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毛拭圭刚把陈佩霞娶绮缘的历史说完,唐润生忽然脸上涨得通红,两只眼睛睁圆了,却说不出话来。伯英忙问是什么事。润生左手筷子,还夹着些鱼,却把右手指着喉间,仍做不得声。伯英才知是鱼骨梗了喉,忙唤堂倌拿了一撒饭团,给他咽下,又喝了几口茶,润生才伸了伸腰道:“好,好了,真是人老珠黄不值钱,吃东西也没福了!”拭圭道:“吃鱼我也时常要梗的,所以我不喜欢吃鱼。”润生道:“说起吃鱼,我昨天在小婿跟前,听得一段新闻,却很有趣咧。”拭圭道:“什么趣事,可能说给我们听听?”伯英道:“我也有一段吃鱼的趣事咧!”拭圭道:“你不忙,且待润翁先讲了,你再讲不迟,休得打断了润翁的话头。”伯英抢着道:“我这段趣闻,是承上文而言之,所以先说了,才聊贯一气呢!”
润生道:“既是承上文的,就请你先讲罢,不知是怎样承法。”伯英道:“这个承法原比不得做文章起承转合的承法,不过上文既然讲的是陈佩霞与绮缘的事情,现在这段趣闻也是关于他们的,自然是承上文了。”拭圭听了嚷道:“你又不是冬烘先生,怎的啰嗦不休,不把正文说出,快说罢,我肚肠怪痒呢!”
伯英道:“佩霞这人,粗望之间,似乎很新,其实迷信非常。他最奉为金科玉律的,便是风鉴。他家里造屋动土,自然非请地理先生来看过不敢动土,就是搭一张床,安放一只台子,也要请风水先生拿方向盘量一量,定准了方向,他才敢居呢!他生平最推崇的风水先生,叫作申屠先生。这人身长三尺五寸,矮如侏儒,年纪倒有六十六岁,须发皓白,穿一件青布短褐,长仅及膝,外面罩着一件玄色布大袖马褂,足上着的也是老青布杜做鞋子,一双长筒布袜,把裤脚管塞在袜筒里面。袜筒上面,缚一根白地青花狭扁带。老态并不龙钟,却很矍铄,据说他的风鉴术最高,却并不卖术,常住在余姚乡间。有些大人先生们要请他,派人去接,也不必厚带重礼,只要请他吃吃喝喝,他就其乐陶陶。除了大人先生,若要请他,他就倚老卖老,不瞅不睬。不过无论何人,要是也挤在大人先生一起,随便给他谈谈,他也肯说几句休咎祸福。十句里面,却也有一两句给他道着的。所以上海滩上的人,有好些都知道这个矮老头儿的申屠先生呢。”拭圭道:“不差、不差,我也见过这人,确是这个样子,不知佩霞怎地信他。”
伯英道:“佩霞娶了绮缘老四,就请申屠先生起了一个课,他说一张床的方向,恰巧是子午向,照卦上推算起来,是父满子凶,天爻地煞,完全相克,水既不生,土也入木,恐有财丁两伤之害。因为主人太岁在子在午,子向灾煞豹尾丧门,午向乃大将车白虎之门,有五鬼大煞,所以须要把床搬为辰戌正向,方能破煞召福,黄幡金神临门,财旺丁盛。佩霞一听,果然相信,连忙把床依着辰戌之向搬过,可是那只床歪斜在地中,很不成样,并且那帐门恰对着壁上的大着衣镜,帐子又是珠罗纱的,所以帐内完全映在镜里,丝毫毕露。佩霞娶着绮缘老四,起初本是瞒着夫人的,所以组织了小公馆。大都日里去走动走动,说得高兴,不免有些温存风流,起初有些佣仆不知就里,走过房门口,瞧着了镜子,无不面红耳赤地逃去。可是自从搬了床以后,佩霞果然得了一大注意外之财,绮缘老四身怀六甲,却应了申屠先生的课断了。
“从此以后,佩霞格外信仰申屠先生,重重送一副礼盘,又请他吃了一席燕翅席。未吃之前,申屠先生高兴,他说道:‘今天的菜,我都能预先知道!’佩霞就请他说出。申屠先生果然把燕窝粥、扒翅、蜜汁火腿等等一一猜出,完全不错。大家惊奇非常。因此同席的轮流请他,都要他先猜后吃,他也:—一一猜得不错。有一位姓王的过意要寻他开心,便在自己家里设席,预先叫厨房里多买了一条极大的桂鱼,另外又买了一条白鱼。白鱼是清炖的,桂鱼是奶油煮的。照例用了清炖白鱼,便不必再用奶油桂鱼,姓王的便暗与同席说知,却不给申屠先生知道。
“宾主坐定,姓王的便开口道:‘申屠先生屡次猜得不错,其实吃菜吃多了,配搭起来,就是不知阴阳卦课之学,猜起来大致也不甚远的。申屠先生今天也请你猜一猜有什么菜。老实说,今天的菜却与平日不同。平日的菜,总是照着规矩,应该有几道菜,便用几道,可是今天却出了轨了。’申屠先生把胡须捋了一捋,哈哈大笑道:‘今天与昨天吃的一式一样,一个菜都没掉换,不过那只清炖白鱼要比昨天稍微小了一些,其余也不必一一说了,可是不是呢?’姓王的故意点头道:‘不错、不错!’却向合席飞了一个眼风,大家也匿笑申屠先生今天猜错了。佩霞嘴快,抢着说道:‘先生请你再算一算看,可有什么菜了!’申屠先生又笑道:‘不会错的,何必再算呢!’姓王的又说道:‘是啊,申屠先生不会错的,你们何必啰嗦,少停便见分晓了!’大家才不开口,却仍忍笑不住。谈谈说说,仆人把菜一道一道地上到桌上。
“大家觥筹交错,杯盘狼籍,可算得宾主尽欢。一直吃到神仙鸡,便要上饭菜了,姓王的暗示仆人,叫他把奶油桂鱼拿来。候了好久,却端了几只饭菜上来。申屠先生道:‘菜也齐了。酒醉菜饱,我们用些稀饭罢!,姓王的道:‘且慢,还有菜咧!,申屠先生道:‘没有了,还是吃饭罢!’姓王的道:‘实不相瞒,今天冒犯,故意多备了一只奶油桂鱼请你呢!这是出奇制胜的法子,果然先生败在这遭了!这是闹的玩意儿,请勿介介,稍停用了桂鱼吃饭不迟!’申屠先生正色道:‘照数术推算,今天我是没得桂鱼吃的,食之恐怕不祥,让我告罪先吃饭罢!’姓王的道:‘我厨子手段还好,做奶油桂鱼是他的拿手,请先生赏些!,说着便喊仆人端菜。仆人道:‘菜齐了。’姓王的道:‘还有奶油桂鱼咧,快去端来!’仆人脸色苍白,瑟缩道:‘桂鱼没得了!’姓王的怒道:‘胡说!我刚才亲眼瞧厨子洗的,怎么没有?快去快去!’仆人又嗫嚅道:‘回老爷话,小的闯了祸咧!’姓王的道:‘这个停会儿再说,先去把鱼端来!’仆人又嗫嚅道:‘刚才小的从厨房里端了一盆奶油桂鱼出来,走过水门汀上,不知谁丢的香蕉皮,小的没留神,踏上了一滑,连人连菜,跌了一跤。恰巧有只狗在旁边,跑上来咬了半条鱼奔去吃了,所以剩下的,又脏又不全,敬不得客了!小的真是该死!,说罢垂着头,不敢抬起来。
“听得合座的都叹了一口气,姓王的也倒抽了一口气道:‘罢了,下次要当心!’仆人应了一声‘是’,便走开了。姓王的才立起来,向申屠先生深深一揖道:‘佩服、佩服!’申屠先生道:‘不敢、不敢,快些请坐!我们应当知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便是吃一些东西,也有天数在里面,不可强求,强求必有报应。我也非神非仙,不过照我的数术推算。确有几处很验的罢了!’说得座中个个点头。也有两个平时不信玄虚之学,却也无话驳他,不过心里总有些疑为偶逢其会咧!”
拭圭道:“你怎知道的?”伯英道:“当时我也在座,所以知道得很详细。”润生抹了一抹胡须道:“是啊,玄虚之学,虽然不可全信,却也不能不信。大概天地之间,数理之学,是很有意思的。就像交易所一业,迹近卖空买空,有好些人失败在里面,虽咎由自取,其实也是天数,可算得上海商业的一劫。小婿杨心田,他也挤到交易所里去,我劝了好几次。伯英你也留神些为是,我是多嘴呢!”
伯英道:“老伯教训,真是金玉之言,我也想另谋个商业做做。交易所弊端百出,将来一定有大祸临头的,不是久安之局。前天我也叫申屠先生相了一相面,他说我今年财是可以旺的,不过有些灾殃,须要急流勇退,方始可免,所以很担着心事咧!他说佩霞今年要见两次喜,却要遭两次丧,钱财川流不息。如今他在交易所里很挣钱,娶了绮缘老四,已见了一喜。现在他在绮缘老五那里做做,起初本是敷衍敷衍的,谁知又着了迷,听说端午节又想娶回去了。要是娶了,那两喜的话,果然又验了。不过那两丧却一件也没遭过着咧!那天陶远山也在座,他又给远山相了一个面。”
拭圭插嘴道:“谁是陶远山?不认识啊!”伯英道:“你的记性太坏,刚才与你在银行里谈的那个陶伯南,就是陶远山的父亲。陶伯南是上海鼎鼎有名的,又是巨绅,又是商业巨子,又是书画大家,你总知道了。他儿子远山,小名叫作六官,又有一辈人叫他作阿六头。”拭圭道:“是了、是了,记起来了!不知那天远山给申屠相了面,怎生说法?”
伯英道:“说他脸上有股浮华之气,虽然有些荫余之福,而且人很敏锐,将来定有出息。骨相是很好,皮相因为太瘦之故,所以有些美中不足,今年更要留神,怕有脓血之灾,酒色第一少近。说得远山红着脸,开不出口。申屠后来知是伯南的六公子,连忙改口道:‘刚才所谈,原是肤廓之论,作不得真。不过照他皮相论起来,确是不及骨相。他的骨相,生得长身玉立,瘦小脸庞,耳朵却很大,倒是子房之相。不过皮相,虽然眉清目秀,鼻准嘴整,可惜口鼻距离略远,似乎不很贯气,上部倒很紧凑。幸而那张嘴很大,倒有气吞江湖之概,人中也很长,寿是有的。不过睫毛太长,眸子略暗,所以要远酒色,更防有脓血之灾。’说着笑了几声,又道:‘我是胡乱谈的,你神气瞧来,真正是个少年英俊,不知今年贵庚多少?’旁边有人代答道:‘今年才十九岁咧!’申屠又带笑说道:‘是啊,我原说少年英俊咧!”’
拭圭道:“这也是江湖之语,算不得有道之言。”伯英道:“哼,你休轻视这几句话,却也验了!”拭圭道:“咦,竟又验了么!照此说来,他真是柳庄转世佛了,世界上不见有这等人罢!你且讲来,让来听了,譬如听《山海经》。”
伯英猛然想起润生,与伯南也是要好朋友,如今远山的事体,是瞒着老子的,润生面前万万谈不得,自悔失言,便递了一个眼色给拭圭。谁知拭圭误会了,当他故意卖关子,便嚷道:“你不讲便罢,挤什么眼睛,谁瞧呢!”伯英知他冒失,也怪不得他。正在难以解决,恰巧堂倌进来,问可要添什么菜,才算解围,便命再做一个鸭掌汤,堂倌自去。伯英道:“我说那鱼的趣闻,业已完毕,不能再做题外文章,应当请老伯讲了。”润生道:“是啊,你再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要没得机会说了。”拭圭道:“如今就请润翁讲罢,我们洗耳恭听了!”
润生道:“伯英讲的,是出在中国交易所,我讲的却出在公债交易所。听说公债交易所在上月里,有个股务科科员张炳石,在日升楼前被汽车撞伤,晕了过去。到了仁济医院醒回来,只闻着很浓药水气味,自己躺在一张小铁床上,却动弹不得,很不明白。看护生才告诉他怎样被汽车撞伤,怎样找不出你姓名。后来被看护生盘问出姓名,便差人去通知他母亲戴氏,谁知他们早已派人出去找寻。婆媳两人,在家里候着焦急,-一听得这个信息,好似青天霹雳一般,急得哭也哭不出,只在地上乱转,嚷着不得了,朝天磕了好几个响头,却不知要怎样才好。恰巧汪子文外面找了一阵子回来,忙叫他们不要乱,我们都到仁济医院去瞧瞧,再作计较。戴氏才领着媳妇许氏,进去收拾好了,便随了子文一同去探视炳石。”伯英道:“张炳石是我的襟弟,汪子文我也认识,这件事我都知道。”拭圭道:“你知道我没知道啊,别打断润翁的话头,好让他详细道来。”
润生道:“他们到了医院,不过哭了一会。格于医院章程,只得回去。这时已是半夜二点钟敲过,马路上车子,已很稀少,大家只得走了回去。到了家里,汪子文又劝慰了一番自去。婆媳二人,心里又急,又因回家走得疲乏,精神上身体上都很不舒服,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这才记起王妈还没回来。当初原命她先到筹备处,再到沈家去找的。”伯英道:“沈家就是鄙人的舍间了,王妈确曾来过一趟。”拭圭道:“以后便怎样呢?”润生把酒杯递到口上,喝了一口酒,又夹了一筷菜吃了,向门外一瞧道:“呀,客都散了,这里怕要打烊了,我们到旅馆里去谈罢!”伯英道:“不打紧的,这里悦宾楼我们是熟极的。我们光降总是末一个来,末一个去,老伯尽讲便了。”
润生道:“谁知那王妈忽然回来打门了,开了门进来,却一个人跑到客堂间里,妈天妈地地哭起来了。惊动了戴氏许氏,便在楼上问是什么事。王妈老不答应,却仍哭得应天价响。戴氏许氏都披了衣裳下来问她。她仍不说话,好似疯了一般,拍桌拍凳地大哭。戴氏不得已,差了一妈子去请汪子文少爷来。子文是做商业学堂算学教员的,明天第一第二两课,便是他上算学,怕要脱课,所以那夜回去,倒头便睡,酣声如雷。忽听得张家有事相请,以为出了大事,忙从睡梦中惊起。好得与张家相距的路很近,所以一会儿便到了。戴氏便把情节一一说知。子文也告诉他们道:‘王妈到筹备处找寻炳石,遇着一个蛮而无理的茶房,暗中调戏,闹了起来,由我解劝开的,不知是不是为了这件事,怒偏了心才发疯的。不过她临行的神气很好,不像发疯呢。’戴氏道:‘我们半夜三更来惊动少爷,真抱歉非常,请少爷问问她,可有什么话回答。’
“子文做了一做势,伸出手来,照准了王妈脸上,重重地打了一下,谁知这一下耳括子真奇怪,王妈竟如梦初醒,哭便止了,桌子凳子也不拍了。子文道:‘这里的桌子,轮得到你拍么?有什么话快说!’王妈倒呆了。子文又追问她好几次。王妈重又哭道:‘我老命也不要了,横竖一家人家也完了。’大家听了,都很奇怪,问她怎的如此。王妈又哭道:‘我在这里侍候了三十年了,炳石少爷是吃了我的奶长大的,如今被汽车撞死了,我心痛得要掉下来了!’戴氏许氏听说,以为炳石在医院里死了,两人都是呀地一声,痛哭流涕,闹得不亦乐乎。子文劝了半天,哭泣稍停,又问王妈哪里知道的。王妈道:‘我从益寿里沈姑奶奶家里出来,路上遇见一个邻居,他告诉我说炳石少爷,在日升楼前被汽车辗死的,后来装在一乘汽车里,不知往哪里去了。’
“子文道:‘这个错了,炳石少爷被汽车一撞,不过伤了一些,并没有死,现在医院里养病,过几天就能痊愈的。’戴氏许氏才算定心,哭也止了。可是王妈依旧哭道:‘那么炳石少爷徼天之幸,我的儿子是死了,不见得也会转来了啊!’子文道:‘怎说怎说,你的儿子不是在我商业学堂里念书么?今天日子里,还在学堂里上课呢。’王妈哭道:‘是啊,我儿子今年暑假里要毕业了,怎知他今天上吊死在家里了!’子文急道:‘当真么?’王妈呜呜咽咽地哭道:‘这等事可虚造么!’子文道:‘你儿子人很好,不知为了什么事寻短见呢?’
“王妈道:‘我从沈家出来,遇见了邻居,走过东新桥,就到实裕里家里去,本想去拿一件衣服的,谁知屋子哄满了人,我儿子已断气,据说才被邻居从绳上解下来的。我女儿哭得像泪人一般。我细细问她,她才告诉我道:早知如此,我不该帮哥哥瞒母亲的。哥哥在学堂里,起初与同学们合买镖金,不知怎的一双空手,却挣了六七十块钱。如今又合买交易所股票,却蚀本了。他名下一共要蚀一百六十多块洋钱,被人家逼得走头无路,他叫我别告诉母亲。今天他自己买了一块新鲜鲞鱼回来,他说知道妹妹爱吃,所以买回来的,今晚炖了吃夜饭罢!后来吃夜饭的时候,我吃鲞鱼,一根鱼骨梗在喉咙里,吃饭团咧、打嗯心咧,总咽不下去,弄了好久,谁知他一个人躲到房里去,做这戏呢!吓得我魂不附体,才叫了邻居们解下来的。’
“子文道:‘上海学堂里学生,一天不如一天了,可叹、可叹!从前新年会学校学生买镖金是出名的,如今这风气,传染到别个学堂了。我们做教员的,真是防不胜防啊!如今死了,哭也无益,自己保重身体罢!’子文与戴氏许氏劝了一阵,借了八十多块洋钱给她,叫她回去料理后事。这时天已大亮,子文又谈了一阵,要紧去上课,就与戴氏许氏作别。戴氏许氏略略梳洗,吃了一些东西,便到仁济医院探视炳石而去。听说炳石却不到一个月便痊愈出院,依旧到公债交易所筹备处做事了。你们想交易所害人不害人!’
伯英道:“不容说得,这个便是敝交易所了。”润生道:“你讲的鱼是趣闻,我讲的一段是悲史。时候不早了,我们可以兴了!”伯英道:“用些稀饭罢!”润生道:“饱了,可以不用了。”伯英与拭圭也不用饭。堂倌绞上手巾,擦过脸,堂倌又递上账来。润生与拭圭,都要抢还账。伯英抓住了账单一看,便命堂倌去记账。另外摸出八角小洋,给堂倌做小账。三人便收拾出来。悦宾楼各号房中,已无一人,电灯也都熄了,大门口玻璃窗上的板门也上了。三人分别而去不提。
再说公债交易所,这时业已筹备完全,正式开幕。理事长果然是祝锐夫,常务理事是何松涛、汤桐荪,普通理事是俞迪民、尤慕白一辈人,监察人是杨心田、姜九皋、桑馥山三人。内中何松涛本是大华银行经理,不久就辞掉,经理一席,便由毛拭圭升充。副经理一席,另由董事会派了中国交易所的理事孙京卿兼充,这是后话。那公债交易所理事会既然成立,就派了李友石为总务科长,钱幼虎为文书股股长,卫冰为股票股股长,黄问潮、周彤藻、张炳石一辈人,都是股员。营业科长俞迪民兼的,会计科长是何松涛兼的,单有计算科科长外行做不来,只得另外请人。
祝锐夫就到取引所去,请教鲍立三。鲍立三想:汪子文很想在外面活动,好得他本是商业学校的算学教员,外国簿记是懂的,从前在日本也是同学,对于交易所计算之学,他也知道一些,我就举荐了他罢!锐夫本是来请他推荐的,自然一说便成功。从此汪子文又做教员,又做公债交易所的计算科长。后来中华纱业交易所、半夜交易所,设立了筹备处后,又设立了所员养成所,请的教员,除了鲍立三一辈的取引所帮以外,又请了汪子文。子文身充数役,忙得不亦乐乎。
后来被祝锐夫知道了,便与他开谈判道:“听说你先生近来很忙,常常不在科里,我想似乎不很妥当。计算科是稽核账目,最为紧要,以后你先生可否全日驻所办事,兄弟情愿加一些薪水,贴补贴补,既可以有益于本所,又免足下奔跑之劳,不知先生意下如何。并且各所也可以安心另请别人,这里也可以免得另请别人。换一个生手,各事都要生好几天咧!”子文一想:鲍立三近来风头很健,还是跟他的好。这里各事都是因陋就简,气局很小,就像市场,在四马路租两幢店屋,装一只台,便开幕拍板起来了,真是草率非常。将来纱业、半夜两交易所,一定很开展的。一个理事长,是上海赫赫有名游戏场大王汪宗法,一个理事长也是鼎鼎大名办纱厂的大老板莫永椿,手面都很阔的。我要是丢了这两块大肉不吃,却来咬这里的鸡肋,似乎不值得。
子文打定主意便向锐夫道:“锐翁的盛意,是很可感,我自己也知道旷职的时候太多,委实抱歉非常,不过那边也是情不可却,所以暂时帮帮忙罢了。我也想另外举荐两个人去可以脱身,专办这里的事务。锐翁想我忙是真忙不开了,九点钟到十一点钟在商业学校上了两课,急急忙忙赶到这里,四点钟又要赶到爱而近路上海纱业养成所的课,五点钟再赶回来,结束账目,七点钟又要上半夜交易所的课了,十点钟又奔到爱而近路上一课,才得回去睡,真苦极了!”锐夫道:“是啊,太辛苦了,你眼睛红了不肯好呢!所以我想出这个办法,可惜你先生不赞成咧!”
子文道:“好得今天已是阴历的五月初八了,大概至多不过一个月,纱业方面,可以竣事了,帮忙总算送佛送到了西天,免得人家说虎头蛇尾。好得这里事情,我出去我总安排妥贴,科员们又大都是从前商业学堂出身,本领也好,品行也不错,所以一切公事,却没错过。这倒我也可以托胆的。”锐夫暗暗想,这许多科员,原来都是你的同党。便笑道:“是啊,当时招考时候,是你先生甄别的,果然眼力不错。”子文道:“他们本是我教过的,向来成绩很好。就是那天考卷也很好,所以录取的。”说到这里,有个经纪人走到柜边道:“今天一笔账,你们通知单上漏去了!”
正是:门前多种桃李树,能为先生植党来。
欲知漏的怎样一笔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