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毛拭圭刚想去访谦伯,桌子上的电话忽然丁零零地响起来了,拭圭便拿起听筒道:“喂,你们哪里?”那边答道:“我们是中国交易所三十九号,你们可是大华银行么,拭圭先生在么?”拭圭道:“我就是拭圭,你是谁啊?”那边又答道:“我是沈伯英。拭圭哥,你现在可要出去么?我有件要事与你商量,可否请稍待片刻,我就跑来!”拭圭道:“那么请你就来罢,我在这里恭候大驾。”说罢把听筒搁上,摇铃断线。
拭圭等着伯英,很无聊。这时松涛也要出去,就招呼拭圭道:“今天公债交易所开第一次发起人会,现在开会时间快到,我想去走一趟。谦伯、月齐倘然来,请你不必说起。”拭圭道:“送我一百股,便与你守秘密!”松涛道:“会也没开过,派股现在还谈不到咧!”拭圭道:“此事你须得秘密些,被月齐知道了,很难以为情啊!”松涛道:“既然如此,你还要股子作甚!”拭圭道:“我是只不过买几股股子,待到涨价,就卖出,赚几个钱就完了。你是想做发起人,将来被举为筹备员理事。飞黄腾达,定有一番事业,说不定被举为理事长呢!”松涛道:“老兄休胡说,我是不过凑凑数,做个发起人,果然没有做理事的资格,哪里谈得到理事长!理事长一席不必说,定是属于祝锐夫的了。”
拭圭道:“但是你既做了发起人,一定在银钱上要发生关系。老实说,这爿银行,谁不知道是中国交易所的金融机关。你跳槽到公债交易所,被月齐知道,岂有不疑之理!”松涛道:“经你老兄一谈,顿开茅塞,但是我既然已允了锐夫,却又不能反悔,倒成了骑虎之势。以后一切,全仗老兄帮忙,我总感激不尽!”拭圭道:“我给你说笑话的。我们自己人,作不得真的。”松涛带笑道:“听说公债交易所除了发起人外,还有赞成人。你何妨也做个赞成人,将来也好派着多少股子,责任却不负的,何乐而不为呢?你如有意思玩玩,今天须便代你签一个名,你瞧怎样?”
拭圭冒失的时候虽有,可是细心的地方也很厉害。明知这是松涛的计策,因为被我冒冒失失说穿了弊病,他就叫我去做赞成人,一半是甜甜我的嘴,一半是拖人落水,使我在月齐面前不能揭他的黑幕。因此一口回绝,不敢领教。松涛也奈何他不得,点了一个头,笑着出去了。拭圭想想又懊悔起来,不该太决裂。一来人生在世,忙忙碌碌,无非几个钱,现在交易所股子,涨价很快,赚钱很易,送上来的凑口馒头不吃,岂不呆笨。二来松涛是这里的总经理,被我碰了大大一个钉子,岂不怀恨在心,将来做起事来,时常掣肘,倒无法可想了!
想到这里,心里很不自在,适营业室的那扇弹簧门,忽然开了,走进一个学生,手里拿一张支票,递给拭圭道:“这是沈子记出的支票,支本行三月十九期元七千八百六十六两,前途拿来照票。查他账上,已透支了五千五百多两,他的透支额只有一万两,还是把票退还他呢,还是怎样?”拭圭踌躇了一阵子,沈伯英恰巧跑进来,瞧见了他的支票,忙问道:“前途可是来照票么?”拭圭道:“是的,这票你自己接不接头?”伯英道:“我正是为这票来与你商量呢!”学生忙走了出去,自与照票人兜搭。伯英道:“这票是五天期,但是后天可以收一笔款子,一共有八千两,收到了马上就解来。今天这张支票就请贵行盖一个图章,到期保付。到期决无差错,尽管放心。再不然,明天就请月齐先生来担保怎样?”
拭圭道:“月齐与你是至亲,你何妨先去同他商量?你账上透支额是一万两,你已透支了不少,现在这七千八百多两,已不足数。这里我也作不得主。或者待松涛来,大家商量商量再作道理罢!”伯英道:“现有人等在外面,远水救不得近火,请你给我设法,我很感激。”拭圭道:“我与你谈交情,休说是七千,就是七万也应当效力,但是这里主权并不在我,真是爱莫能助,非常抱歉!”伯英道:“可否把透支额改为二万两,这票就可保付了!”拭圭道:“这是董事会的职权,休说区区,便是松涛,也没这权柄。”伯英脸色急得泛白,哀恳道:“请老兄好歹给我想个法子,否则此票一退,各处闻风都要把我所出的远期票退回,这一挤准要破产了,你救我则个罢!”
拭圭又踌躇了一阵子道:“那么后天你这笔款子,究竟可靠得住?”伯英道:“当真靠得住的!”拭圭道:“既然如此,你做贴现罢。我与你转一笔账,这支票就由本行保付便了!”伯英感谢不已,问道:“可是后天的八千两,须要到期收现,如今手里并无票子,怎能做贴现呢?”拭圭道:“法子呢,却另有一个法子在这里,不过这贴现须要个保人,明天请月齐仍由瑞裕钱庄盖一个章才行。”伯英道:“这很容易,包你补盖图章便了。”拭圭道:“你自己再出一张后天期元八千两的支票,向瑞裕钱庄支付,你把这票在本行贴现做押款,贴息一分五厘,我就给你把这款转到往来存款账上去,立刻把这十八期的支票保付。”伯英喜道:“使得使得。”立刻掏出支票,如法泡制,又填写了一张贴现单,盖好图章,交与拭圭。拭圭忙把会计主任请来,一一叮嘱清楚。会计主任出去叫会计员等先做转票,请拭圭等盖过图章把账一一转好,然后把十八期沈子记支票,划了两条红线,又盖上一颗橡皮戳子,交给来人自去,才算解围。
沈伯英千多万谢,喜欢非常,因此向拭圭道:“你好几次帮我的忙,我委实感激非常,如今中国交易所股已涨到一百八十三元,照我眼光,必有大跌,你有意思做做么?你要做,我与你经手怎样?”拭圭道:“照现在情形,多头果然做不得了,可是人心却仍是向上。空头也不大敢做,你消息灵通,什么事都在你手里过,你总知道实情,我是赚得蚀不起的,我也想求你帮帮忙!”伯英道:“包在我身上,你要做,胆大去放空头就是了,不必问其所以。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个秘密消息,千万莫给别人知道。实因尔我情如手足,所以透一个风给你,机会难得,错过了岂不可惜!你做多少?”拭圭道:“没有差错么?”伯英道:“自然不会差的!”拭圭道:“既然如此,明天开盘,你与我抛出五百股再说。”
伯英道:“但是有一层,须预先与你说明。”拭圭道:“什么事?”伯英道:“不瞒你说,我这三天内,陆续放了不少空头,现银子都已缴做证金,寸掉不转,你这笔证金,可否请你把银子明天先打与我?以后如有追证,都由我设法,赚钱是你的,蚀本就是我的!”拭圭道:“说哪里来,天下没这道理。至于银子,我明天一准打庄票给你便了。”伯英道:“那是再好没有,就此告辞了!”拭圭道:“我本想去访谦伯,现在大概已出去,只得明天再说。你没事何妨在此多谈一会?”伯英道:“我还要到瑞裕庄去打银子咧!”拭圭道:“你打个电话给瑞裕,叫他们打好票子,送到你号里便是。横竖要打回单的,让账房收取,就解出去,岂不省事!”伯英道:“也好。”说着就在拭圭桌上,打了一个电话与瑞裕。拭圭道:“是么,这样岂不简捷!”
说时电铃又响,拭圭听着那边说道:“我是取引所鲍立三,何松涛在么?”拭圭道:“他出去了。”伯英道:“鲍立三么?我要给他说话。”说着抢了听筒,喊喊叫了两声,谁知听筒里那边早已摇断,只得放下听筒。拭圭道:“立三你怎认识他?”伯英道:“这人我本不认识,是一个朋友介绍来做交易的。中国交易所筹备时候,所员养成所他也是教员。一张嘴最凶,无论什么事,他总要强词夺理,与人辩论一番,性子非常激烈,三句话说得不对,便要拍桌子,死劈死劈地乱骂人。大家称他叫草包,都讨厌他。他自己也不知趣,不肯留神,并且欢喜吹牛。他是日本帝国大学预科毕业的,逢人便说是帝国大学法律科毕业。开口也是法律,闭口也是法律。什么事总要与日本比较,崇拜日本人,真是五体投地。有许多人都有些信他,我却很不佩服。他总要笑我们不懂经济学。他说市价高低,可以计算得出。他一天到晚考究市价,画出好几张市价升降的图表,加减乘除算着。据他说未来的市价,可以约略计算得出的,是日本人传授给他的秘诀。有人问他怎样算法,他总奇货可居,鬼鬼祟祟不肯告诉人。人家见了,也看不懂。要是真算得出未来的市价,岂不是诸葛亮再世么!他到中国交易所来做交易,在他以为是必胜的,谁知六十三元打的空头,如今涨到一百八十多元了,追证增证完全解不出,要他割掉,他也不肯,诿称是朋友托他做的。每天差学生去讨,人面也不见。平时中国交易所一天至少要来走四五次,现在是脚趾头也不戳得来了。前天我给他代为了结掉,证金充过,还少我四千三百多洋钱,也是一句话也没有。瞧他还有面目再踏进中国交易所么!”
拭圭道:“他在取引所里好像也是仲买人啊,怎的连四五千块钱都不还呢?”伯英道:“他本是个穷汉,哪里有钱!空戳戳得了利,就是大老官,蚀了本就假痴假呆了。我现在已托律师写信去交涉了。今天他托一个做掮客姓孙的来说情,我没睬他。不过姓孙与我很有交情,将来至少也要买些面子,和平了结,免得与讼告状,你说是不是呢?”拭圭道:“我听说这几天里很活动呢!一面去劝人发起中国棉纱交易所,—-面又去怂恿汪宗法开半夜交易所。还有一方面,是取引所里一帮人,以及日本银行公司的一帮人,想组织一爿大银行,预备五百万资本,专做国际汇兑。尤老四也在其内,现在又被立三恁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心,也改做交易所了,真是鼎足三分,名副其实。”
伯英道:“我只知道中国棉纱交易所,他也有份。所以请律师写信去讨钱,不怕他不还我。半夜交易所以及尤老四的那只交易所,我都没有知道咧!尤老四可是尤仁忠的儿子么?”拭圭道:“他就是冲城银行的买办。他做买办最舒服。一年之中,到行的次数甚少。一切事情,都托副买办做的。副买办姓邹号璧奇,浑名叫作皱脾气,胸有城府,谈笑都有作用,不过他办事却很能干。尤老四非常信任,银钱重权,完全交托于他,自己跑跑马,研究研究体育,倒很逍遥自在。他是入过日本籍的。他的夫人,与郑太史家四少奶、五少奶、三小姐、七小姐等最要好,总在一块儿玩耍的。尤老四每天一清早就起来,到万国健身会去练体操,练过体操,就去骑马。到八点钟回来用早茶。这时他夫人总伴着一块儿吃。吃完了,老四又到健身会看报读杂志,十二点钟就在那里用餐。他夫人待他去后,才摊被睡觉。三四点钟起身,梳洗装扮好,郑家奶奶们就来了。有时在家里吃东西,有时到外面去吃。汽车出去,东奔西跑。看戏咧、叉麻雀咧、寻小姊妹咧,不知不觉,便愈夜分,才轻车熟路回来。这时老四早已睡得酣声如雷,她才命娘姨们开夜饭吃了。再停一会,用半夜餐。其实这时天已明亮,这一餐何尝是半夜餐,明明是老四的早茶了。夫妻之间,除了这时会面,竟像参商二星一般,你升我落,终见不得面。你想可笑不可笑?”
伯英道:“我昨天在大同旅馆,听人说起一桩新闻,与尤四太太也有些关系。”拭圭道:“什么新闻?讲给我听听!”伯英道:“说来也话长,你有公事么?”拭圭瞧瞧钟上已打过五点,摇头道:“没事了,你只管详细告诉我。停了会儿,一同到陈佩霞那里去罢。”伯英道:“佩霞今天请客么?我却完全忘记了!”拭圭道:“他近来对于绮缘的心,热到沸点了,三日两头做花头。一有空闲,就跑去打茶围。 一品香开了房间,夜夜到天亮才回去。叫绮缘的堂唱,总是一张局票、一张请客票,一同送去。天天鬼混,混得你恩我爱。依我的眼光看起来,端午节要娶回来了。今天呢,本是月半,更是奉旨做花头的日子。我别处应酬也很多,与你去坐一坐就走便了。现在时候还早,你且把尤四太太的事情说给我听听。”
伯英道:“这事情,却很有趣,你听了不要笑。浅田株式会社的买办不是叫陶伯南么?”拭圭道:“是的,难道就是他的事么?”伯英道:“不是的,是他儿子的事。他自己在上海,是很有名望,虽然是商人,但是画得一手很好的丹青,念佛行善,所以上海人对于他,总是另眼相待。他生有三子,大的就叫念劬,次的现在河南,不知叫什么名字。最小的叫远山,小名六官,生得很漂亮,家学渊源,画画都很出色。老子忙的时候,他总与老子代笔,谁都瞧不出的。一天,上海开书画赈灾会,凡是名家的作品,都由捐赠会里卖出钱来,完全捐助赈款。一时男女来宾,非常之多。尤四太太与郑五奶奶,也姗姗来迟。四面游览,看中了陶六官老子的一幅无量寿佛,问着招待员要卖多少钱。这时的招待员就是六官。六官问她要买哪一张。尤四太太就指着这幅立轴。六官微微鞠了一个躬,柔声和气地说道:‘这幅要卖三百六十元。这是善举,太太乐善好施,既然看中了就请买了罢!’尤太太留神瞧着六官,穿一件蜜色云霞缎的银鼠袍子,用玄色金花的花边,镶着做贴边。瘦伶伶的身材,外面罩着一件柳条黑丝绒的背心,五颗金刚钻的钮子,其光闪烁。乌黑的头发,挑着美国式的头,一条碧青的头路,非常清楚,衬着一副又白又嫩的脸庞。足上穿一双黑丝袜,镂花的漆皮鞋,愈显得丰神俊逸,潇丽如画。估他年纪,只不过十九岁左右,想是谁家的公子哥儿。暗暗向郑五少奶奶道:‘你瞧啊,好一个美少年,从没见过咧!’郑五奶奶果然一呆,抵着嘴笑道:‘四太太你以为他标致么?’四太太被她一笑,反不好意思起来,就别转头去。郑五奶奶又道:‘你没见过么?我是在大同旅馆见过他一回。在那里打弹子咧!’
“说时六官也留神瞧着她们二人,见郑五奶奶身上穿一件玄色直贡呢西式斗篷,黑丝袜,高跟黑羊皮鞋,高高梳一个s发,耳上只戴一副金刚钻的环子,两手上也戴着两只金刚钻戒指,估上多有三克拉半重。除此以外,一无插戴,好似风尘中的后侠。尤四太太却是一身艳妆,穿一件苹果绿金花的锦缎紫貂绒袄,玄色华丝葛的裙子,紧得高高地吊在小腿上。在黑丝袜里,隐隐露出雪肤,也穿着一双高跟皮鞋,梳着一个小盘香发。脸上白里隐隐泛出一些些樱红,晕如薄醉,两个酒涡深深的,与郑五奶奶一样,金钢钻耀得人眼光也花了。时时与六官说话,说话之间,温柔异常,做意讨价还价,议论了半天。六官觉得尤四太太似乎与他很有意思,便微微露些马脚。谁知她若即若离,却又没充分的表示。六官便借端问着姓名。四太太一一实说了。六官心里越加不宁,他想这一幅无量寿佛,本是我代老子绘的,那些来赏玩的书画家收藏家,没一个不赞这幅是一气呵成、用笔苍老,谁知是我代庖。难得闺中有一个知己,便是尤四太太,倒也具有法眼,很为赏识,并且她体若洛妃,淡如月娥,说话也非常好。因他就住对门亲戚人家,立在门首看得玩玩,所以时常瞧见她进出。她与我兜搭,我何妨撩撩入水来的顺水货回去呢!
“想到这里,便走上一步深深鞠了一个躬道:‘太太请买了罢,我代灾民叩谢!’郑五奶奶心里暗想这一顶立轴,也不是古董,怎的贵到如此,便说道:‘今天手里不便,明天来买罢。’说着,就拉四太太要走,却又觉得自己的脚,并不听自己命令,依旧站着,一动也不动。又想这美貌少年,果然漂亮得很。那时六官听了她的话,忙又答道:‘这幅画虽然落墨不多,可是笔意高古,委实是必传之作。太太们买回去,挂起来礼礼佛,最为相宜。既然太太中意,不必踌躇,迟了被别人买去,岂不可惜?要是现在手里不便,那算什么事,不嫌冒昧,我与你们先垫付了,过一天须便还我就是了。不知太太意下怎样?’郑五奶奶想倒瞧不出他,说话很伶俐,这可算是才貌双全了。尤四太太便接着说道:‘既然如此,现在先付你一百块钱,算了定洋,不要给别人买去,其余应找多少,明天送来。’说着在手提皮包里,掏出一大叠钞票,点了一点数,递给六官。六官交到会计处,填好收条,交与尤四太太,深深地谢了几声。尤四太太与郑五奶奶才走出去,六官目送她们,一直不见了,才废然地坐了下来。这时我一个朋友恰在旁边,瞧得清楚,他说三个人的眼睛里,都是非常灵动,怪讨人欢喜的。”
拭圭道:“这个不去管他,以后便怎样呢?”伯英道:“明天,尤四太太与郑五奶奶就去付找价,把画带回去了。从此六官心目中,深深铸了一个尤四太太的小影。后来到取引所谈起了,鲍立三道:‘尤四太太就是尤老四的夫人。那一个大约是卡德路郑老五的夫人。’六官大骂道:‘原来是郑老五的夫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郑老五与我时常同席吃花酒,他夫人从没见过,如今是拜识荆州了。可是尤老四却不认识。’立三道:‘就是现在与你们尊大人想发起交易所的那位,也就是雷斯总会的主人翁。’六官道:‘我真枉为天天在外面玩,连这两位有名人物,都不认识,说来好笑煞人。’立三微笑道:‘两人之中,哪一个漂亮?’六官道:‘论风韵是郑在尤上,论功架却是尤在郑上。’立三拍手大笑。六官很难为情,就溜之乎也地走了。
“当夜又在天蟾舞台遇见,这次相见,不过略略招呼。后来又在江湾跑马场碰着了。六官又跑过去,在尤四太太面前,献了许多殷勤。明天由六官请吃大菜,谈得得久。可是尤四太太谈锋总没郑五奶奶爽快。六官心里想,或者尤四太太有什么心事,不很快活,所以如此,因此心里失望了不少。又隔了两天,尤四太太做东,另外请着许多生客,因此不便多说什么话。六官更闷闷不乐。后为酒阑客散,六官还坐着不走,与四太太随便谈谈,并露心中敬慕的意思。谁知四太太非常凝重,淡淡地没说到十句话,六官暗想道,几天里的心事,付诸流水了。不知不觉叹了一口气。
“五奶奶忙慰问他:‘可有什么不快活的事,请依实告诉我。我们都是要好朋友,何必隐瞒。我们同坐汽车去兜几圈子,散散心罢!’六官不响。五奶奶又催他道:‘我们走罢!今天天气很适意。就坐我的篷式车罢!’说着自己便立起身来。六官道:‘我没什么事,坐在一车子,被人见了,很不雅观。并且我略有些头痛,篷式汽车,怕要受风,我想去雇一乘轿车,回家去了。’六官心中,很希望尤四太太接口下去,因为尤四太太今天坐的是轿车,或者听着六官头痛,要送他回去。谁知四太太老不开口,不接下句,六官更是失望,又深深叹了一口气。郑五奶奶却抢着:‘既然如此,让尤家阿姐,坐了我的车子去,我借她的车子送你回去罢!’说着低低地问道:‘可好么?’六官才如梦初醒,很感激郑五奶奶的盛情,便允可了。”
拭圭道:“尤四太太真有把握啊,究竟一条被盖不出两样人。尤老四做中国交易所股,有许多人都劝他打空头,他却随心所至做的多头,赚了六万银子,却就收束不肯做买卖了,也是很有把握的。”伯英道:“六官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白用了一番心思,真可笑啊!”这时壁上时钟,已敲六点,拭圭道:“我们走罢!”
正是: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阴。
欲知拭圭与伯英往哪里去,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