一想,股务部一共四人,除了自己以外,一个是张炳石,一个是周彤藻。这两人的本领比自己虽然高些,但是对于这件事,怕也吃不落,还是问潮可以担当。他如此转着念头,友石却立在旁边,见他下不落手,心中很过意不去,便开口道:“这件事第一要细心,不可弄错。现在报认的一共有六万五千四百二十五股,但是公募股股额只有四千股。一定要依了议案,照成分配,不可胜余,也不可不够,要恰恰分配完。你们几位大家通力合作罢!冰心你如有事,不妨托问潮暂代。”冰心听了,如释重负,连说:“好得很,好得很!”一面就把一大叠东西递给问潮。
问潮心里却很不自在,见友石与冰心都戴上帽子,大踏步出写字间去,其余的人见首领已去,也各各鸟兽而散,单剩股务部三个人不能回去。张炳石年纪最轻,火气甚大,暴跳起来道:“什么东西,做了一个内侄少爷,就架子十足,其实是一文不值。试问他有多大本领,领四十块钱一月的薪水。我们哪里不如了他,却只二十块钱!现在遇到了难题目,便推在我们身上,他每天到此,哪一次做过一回事。问潮你休睬他!明天原璧奉赵,瞧他可有本领办!”问潮想:“友石也回护冰心的,要是我真的退还了冰心,一定要碰钉子。我谋此小事,也不容易,你们年轻,血气方刚,我老头子不能和你们的调咧!”想到这里,便叹了一口气。
呆了一会儿,周彤藻是个很有机心的人,他见问潮的情景,明白在肚。只因听说公债交易所开幕,冰心很有总务科长的希望,所以处处迎合冰心的心理,很想运动做个股票股主任。现在问潮进来了,见他办事本领,远在自己之上,生怕自己的希望成为画饼,所以对于问潮,暗暗忌他一脚,就故意说道;“炳石啊,你不能如此。黄先生要是听你的话,真的搁了不办,明天怎能交代!兄弟意思,我们三人既是股票部的人,只得辛苦些了。黄先生你说我话对不对呢?”问潮道:“我也如此想着,叫作‘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时候已不早,我们还是回去吃了夜饭来做夜工呢,还是做完了事再回去?”彤藻道:“我想索性拼他个全夜,还是回去吃了饭再来罢!炳石,你去了可不能做黄鹤不返,请你也来帮帮忙!”炳石道:“我今夜也有一个亲戚到上海,须去应酬,恐怕散席太迟,偏劳二位,倒很过意不去,”问潮道:“能早,就请早些来便了!”说罢,三人收拾好东西,戴上帽子,各自回去。
炳石因住在城内,便走到日升楼去乘五路电车。那时马路上车辆行人非常挤轧,他从先施公司方面走过来,瞧见五路电车刚要开行,急匆匆地穿马路奔来,不防斜刺里冲出一乘汽车,对准了他,拦腰一撞,一个筋斗,立时跌出丈外,恰恰撞在一株电杆上,顿时头破,血流如注,一只脚骨,早已跌伤,只觉得头一晕,眼面前顿时漆黑,不省人事。汽车见已闯祸,不敢开行,便停在转角上,红头巡捕走过来,问汽车夫怎地撞人。汽车夫名叫阿四,他说:“我从西面转弯过来,开得很慢,并且捏着喇叭。这人斜刺里奔出来,我没留心。待到瞧见停车,可是已经撞着,委实是这人自不小心。”巡捕听了这话,到电杆木旁一瞧,知道已受重伤,便叫汽车夫与两个黄包车夫,去抬炳石到汽车里去。一面在袋里拿出一本小簿子,一支铅笔,先抄了汽车的号码,再拿时表瞧了点钟,以及把事实一一记好,自己也坐在汽车里面,叫阿四开往仁济医院医治。
医生先把绷布蘸了净水拭净了污血,涂了几种药,安上药水棉花,剪了几条橡皮膏贴住,又把绷布替他裹好。再瞧脚上,用了许多手术,擦上许多药水,也用绷布等裹好。叫助手用软榻杠到病房安息。一面填了一张伤单,交给巡捕。巡捕便带了汽车夫,与阿四去禀捕头。
炳石在病房中养息了两个钟头,才如大梦方醒。开眼一瞧,却见一间房内,一共有十六七只小铁床。有的是头上裹着白布,有的是臂夹间着夹板,都是呻吟床褥,喘声不绝。并且呼吸之间,闻得很浓的药味。自己很不明白,要想翻一个身。谁知才一转侧,腿上疼痛入骨,竟没丝毫力气可以坐起。恰恰一个看护生走来,量他的寒热。炳石就问他:“我何以到此?”看护生道:“你是被汽车撞伤的,千万别动!刚刚你晕昏过去,好似死去一般。巡捕在你袋里搜了一阵,竟没找到一张名片,所以伤单上还没你的姓名呢!你姓甚名谁,住在哪里,你告诉了我,我也好差人去通知你家里啊!”炳石道:“我帽子里嵌一张名片,你去瞧罢!”看护生道:“你帽子染满了血迹,已丢去了。”炳石道:“那么你拿笔来,给我写罢!”
看护生就在袋里掏出一本小簿子、一支自来墨水笔,授与炳石。炳石就写了“张炳石”三字,递与看护生。看护生道:“你住在哪里?”炳石道:“我住在城里乔家浜九十六号。”看护生道:“你今年几岁,做什么职业,家里有什么人,可要去通知?”炳石道:“我今年廿岁。家里有一个母亲,一个老婆,快快去通知她们,叫她们到这里来。”看护生听了,一一照记在簿上,又拿出寒暑表塞在炳石嘴里,大约隔了五分钟,拔出来一瞧,见是一百零四度,便在床前一张小几上的热度高低表照数记上,替炳石拉拉好被儿,说道:“你好好将息一回,痛就可止了。现在你的伤还不算厉害,脚千万不要多动。医生说你的脚骨并未跌断,只要半个月便可以痊愈了!”看护生说了自去。一面报告医生,转报捕房,一面差人去通知炳石家里。
炳石的母亲戴氏与媳妇许氏正在盼望炳石回去。戴氏道:“炳石每天六点钟总回家了,就是偶然与朋友馆子里吃夜饭,或者看戏,总也预先关照,何以今天一去不来呢?现在已经十点半敲过了,难道筹备处事忙,做夜工么?”许氏道:“也没听他说起过。筹备处就是事忙,不见得要做到这时候。马路上汽车电车很多,不要闯祸罢!”戴氏道:“这倒难说。我今天早晨起来就眼睛跳,至今还跳着呢!”许氏道:“我臂膊上的肉,也跳了一天了。我们赶紧叫王妈到筹备处去寻寻罢。”戴氏道:“不差,还是赶快些好!”许氏便高喊王妈。
王妈每天早睡惯的,今天因为等少爷的门,所以靠在客堂里打瞌睡。一听少奶呼唤,猛然醒来,以为少爷回来了,奔出去开门。许氏知她会错意,又高声地喊了几声,王妈才弄明白。一面揩眼睛,一面跑上楼去。许氏在袋内摸出二十个铜元交与王妈道:“你快些坐电车到大马路民康里交易所筹备处去寻少爷,倘然少爷在那里,你不必多说,只说家里有事,请他早些回来。少爷倘然不在那里,你就问声茶房,少爷什么时候出来的。可知道现在在哪里。你问明白了,就到这个地方去找寻。要是依旧找不到,你就到新马路益寿里沈姑奶奶家里去找。沈家倘仍找不到,再到西门戴老爷家里去找,一定可以找得到的。”
王妈领命,袋好铜元就出来,乘电车到日升楼下来。寻到民康里,筹备处的门倒还没有关,她一脚踏进去,迎面与一个茶房撞个满怀。这茶房是个宁波人,破口便骂。王妈连忙和声柔气地赔不是。那茶房起初在黑暗中没瞧见是谁。待到一听得软绵绵的女人口音,连忙改口道:“对不住,我道是哪个酒鬼,却不知是你阿姐,实在冒犯得很,里面请坐罢!”一面说,一面在黑暗中竞毛手毛脚起来了。王妈起初用手拒却,并不发怒,谁知道茶房太无礼了,王妈才无名火升到天灵盖上,怒道:“你是何人,竟敢调戏我么!你再无礼,我要喊巡捕了!”
茶房在黑暗里依旧嬉皮笑脸地胡缠,王妈才狂喊起来,惊动了里面的黄问潮、周彤藻,便丢了股份支配账,跑出来先开了电灯,便问什么事。茶房老羞成怒,便向问潮道:“黄先生,你瞧这个野鸡太撒野,拉客人竟拉到这门里来了!我要赶她出去,她反撒野喊起来了,真是可恶!”王妈听他如此说法,怒火直上,无法可想,伸出手来,照准茶房夹脸就是一个巴掌。茶房也大怒。伸手回打,两人在天井内扭做一团。问潮也喝不住他们。彤藻道:“还是去喊巡捕罢!”问潮瞧这女人,也不像是个野鸡。但是深夜跑到这里与茶房胡缠,料也不是个好路。正在狐疑的时候,谁知一会儿,彤藻已溜出去叫了一个巡捕进来。
巡捕先把两人强行拉开,问他们为什么相打,那茶房很硬,破口又骂巡捕。巡捕拿起棍子,在他背脊上狠命地打了一棍子。茶房才不敢动蛮。王妈便把寻少爷、遇见这个茶房无礼说了一遍,茶房抵赖不认。巡捕说道:“行里去讲罢!”王妈道:“我不能去的,我还要寻少爷呢!”巡捕不依,恰巧外面走进一个少年,瞧见了他们的情形,呆了一呆,便问什么事。问潮等便告诉他原委。这少年道:“王妈的确是张家的佣人,我可保证。”就在袋内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巡捕道:“我是汪子文,住在白克路,这片子上印得很明白。你且拿去,这女人不必带去,明天如要提她,到我处要人便了。”巡捕接了名片,知道子文是富绅之子,上海很有名的,就应允下来,单扭茶房到巡捕房去。
问潮等重与子文通过名姓,子文道:“炳石是我的表弟,我今天恰巧便路到他家里去,谁知他家说今天还没回去,已差这王妈出来找寻,不料被这茶房无礼,真是岂有此理!”问潮道:“炳石还是六点半钟一同和我们出来。听说他是回家,何以还没到家呢?今天我们这里因为算公募股的支配数目,所以做夜工。他临走说有一饭局,待散席即来,说不定还没散席呢!”子文道:“他没说起在哪一处应酬么?”问潮道:“这倒没谈及。”子文道:“他家里因他平日回家很早,所以很着急,也托我替他找寻,可是上海地方,找人真像大海捞针咧!王妈你就到沈家去找罢。”王妈气得撅着嘴,站在那里,听了子文的命令,才一路嚷着晦气而去。
子文也与问潮等作别而去,到各处找寻了一转,不见炳石踪迹。路上遇见了西医徐拙仁,子文问他哪里来。拙仁道:“才从西门救吞烟回来。你有没有事,何妨到我家里去坐坐,我们好久没见了。”子文道:“我还要寻个亲戚,我们改日谈罢。”拙仁道:“你找谁?”子文道:“我找张炳石。你认识他么?”拙仁道:“从前在戴家见过的,好久不见了。此地离大庙里不远,到寒舍坐坐罢。”子文道:“也好。”两人就叫车子到大庙里。
拙仁是自己的包车,子文付过车钱进去坐定。子文问道:“今天西门哪一家吞烟?”拙仁道:“就是戴家的儿子。”子文道:“可是戴叔达么?”拙仁道:“正是他。你可认识他么?”子文道:“岂但认识,也带着些亲呢。表弟炳石的母亲,就是叔达的姑母。叔达的表妹许舜华,就是炳石夫人。”拙仁道:“如此说来,我与他也有亲戚关系了。”又道:“我与你什么关系呢,因炳石夫人的姐姐许佩贞,是嫁与沈伯英的,伯英与我是姨表兄弟,我还须尊你声姻兄呢!”
子文道:“谁是沈伯英?”拙仁道:“伯英你不知道么?他在中国交易所充三十九号经纪人,很有名气。他的交易顶大,此次戴家的出入,也在他手里经过,可惜叔达太冒险了,听说一共蚀耗八万三千多银子。上次已经蚀过了一回,数目也不小,无法弥缝,吞了生烟,也是我去救活的。同时做空头的,还有一个许蔼如,与他走了一只袜筒里去,听说也亏了不少。那天我往戴家救烟,许家也差人来请我。后来我到许家去,已把他医救活了。这一次中国交易所股暴涨以后,谁知不到半个月,猛然又跌到三十六元。现在稍为涨些,许蔼如倒有几个亲戚,借了一笔款子给他,叫他去割掉。他暗里却到外面去收了现货,到月底如数交割。一面却又狠命打了一记空头,现在倒翻本出赢钱了。戴叔达当时吞烟救活了以后,有一个多年的同志孙崇三,着实帮他的忙,凑了十万银子给他,叫他赶快结清。他瞧着整千整万的银子蚀掉,心痛非常,很想翻本,所以又翻做了多头,一共买进一千股,谁知晦气星是跟了他跑的,待他买进了以后,逐日跌价,像潮退一般。三天一追证,五天一增证,弄得他精疲力尽,前天在上下半日里,又跌了七元六角之多,距离交割日近,结掉罢又肉痛,不结罢怕它还要跌价。一方面经纪人又催他解追证据金,催得像欠了皇粮一般。昨天沈伯英写一封信给他道:‘查尊户某月某日一百三十一元进本所股四百股,又某月某日一百十九元九角进本所股六百股,现在市价已跌至四十三元五角,除已征收追证外,应再追征证据金每股十元,共洋一万元正。屡催未缴,兹限于即日付来,否则照本所营业细则办理,明日前市即在市场代为了结。如有损失,仍须向尊处追偿。幸勿自误。云云。’叔达想这追证要是解罢,又哪里去弄钱;不解罢,明天被他代为了结以后,也怕还要找他一万多块钱。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正是前狼后虎,进退维谷,想不出法子,可是想到孙崇三当时原叫他结清,悔不听他之言。现在还有什么面目可以见他!想到这里,就起了死念。现在人是救活了,这笔亏空的款子,却还没有办法呢!”
子文道:“叔达本是个穷汉,也太不自量了。从前为了革命的事,亡命海外,潦倒不堪。光复了以后,虽然稍稍得法,但是也没长久。后来办了一张报纸,起初国民党里有津贴的,后来国民党日渐衰败,自顾不暇,还有什么闲钱来办报呢,叔达愈加困难了。又隔了些时日,宋教仁被人暗杀,党员的程度也参差不齐。二次革命以后,大捕党员,叔达也站身不住,重又逃往日本。后为袁世凯颁了特赦令,招他们投效,叔达才敢回国。穷得精光,幸而崇三与他感情还好,时时照顾他,可惜他不顾自己力量,去做这投机事业,弄得如此地步。”
拙仁道:“其实他在中国交易所中,也是内幕人物,何以自己竟上这当,我倒想不出这个理由。”子文道:“他是内幕人物么?我倒不知咧!他的事实。你知道么?”拙仁道:“我略知一二,不很详细罢了。”
正是:漫天撒下圈和套,要赚他人入彀来。
欲知怎样的内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