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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毛拭圭妓院发威风 陈佩霞花丛做瘟客

作者:江红蕉 当前章节:78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话说毛拭圭和沈伯英二人,同出了大华银行,刚坐上包车,伯英蓦然想起陈佩霞早已娶了绮缘为妾,怎的今天又在绮缘家里请客呢?这又是拭圭的冒失,以误传误的了。他想到这里,便向拭圭动问。拭圭道:“这个决不有误,你只管随我去便了。难道他的请客票,你没瞧过么,他请客票明明写的是福裕里绮缘啊!”伯英道:“绮缘他已娶了,怎的又到绮缘家请客呢?”拭圭道:“其中却有个缘故,停会儿告诉你便了。”

这时他们两乘包车,都是如飞而去,没一会儿便到了福裕里。拭圭是认识绮缘家的,便走在前面,伯英紧随在后。走进了大门,那些相帮,四个在那里挖花,还有两个站在旁边看。刚巧和出了一副七星将的七星宕头,因为起初上家斗了一只三四,忽然缩了进去,所以正在那里争论。拭圭和伯英走进去,大家没留神,竟没捺铃。拭圭走到绮缘房门口,重重地咳了一声嗽,却不走进去。有一个房间里的大姐瞧见了,连忙跑过来挡住了道:“到哪里去?”拭圭道:“我是奉了主人之命,来送三块头的。”那大姐又道:“那么洋钱呢?”说着伸了一只手出来。拭圭假意地摸了三块洋钱,递与这大姐,却是空的。那大姐忽然大怒,破口便骂。拭圭也不作声,由她去骂。却惊动了里面陈佩霞,慢慢地跑过来,问是什么事。

那大姐道:“这猪猡要请他吃耳光咧,他们主人叫他送一脚和钱来,谁知递在我手中,却乘势搔我的手心,可恶已极了!断命猪猡骨头里不松爽哉!”拭圭见佩霞走过来,忙走进门来,竖起了眉毛,板足了脸道:“我是猪猡么?”说着照准了这大姐脸上,伸手便是一个耳括子,只听得插的一声,打得大姐昏天黑地,定了一定神,也伸出手来想还打。谁知佩霞在背后,一把拉住。大姐喊道:“不好了,下面可有人么?快些喊个巡捕来!”佩霞忙喊道:“使不得,这是我的朋友啊!”大姐倒呆了。

这时房间里的娘姨大姐,都已跑过来,见是拭圭,知道闯下祸事,忙上去迎接道:“毛大少里面请坐,别生气,总是她差的!”拭圭一面与佩霞笑嘻嘻地点了一点头,却仍说道:“我是猪猡,怎的叫起大少来了么?快些把轿饭账给了我,让我回去复主人的命罢!”佩霞忙作揖道:“对不起得很,千万瞧兄弟面上,别生气,请里面坐!”当时伯英在拭圭背后,一路上来,见相帮们 ,不捺铃,心里很不高兴,所以见拭圭大打出手,却很爽快,站在后面也不作声。佩霞忙于照呼拭圭,竟没留神到他。伯英瞧这光景,便回身要下楼。这时还有几个客人也到房门口来瞧热闹,见是伯英,忙喊住了。佩霞才如梦初醒,也招呼过了。

大家好好歹歹,把他们两人请到里面。佩霞卑词悦色地赔不是。拭圭道:“我跑堂子也跑了多年了,到了今天,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了。走上楼来,下面也不捺一声铃,房间里也没人出来照呼。这种情形,不是乌师,便是跟堂差拿局票的乌龟,或者是送和钱的仆人。走了上来,弄得我进退维谷,一想乌师乌龟不值得做,还是冒充个仆人罢。递钱给她,却被她臭骂了一顿。你们想吃花酒的席面上可容得下猪猡同席么?还是让我走罢!”说着便立起身来要走。佩霞一把揿住道:“委实是她们不好,你我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休得生气,恕了这一遭罢!伯英兄,我对于你们两位,委实抱歉非常,务要宽容这个!”绮缘的母亲把这大姐,推到小房间里去了,也亲自走来赔不是,略略地福了一福道:“请两位大少瞧我脸上,饶吓了罢!大场窝顶坏,底下常是闯祸的。也有两位客人闹过,都是我出来赔不是,客人才不好意思,总算马虎过去。如今这大姐是阿宝的替工,她不认识两位大少。其实毛大少是常来啊,换了阿宝或者别人,便决不误会的,以后总小心了!”大家又是劝了一阵,拭圭才算风收云散。

佩霞想这一喜剧,却与郁谦伯和祝锐夫在月痕家里闹事,可算得是异曲同工。拭圭这人,冒失的地方是很冒失的,厉害的地方却真厉害。我本想向他银行掉一笔银子,如今是不成了。不过这笔银子用却不是我用的,完全是中国交易所短的头寸,可是这件事得法我也分得到许多花红。如今只有一桩事,或者可以笼络他,不知有效无效咧。想到这里,便问拭圭打扑克还是叉麻雀。拭圭问:“伯英来不来?”伯英道:“我还有应酬,不能奉陪了。”拭圭道:“我也有事还约着人谈话,也不能碰了。”说着掏出九元交与佩霞道:“这里是九元,那大姐处还有三元,买四张票罢,”佩霞道:“何必客气!”拭圭笑道:“票子总要买的,不买票是江北猪猡要变江南猪猡的。”伯英也递十二元与佩霞。佩霞道谢了,拿出八张轿饭账分与他们。

拭圭告辞要走。佩霞道:“请坐一会儿,我有句要紧话和你谈谈。”拭圭道:“什么事?”佩霞便拉他到亭子间里去坐下。佩霞低低地说道:“前天我到华大保险公司去,许介眉忽然问起我道:‘这几天可遇见拭圭?’我说没瞧见,又问他可有什么事。他说铁铮有句话托你转达。不知可有这件事?”

拭圭听了,心里暗想机会来了,便故意地沉思了一会道:“有是有的,不过这句话,他是托我转达给谦伯的。”佩霞道:“何妨告诉与我听听。这几天谦伯很忙,你向我说了,或者可以代办的,便给他代办了也使得。”拭圭道:“不过兹事体大,非谦伯自办不行,因为《平言报》近来经费不很充足,希望得一笔五六万银子的津贴。不愿洋商来见好,可是本国商家,规模既小,经济不充,怕没这出手。我想中国交易所应当要一个言论机关,大可凑此机会,与他订两条约,出了这笔银子,省得自己办报馆没把握了。况且《平言报》销路很广,你瞧他的报,休说别处,便是澡堂剃头店,也大都是瞧他报的。他说一句话,可以抵人家说几句。上次你们被他啰嗦了一阵子,直接间接总受些影响罢!”佩霞道:“确有些影响呢!你与铁铮,大约很熟,可能奉托你疏通疏通?”拭圭道:“介眉既问过你,是很有意思,何妨就托他。他与铁铮是至亲,尤为近情,大概做事很易。走路却走错不得,路一走错,就要图穷匕见,或者推车撞壁了。”佩霞道:“你这句话一些也不错。介眉虽然至亲,可是有许多事情,朋友倒无话不谈,万一谈判决裂,也不要紧,所以我想托你费一下神,事成之后,重重谢你!”

拭圭道:“我们是要好朋友,谈不到谢仪的。不过这事听说数目上没得斟酌的。过大了自然人家也不合算,过小了那一张赫赫有名的报纸,牺牲下来也不值得。这个数目似乎还是酌乎其中。你老兄意思里,如果不相上下,那么既承委托,自然去效劳。要是相差甚远,那么他决不答应,也不值得鞋子没穿,却丢下一个样。佩兄你说可是不是呢?不过你老兄或者以为容易商量,-还不知谦伯心里同意不同意。”佩霞道:“这却不用研究的,因为谦伯的事,差不多都是我给他代表的。”拭圭道:“那最好了,不过将来万一翻疤,果然有你负完全责任,我也是经手人啊,被谦伯知道了,很难以为情的。我以为还是通过他妥当咧!”佩霞道:“既然如此,谦伯方面由我去征求同意,铁铮方面请你去开谈判,六万似乎太大了,能打一个对折最好。在他们得了一笔额外收款,在我们免得自己去办报,一举两得。你的计划很好,佩服之至,那么明后天就托你积极进行便了。”拭圭道:“数目呢,六万当然不能依他的,对折大约也不肯的,或者谈起来再商量罢。明后天一准去接洽,有了切实的办法,就来通知你便了。”佩霞道谢了几声。

忽然走进一个姑娘来,穿一件苹果绿织锦缎骆驼绒袄,镶着一寸阔莲灰地墨绿花边,下面紧一条翠绿闪缎裤子,薄底圆口雪湖闪缎的鞋子,梳一条油光辫,耳朵上戴着一副小钻的圈,粉白的鹅蛋脸,娇滴滴地喊道:“你们两人躲在这里讲什么?也让我听听。”说着站在佩霞身边。佩霞乘势拉在沙发上一起坐了道:“我们刚在这里说你漂亮,谁知说着曹操,曹操就到了!”拭圭道:“她叫什么名字?”佩霞道:“她就是绮缘老五。”拭圭道:“两个月不见,长得这么美丽了,怪不得不认识了!”佩霞道:“你常见的啊,怎说不认得?”老五撇着嘴道:“陈大少你听他没嘴咧,他烧了灰,我也认识他的呢!”拭圭道:“小姑娘没规矩,不叫姊夫,却叫起陈大少来了!”老五道:“勿关你事,伲勿叫他姊夫便怎样呢!”拭圭道:“勿叫姊夫,要叫‘他’的,可是不是呢?佩霞艳福真不浅,英皇都从一人,却瞧不出你还个帝舜呢!”老五伸手在拭圭肩上拍了一下说:“你乱造谣言,我要请律师起诉,向你赔偿名义损失咧!”拭圭道:“你倒是个法学博士,却不好惹的!”老五笑道:“你也有怕别人的时候么?”说到这里,咯咯地笑不住口。

伯英在外面,瞧了两副牌,要想走了,便到亭子间里喊拭圭,瞧见了老五,觉得眼前雪亮,好似在哪里见过的,可又想不起来,便问佩霞道:“这就是先生么?”佩霞点点头。伯英道:“佩翁究竟赏识得不错。”佩霞道:“粗气得很。”拭圭道:“老五啊,他在那里说你粗气呢!”老五道:“伲原是粗气的,由他去说便了!你要报信钱么?”拭圭道:“不好了,拍马屁拍到马脚上去了!”说时伸手轻轻在老五大腿上拍了一下。老五顿时涨红了脸,眨了一个白眼,羞答答地道:“别动手动脚,狗嘴里究竟落不出象牙的。”伯英也笑道:“拭圭要怪你不好,你不该去拍她啊!要是马性暴发,用力跳起来。鞍子上的人,跌下来定要有性命出进的啊!”说得老五的脸,越加红了。从颈项里红起,直红到头发根里。佩霞无意地说道:“咦,好红啊?”老五撒娇道:“陈大少你怎的也学他们的样么!”说着立起身来,翩若惊鸿般地逃出去了。

三人大笑了一阵子,拭圭和伯英才辞了出来。走到门外,伯英道:“你到哪里去?”拭圭道:“我想回去吃饭。你到哪里去?”伯英道:“我却有两处应酬,想不去了。我们何妨同到悦宾楼去吃饭?”拭圭道:“甚好!不过我想去找一个朋友,不到半个钟头就来。你先去,烦你候一下子罢!”说着两人便分道扬镳而去。伯英想他还有一个钟头,一个人在菜馆里老等,是乏味已极,我也到哪里去绕一绕罢,便想起杭州唐润生昨天到上海,住在一品香,不知现在有没有出去,还是去瞧瞧罢。便命车夫拖到一品香,一查旅客牌子,知道住在新三楼一百号。

谁知跑上去一瞧,却扑了一个空,原来他老人家出去了。有一个西崽,伯英是相熟的,便问他可知道唐先生到哪里去了。西崽道:“好像是到蒙古路鲍家去了。”伯英道:“可是鲍立三鲍家么?”西崽道:“是的。唐先生是常到上海来的,来了总住在这里的,却是个熟客人了。上一次还是旧年十一月里来的,直到如今了。这次是听说替唐小姐筹备嫁事的。”伯英道:“我却没听起说过啊,男家是何人?”西崽道:“听说是个西医,叫杨心田。药室大发里,生意很好,是唐小姐自己看中的。如今三月十六,就借此地的大厅办喜事了。”伯英道:“我留个片子在这里,待他回来你递给他,要是一刻儿便回来,就请他来悦宾楼来吃便饭。”西崽道:“悦宾楼几号?”伯英道:“到悦宾楼说沈伯英一问便知的。”西崽诺诺答应,伯英便走出来。

走到二层楼,顺脚走穿堂间到老房子里去,却遇见了鲍立三、劳志刚、白新可三个人,在穿堂间里一张方桌上吃大菜。伯英想避过的,却被他们瞧见了,喊他到那里去坐一坐。伯英才走过去招呼了,坐在新可对面一张空椅子上。新可道:“吃过夜饭么?如其没吃,这里便饭罢!”伯英道:“吃是没吃过,另有顾约,不能叨扰了!你们怎的佩霞那里不去?”新可道:“早已去过了。坐了片刻就出来的。”志刚道:“你从几号里出来,可是应酬么?”伯英道:“不是的。是瞧个朋友,没遇到,才走出来,却碰着了你们。”

立三见了伯英,很不好意思。伯英也绝不提及欠款,两人并不对话。立三本来是健于谈吐的,如今倒变成寒蝉,并且局促不安。想了一阵主意,便硬着头皮说道;“伯英兄好几天没遇见了,—生意好么?”伯英冷冷地说道:“生意是好的,可惜客家欠了银子,不肯就还,垫了头寸,头也要挤扁的。”立三道:“不错不错,好像我还有一笔银子宕着么!不瞒你说,近来忙狠了,连根忘却了,委实抱歉非常,不知一共有多少数目?”伯英道:“除了轧直,一共还少四千三百六十二元六角六分。上午有一封信,随着清单,托孙先生带上,不知收到了没有。”立三道:“孙先生今天没遇见过,大约还在他身上。明后天一准仍托孙先生送过来便了。不过上月底做了一批取引所股的套头,头寸轧住了,我想先付了四千罢,其余的尾数,继日再还,决不爽约。”

伯英道:“不过孙先生来说,四千块是拿六万元年六厘公债来做现品提供,我想这事太周折了,能有现银子最好。”立三道:“现品提供是与现银子差不多的。你要用银子,可以拿现品提供单到大华银行去做押款的。”伯英道:“这个麻烦了!”立三道:“这个请你通融一些罢,做押款该要多少利息,由我承认便了。”伯英才点头道:“那么这尾数也请从速筹措,实因小号本钱短,周转不灵,否则也不敢来催逼的,抱歉得很。”立三道:“你说哪里话,这事委实我很抱歉咧!”

志刚与新可二人,因他们谈债务,不便插嘴,两人谈些闲话,如今见他们已告结束,新可便说道:“那么我们吃了饭怎样?”立三道:“先把草章拟一拟罢,三块半的房间开了,事体不做,却天天叫堂差胡闹,那是到明年今天,依旧是这样!”新可道:“拟草章今天是不行的,中国交易所的章程忘却带一本来,没有蓝本,是做不成的。”立三道:“我有取引所章程在皮包里。我以为中国交易所的章程不能用,取引所的章程,又完备,又详细。他们东洋人,何等精细,改了又改,研究了不知好几次了,才有这些嘉谋。中国交易所一大半多是抄他的,生吞活剥,没弄得好,所以常时出后门。我想我们索性把取引所的章程,完完全全翻译出来,只要把几个日本名词,改了中国名词,便受用不尽了!”

志刚道:“翻译这件事,要责任新可了!”新可道:“你们不能动动笔么?”立三道:“你是秘书啊,自然是你的责任。”新可道:“拿起酬劳来,不见得多分几份给秘书罢!”立三道:“中国人就是这一等脾气最坏,什么事总不肯负责。像日本人就不同了,些微的事情,界限分得都很清楚,从来没有推诿的。”志刚道:“你不是中国人么?倒捧起日本人来了,你去做东洋人的子孙罢!”立三板着脸把手里的大菜刀向桌上一掷道:“一个人的好歹,是公理,不能存私见的。日本人也是这样,美国人也是这样。日本人好的地方,委实不能磨灭的啊!你们既不赞成他,怎的当初留学到日本去么?”新可道:“算了罢,有这许多精神闲争,想想心思拟章程,岂不很好么!”

伯英道:“拟什么章程,可是中国纱业交易所么?”志刚笑道:“你怎么知道?”伯英道:“外面谁不知道呢!你们第一次在民乐里开会,我就知道了。你们三个人,每人至少派我一百股!”立三道:“我自己名下的股子,是早已派完了,或者给你去想法,多是不容易,十廿股是靠得住的。”伯英道:“不行、不行,你们发起人名下,每人有五百股,外加所员养成所教员名下还有二百股,还有编订章程,莫厚初亲口允许你们一千股一个人,可是不是?怎说没有了呢!”新可道:“我们每人凑五十股给你罢!”伯英道:“明天请你们交给我!”志刚道:“可以,可以。”

说时扶梯上的一只大圆钟,铛铛地敲了九下。伯英道:“不早了,我还约着一个朋友吃饭咧!”说着立起身来告辞,下楼而去。坐上包车,到了悦宾楼,才踏进门,一个堂倌迎上前道:“三号里有位姓毛的和唐的,早已来了。”伯英点点头走进去,先与唐润生作了一个揖,尊了一声老伯,才与拭圭点头。拭圭埋怨道:“怎的叫你先来等我,却叫我等得你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呢!”伯英道:,“对不起得很!”说着除了帽子,脱了马褂,坐在下首一只杌子上。唐润生与拭圭略推了一会,便各自坐定。伯英等点了几样可口的菜,命堂倌去传话,赶快做来,又要了一斤花雕。一会儿酒菜都来,三人带吃带说,很是热闹。

拭圭问伯英道:“你究竟到哪里去的,却去了这好久?”伯英道:“我并没到别处。福裕里出来,便到一品香去候唐老伯。恰巧老伯出了,却遇见了几个朋友,谈了一阵子,并没多耽搁啊!你到什么地方去的呢?”拭圭道:“我去找一个朋友,也是扑一个空,只好明天去了。”伯英道:“老伯到上海怎的不通知小侄一声,要不是令爱写信给内人提及了,委实不知道老伯到上海呢!”润生道:“因为有些事很忙,所以不曾过来问候,抱歉之至。可是你怎知道我住在一品香么?”伯英道:“听内人说老伯到上海,都是住在一品香的,所以便跑来的。又听说老伯这一次来是给令爱办喜事,不知确不确?”润生道:“是的。刚才我去找舍亲鲍立三,却扑了个空。”伯英道:“鲍立三在一品香吃夜饭。我从老伯那里出来,在穿堂间里遇见的。我忘却与他提及老伯,他可知道老伯已到上海么?”润生道:“他没知道咧!小女的婚事,他是冰人,所以想找他谈谈。”

伯英道:“令坦杨心田医道很高明,近来很时髦,在医界中确是一个新角儿,并且品貌也很好。老伯真福气。”润生道:“托福罢了!听说你近来财运亨通,大约是确的。”伯英道:“也没甚赢利,不过比以前顺手些,蚀本账比较上少些。外面谣传我赚了三十万咧,可笑不可笑!”润生道:“什么事一经传述,总是海阔天空的。我听说杨心田也在交易所里,赚了十多万,不知实情如何?”伯英道:“他在公债交易所里,发起人名下的股份完全卖掉,确赚了一万六千多银子。其余别处,小侄不很知道实细,大概十万是没有,三四万花头确有得赚的。

润生又道:“我还听说你们理事,陈佩霞也吃饱了,不知有没有这一回事?汽车也买了,地皮房子也置了,又娶了绮缘回家,照他这情形,确是很得意呢!”伯英道:“我们做经纪人的,理事们对我们最秘密,不知他究竟吃进多少呢!拭圭兄你知道他娶的绮缘是谁啊?怎的今天仍在绮缘家里请客呢?”

拭圭道:“他娶的绮缘是老四。老四嫁的时候,她娘奇货可居,推三诿四不肯,可是老四与佩霞却是打得火一般热,一天不见面,大家心里总好似有件正经事没干,又好似饿了一天的肚子不曾吃东西一般。三天两头在她们家里请客,花头做起来总是三四打一做,单是一场扑克上捉起头来,总得要毛二百块钱。你想老四的娘,怎肯把老四嫁掉!她们自从做着了交易所客人,真似接到了活财神一般。从前客人们买票,总不过一张两张,如今那辈交易所客人,钱来得容易,出手总很大,起码要买四张票。阔的掮掮两场和钱,也不算什么稀罕。老四是小先生,所以她娘总是跟来跟去,丝毫不肯放松一步。佩霞想了许多念头,总是没法。后来他恨极了,情愿做个瘟生,托人去谈判要点红蜡烛开包,预备不计较价目,只求达到目的,魂销真个。谁知老四的娘并不提出价格,却说道:‘伲四囡身体不大结实,还是等一年再说罢!陈大少既然爱她,自然巴望她身体要健的,一定勿见怪格。’直气得佩霞发昏。可是他越不能如愿,心里越急,越想达目的。后来便想到了破釜沉舟的大计划,索性开了重大的谈判,才算达了娶的目的。除了身价银子以外,还有两万多债,你们想小先生哪里有什么债,可不是她娘明敲竹杠么?她娘又道:‘我们家里开销很大,只靠四囡撑住门户的,如今四囡嫁了,我们就难了。她妹妹五囡,不知做得出做不出。你陈大少既然夺了我们的饭碗,也要赏口粥给我们吃吃的。我想四囡嫁了以后,这块牌子就叫五囡做下去。陈大少是勿在乎此格,一个月里有空的日子,请来做做花头。伲客人很少,二百个花头一节,是要请陈大少赏赐的。’陈佩霞一口答应,另由中间人负责,老四才嫁他。你们想这种身价,可算得倾国倾城了!”

说到这里,润生忽然舌强木呆,脸色涨得通红,开不出口。伯英与拭圭,都是大吃一惊。

正是:佳人身价堪倾国,理事金钱似叶沙。

欲知润生是何缘故,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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