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
尼古拉大哥也许是凭着他那敏锐的观察力看出,列夫极需改变生活。他见列夫心神不定,惶惶不可终日,无所适从,找不到一件能吸引他的事情来做,来往于莫斯科、图拉和雅斯纳雅·波良纳之间,越来越狼狈。
尼古拉投笔从戎,被调往高加索,他建议列夫与他同行。高加索啊!怪道普希金和莱蒙托夫当年在他们的许多短诗和叙事诗里都歌颂高加索。
高加索就躺在我的脚下。我伫立冰雪之上,悬崖之边:一匹雄鹰从远山腾空而起,
·80·盘旋着,翅膀一动也不动,跟我高矮一般。放眼一望:滚滚江河之源,汹汹雪崩之势,都映入我的眼帘。白云在我脚下缓缓浮动,穿云破雾,瀑布飞湍直下,冲击峭壁悬崖。再往下是枯树和苍苔,那儿,绿树成荫,鸟儿争唱,麋鹿出没,绿荫深处有人家,羊群在肥沃的悬崖上吃草,牧童走进欢乐的幽谷;那儿,阿拉格瓦河在浓荫的两岸之间奔腾,衣裳褴褛的骑手在峡口歇息,捷烈克河在他身旁纵情嬉戏,涛声如孔,俨然是铁笼里的一头猛兽,它见到吃食,徒劳无益地扑向河岸,用饥饿的波涛舐着岩石。……没有用啊!它得不到食物,也得不到快乐:两岸无声的巨石威严地将它镇住。
普希金笔下的高加索就是这样:雄伟壮丽,气象万千;悬
崖峭壁,莫可攀援;冰峰巍巍,雪原皑皑,瀑布飞湍,幽谷
深邃;山坡上绿草如茵,果园星罗棋布;平静的山村里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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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强悍、自由和报复心重的半开化部落,他们过着独特的原始生活,他们有自己的风俗习惯和对是非善恶的独特见解。
高加索啊!大地庄严的君王!我又写了这篇草率的诗章把你来歌唱,请你把我当儿子一般祝福吧!用你白雪皑皑的群峰将我庇荫吧!我的血液里自幼就沸腾着你的热情和你的反叛精神;在与你迥然不同的北方,我的心向着你,永远属于你。
这是莱蒙托夫的诗句;他的创作在高加索大放异彩。所以,高加索也是托尔斯泰最初的创作灵感的源泉,最初的文学构思的摇篮,这是不足为奇的。
高加索南部的格鲁吉亚在十九世纪臣属俄国,而在此以前由自己的国王独立统治。格鲁吉亚与俄国之间的一些独立山民部落则仍然保持独立,在半个世纪的岁月中浴血抵抗俄罗斯人的侵犯。在山民和俄罗斯人(主要是移居捷烈克河左岸和库班河右岸以防御山民的哥萨克)之间,战争连绵不断。
剽悍敏捷的山民对山路了如指掌,攀登悬岸峭壁就象猿猴一样轻捷。他们骑着健壮的小马骤然出现,袭击村庄,掠夺财物,杀戮居民,有时还把男人和女人带到山里去当俘虏。
托尔斯泰这次旅行很愉快,因为有敬爱的尼古拉大哥结伴同行。时值春暖花开季节,他又青春年少,更主要的是因
·82·为某种新的、引人入胜的生活已经开始,这将改变他以前的整个生活,使他摆脱过去的恶习,走上正确的道路。托尔斯泰在《哥萨克》里描写书中男主人公的那段文字,不就是他的自我写照吗?
“对于他不存在任何羁绊,体力上的,精神上的都不存在;他什么事都能办到,什么也不需要,也不受任何束博。他没有家,没有祖国,没有信仰,没有需求。他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不承认。但是虽然什么也不承认,却不仅不是一个郁郁寡欢、空虚无聊和随波逐流的青年,相反他经常有所追求。他认为,不存在爱情,可是每当同年轻貌美的女性在一起时,他就心动神摇。他早就知道荣誉和官衔毫无意义,可是当谢尔盖公爵在舞会上走到他跟前,同他亲切交谈时,他又情不自禁地感到高兴。但是他对一切都热衷,却以不使自己受束缚为限度。他刚开始一心一意去追求什么,便感到要花费力气,要进行搏斗,同生活作猥琐的搏斗,于是本能地匆忙摆脱某种感情或者某件事,依然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他开始投身上流社会的生活,担任公职,经营农业,学习音乐(他一度曾经打算献身音乐),甚至对女人产生爱(他不相信能得到这种爱)的时候,都是这样。他不再考虑把青春的活力,人生只有一次的活力——并非智慧的力量,也非心灵的力量,也非教育的力量,而是那种独一无二的激情,那种一生只有一次按照自己的意愿决定自己做什么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各种事的权力,——用在哪儿:用在艺术上呢,还是用在科学上?用在女人身上呢,还是用在事业上?……
“……离开莫斯科,他兴高采烈,精神焕发。一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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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到过去的错误,才会有这样的心情。这时,他突然对自己说:过去不走正路,不学好,过去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不足挂齿。现在离开莫斯科了,开始新的生活,将不重蹈覆辙,不再自怨自艾,生活中只会有幸福。”
一切都称心如意:他同尼柯连卡结伴旅行,大哥人品端正,富于同情心,藐视凡俗之见,深为列夫所尊敬;尼柯连卡拟定的路线也很理想:坐马车到萨拉托夫,然后将四轮马车装上船,坐船沿伏尔加河顺流而下;伏尔加河春汛刚过,烟波浩淼,景色迷人。
途中,哥儿俩在喀山稍事停留。托尔斯泰当时既然处于那样的精神状态,他迫切需要爱情,心中重又燃起对在喀山上大学时追求过的齐娜伊达·莫洛斯特沃娃的爱,就不足为奇了。
“爱情和宗教,是两种纯洁、崇高的感情,”他在1851年7月8日的日记里写道。“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如果爱情是我读到的和听说的那样,那我从来不曾领略过。我从前见到齐娜伊达的时候,她正在学院上学,我喜欢她,但是对她很少了解。我在喀山逗留了一个星期。假如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在喀山盘桓,为什么这样高兴,为什么这样喜气洋洋,我不会说这是因为我在恋爱。我不知道恋爱是什么滋味儿。我觉得,不可捉摸正是爱情的主要特色,爱情的全部魅力之所在。我现在精神多么轻松愉快呵!我没有感觉过猥琐情欲的压力,这种压力能够破坏一切生之欢乐。我没有向她表白过爱情,但是我相信她了解我的心情,如果她爱我,我认为那完全是因为她理解我。”
·84·但是托尔斯泰对齐娜伊达的爱情只是昙花一现。事过境迁,她很快就被忘记了:“齐娜伊达出嫁了,”列夫在一年之后写道。“我感到难过,尤其是因为这件事曾经使我惶惶不安。”
列夫后来曾经说,他永远不会忘记这次沿伏尔加河的旅行。兄弟俩搭乘一条简陋的无甲板船,顺流而下,观赏这条气势雄浑的大河两岸的风光、森林、田园和晨雾中时隐时现的倾斜的砂土河岸;沿途遇到许多满载货物的平底船,平稳地缓缓逆流而上;拉船的纤夫身强力壮,满脸风尘,唱着歌儿。兄弟俩在阿斯特拉汉下船,乘马车继续赶路,抵达斯塔罗格拉德科夫镇。
托尔斯泰第一次见到大山,感到惊心动魄。
“这天早晨天朗气清,”他在《哥萨克》里写道,“他突然发现,乍看起来似乎离自己只有二十来步的地方,巍巍群山就在眼前,何等雄伟奇妙啊!冰雪的峰巅轮廓分明,绵延天际。当他明白峰峦与苍天相距多么遥远,群山多么大,并且感觉到这大自然之美是无穷无尽之后,不禁目惊口呆。 ……”
托尔斯泰兄弟周围的军官们无论就社会地位而言,还是就所受的教育而言,无疑比他俩低得多。“我承认,”他在写给住在雅斯纳雅·波良纳村的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的信中说,“开初我对这伙人的许多事感到厌恶,但是现在习惯了,尽管与这些先生们并无密切交往。我找到了一种既不疏远,也不亲近的应酬办法。其实我只要学尼柯连卡的样就行了。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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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同那些粗犷、健壮、朴质的人接近。他们没有那种使他感到厌恶的庸俗和矫揉造作。他在《哥萨克》里写道:
“人们过着跟大自然一样的生活:死亡,出生,结婚,生儿育女,斗殴,喝酒,吃饭,欢乐,死亡,对于他们,除了大自然赋予的太阳、花草、野兽、树木等等的那些变化之外,便没有别的任何条件,也没有别的规律。……”
托尔斯泰过去一心要做一个体面人,这些想法如今往哪儿去了呢?不戴手套便是“贱种”的观点,往哪儿去了呢?他走上了另一个极端。
“要体验一次生活的全部自然美。要看到和理解我朝夕相见的常年积雪的无法攀登的群峰,以及跟造物主创造的第一个女人那样朴素无华的美丽女人。”
女人总是吸引着他,使他心神不宁,夜不成寐,妨碍他工作。他对房东哥萨克美人的感情有多深厚,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他脑子里是转过想要过纯朴生活和娶这个哥萨克女人作妻子的模糊念头的。高加索的女人同他的老朋友哥萨克叶皮什卡,他的好友、剽悍的骑手萨多,还有马、野猪、野鸡,以及沁人心脾的山林空气和浑浊湍急的河流,统统融合成一体:
“我相信,我会爱上这个女人的。我欣赏她,就象欣赏群山和天空的美景一样,而且也不能不欣赏她,因为她就象群山和天空一样美艳绝伦。后来我发觉,欣赏她的美艳成了我生活所必需,于是我问自己:我爱她吗?……”
《哥萨克》里有一段文字:“我觉得我的前途更加无望。我与白雪皑皑的远山和这个快活美丽的女人朝夕相见。然而这世界上唯一的幸福,这个女人不属于我……”这段文字是否
·86·就是托尔斯泰本人当时心情的写照呢?往下的文字描写奥列宁如何神魂颠倒,整宿整宿伫立在那个哥萨克女人窗下。
托尔斯泰在高加索的两年半期间,最要好的朋友是老哥萨克叶皮什卡。叶皮什卡是“一条好汉,偷盗拐骗事事在行,他偷马,卖人,用套马索捕契钦人。他从来不干活,要么,当通事,要么做些只有他一人能胜任的事,例如:把某个死的或者活的山贼从他家里送到城里,纵火焚烧当时著名的山民的头人的房屋,领着一队受尊敬的老人或者契钦人的头目去见长官……。打猎和游荡是这个老头子的两件爱好,至今仍然是他唯一的活动,其它冒险的事只不过是偶然插曲。”
“他是一个极其可爱、胸怀坦荡、性情欢快的人,”托尔斯泰晚年谈到他时说。“这个身材魁梧、强壮有力的人剽悍勇敢,对仇敌极端残酷,可是怜悯扑火的飞蛾,为罪恶辩护同时又害怕罪恶。”
《哥萨克》里有一段文字描写那个年轻的士官生问话不当,老人勃然大怒。
“‘你杀过人吗?’
“老人突然用双肘支起身子,把脸凑到奥列宁的脸前。
“‘见鬼!’他冲着他大声喝道。‘你问这个干什么?这种事不是谈着玩儿的。杀人可要不得,嘿,那是造孽啊!再见! ……’”
叶皮什卡晚年进了修道院,求神赦罪,死在修道院。
托尔斯泰的另一个朋友是契钦小伙子萨多。萨多是富家子弟,他父亲不给他钱,而把钱埋在地下,以防仇人抢走。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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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不会数数,有的军官同他玩牌赢了钱,故意多算。托尔斯泰看出他们捣鬼,便向萨多提出代替他玩。萨多从此把托尔斯泰当作自己的朋友。他们俩数次互赠礼物。萨多是个剽悍的骑手和偷马贼,他冒着生命危险去偷仇人的牛马,靠卖赃物为生。托尔斯泰的马病倒了,打算另买一匹,萨多把自己的马牵来,请求托尔斯泰收下。依照山民的风俗,拒受礼物是对对方莫大的侮辱。客人如果看中了山民的某件东西,譬如枪支,鞍子或者短剑,甚至马匹,只要开口说几句赞扬话,这件东西就是客人的了,山民必须奉送。
托尔斯泰到高加索不久,赌输了一大笔钱,被迫开具期票,因为他无力当即付清输款。他因债务而感到苦恼,他甚至打算拍卖雅斯纳雅·波良纳的部分产业。这件事被萨多知道了。期票兑现的期限日益迫近,可是无法偿付。托尔斯泰有一次临睡前甚至祷告上帝,祈求上帝帮助他走出困境。第二天清早,他忽然接到大哥尼古拉的信,“前几天萨多到了我这儿,”大哥从斯塔勒伊·尤尔特写信给他,“他赢了钱。……他把你开给他们的期票交给了我。他对这次赢钱感到十分得意,喜气洋洋,一个劲儿问我:‘你看,我替你兄弟还了债,他会高兴吗?’我因此挺喜欢他。这个人对你真的挺有情义。”②
1851年6月,托尔斯泰志愿参加对山民的袭击。他由于勇敢得到嘉奖,并受到总司令的接见,总司令劝他入伍,托尔斯泰听从了。
托尔斯泰逐渐过惯高加索丰富多采、充满危险和冒险的战斗生活,同时他在紧张地思考,不断探求和摸索施展“人
·88·生只有一次的青春……活力”的场所。
托尔斯泰善于摄取印象,观察敏锐,对人满腔热爱并且
了解他们,善于捕捉人的内心最细微的变化,兴趣广泛,思
想丰富,强烈希望同别人分享积累起来的财富,——这就是
促使他动笔写作《我的童年的故事》的原因。
他在以前也曾经尝试过对作,只是没有写出什么来。他
显然素养还不够,不能把脑子里的形象用语言表达出来。
这些形象是:德国人卡尔·伊凡诺维奇·托尔斯泰的亲
戚和祖先、哥萨克叶皮什卡、萨多、哈泽·穆拉特以及自然
风光。托尔斯泰把这些形象珍藏在脑海里,作为日后文艺创
作的素材。对于这些素材托尔斯泰有的立即加以利用,而有
的则多年以后才从这个宝库中汲取他感兴趣的东西。
例如,关于哈泽·穆拉特的故事就是这样。托尔斯泰在
高加索第一次听到关于哈泽·穆拉特的事,但是直到五十年
之后才把这个人物写成中篇小说。
“如果你想听听高加索的消息,”托尔斯泰在给谢尔盖哥
哥的信里写道,“那么告诉你:一个名叫哈泽·穆拉特的人,
其地位仅次于沙米里亚而居第二,几天前投降俄国政府了。他
在契钦人中间是首屈一指的勇士和骑手,竟然出此下策。”③
托尔斯泰兴致勃勃地从事《我的童年的故事》的写作,但
是结果如何,他却心中无数。他的思绪浸沉在对逝去的岁月
的回顾之中,而当前的事,也就是他参与的袭击,一年之后(1852年)才写出来。这次袭击实际上是托尔斯泰第一次参加战斗,他产生了强烈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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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斯泰那时才二十四岁,可是他八十年代以后的世界观——反对一切屠杀——就已经略见端倪了。
“我在思索一个问题:是一种什么感情使得人去从事看不出有什么益处的冒险,而更加令人奇怪的是,去屠杀自己的同类呢?”他写道。
难道人们生活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上,在这个无垠的星空下,还不舒畅吗?难道在这风光明媚的大自然怀抱里,人的心灵里还有怨恨、复仇或者消灭同类的欲望吗?人在同大自然这个美和善的化身的接触中,心中的恶念似乎理当消失!
“昨天夜里我几乎通宵未能入睡。写完日记,开始祷告上帝。我在祷告时体验到的那种愉快心情,真是难以形容。……我想皈依无所不在的造物主,请求他宽恕我的罪行,——不对,我没有请求恕罪,因为我感到自己没什么需要请求宽恕的,而且我不能也不会请求。我感谢造物主,但是既非用语言感谢,又非心里默默感谢。我把祈祷和感谢都融合在感情之中。恐惧心理完全消失。无论哪一种感情,信仰也好,希望与爱情也好,我都不能把它同总的感情分开。
“不能分开。昨天我体验到一种感情,就是对上帝的爱,一种包含一切善,排斥一切恶的崇高的爱。
“当我观察生活猥琐和罪恶的一面时,觉得很是奇怪。我不明白,它怎么能吸引我。我诚心诚意祈求上帝让我投入他的怀抱。我没有肉欲,我曾经……”
但是强烈的、汹涌澎湃的肉欲,人的劣根性占了上风。
……
“没过一小时,我几乎是有意识地倾听罪恶和虚荣的呼
·90·唤,向往生活空虚无聊的一面;我知道这个呼声来自何方,知道它破坏了我的幸福;我反抗,但是终于投降了。我想着荣誉,想着女人,昏昏入睡。但是不能怪我,我没有法子。
“人间永恒的幸福是不可能的;受苦是必要的。为什么?我不知道。我怎么敢说:我不知道呢?我怎敢认为天道是可以认识的呢?天道是理智的源泉,而理智要求参悟天道。
“聪明湮没在大智大慧的深渊里,而感情却害怕亵渎上帝。我感谢上帝给了我瞬息幸福,使我明白自己的渺小和伟大。我想祈祷,但是我不会。我想参悟,但是不敢。……”
他这时的心情,就象一个人登上了高不可攀的山巅,眼前突然展现出一派苍茫辽阔的景色。他惊心动魄,深深感到宇宙的壮丽,苍穹的高远,上帝的临近。他往下望去,但见下面的人象甲虫一样隐约蠕动,他乐不可支,暗想:“我是大地之主,我达到了别人无法企及的境界。”但是,他突然感到难受,呼吸困难,天旋地转,眼花缭乱,浑身无力,两腿哆嗦,于是飞快地往下走去。……
每当这时,托尔斯泰整个身心都为之震动。他热情洋溢,发奋自强,努力向上;他居高临下,觉得人的情欲、虚荣心、骄傲、琐屑的积习和种种弱点是那样庸俗和卑劣。……这时他心旷神怡,兴高采烈。但是升腾的境界越高,劲头越大,堕落时就越加痛苦。
他“没有过错”。托尔斯泰就是在沾染恶习的时候,他的精神力量也表现出来,他不文过饰非,而是责备自己,只用一个理由安慰自己:那是肥料,也许污染土壤,也许能使土壤肥沃,培养出毒草或者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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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绪高昂的时刻看来是那样充实,那样美好,所以他表达不出来:
“我干吗写这个呢?”他试图在日记里描写自己的心情,不得要领之后痛苦地问道。“我的心情是多么平淡、消沉,甚至无聊!而它一度是多么高昂!……”④
托尔斯泰越来越频繁地流露出一种愿望,就是希望探求一种反映自己的思想感情的艺术方法。研究描绘手段逐渐成了他的习惯,他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学习起写作来。
”我这时躺在营帐外面。多么美丽的夜晚啊!月亮刚刚从山岗后面爬上来,照耀着两片薄薄的浮云;一只蟋蟀在我身后不停地悲鸣;远处群蛙鼓噪,村外时而传来鞑靼人的叫喊,时而传来狗吠,接着又万籁俱寂,只有那只蟋蟀在悲鸣。一片轻盈透明的浮云掠过点点繁星。我寻思:走吧,去执笔把眼前的一切写出来。但是怎样才能把这一切写出来呢?走到滴满墨水点的桌边坐定,拿过发灰的纸和墨水,铺纸蘸笔,在纸上写出字母。字母组成词,词联成句子。但是难道这能表达感情吗?能否用某种方法把自己对大自然的观感告诉别人也让他如同身临其境呢?光描写还不够。为什么诗歌与散文,幸运与不幸那么紧密相联呢?怎么办?是否应当努力将诗歌同散文结合在一起,或者,领略一下诗情,然后听凭散
文肆虐而让生活沉沦下去呢? “幻想中有一个方面高于它本身。十全十美的幸福就是将二者结合起来。”⑤在7月4日的日记里,托尔斯泰重又提及这些想法:“我觉得要描绘一个人其实是不可能的,只能描绘出他给
·92·我的印象。谈到某个人,通常说这人古怪、善良、聪明、愚蠢、通情理,等等。这类字眼丝毫不能说明什么,说话的人却想以此描绘该人,结果常常只是使人不知所云。”⑥
看来他在探索散文的艺术描绘手段,他一贯钦佩敬爱的作家果戈里和普希金的艺术描绘手段,把普希金称作自己的老师。“我总是不明白散文和诗歌的界限何在, ”他在日记里接着写道。“尽管文学中有这个课题,但是答案弄不懂。诗歌分行,散文不分行;或者除了公文和教科书之外全是诗歌。任何作品要成为优秀之作,就应当象果戈里在他最后一部中篇小说里所说的那样(‘它是从我心灵深处唱出来的’),从作者心灵深处唱出来。……”⑦
1851年8月17日,他在写给雅斯纳雅·波良纳的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姑的信中说:“您多次对我说,您写信没有打草稿的习惯;我也照您的样做,但是结果却不相同,不怎么妙,因为写好以后,我重读一遍,常常把它们撕了。我这样做并非爱面子。拼写错误、涂改、用词不当,我都不在乎;原因在于我不会驾御手中的笔和整理头脑里的思想。” ⑧
1851年11月12日,托尔斯泰从梯弗里斯(他同大哥尼古拉在那里参加军官考试,确定军职)写信给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姑道:
“您有一次劝我写小说,好姑姑,您还记得吗?告诉您,我遵从您的劝告了,我过去信里对您提到过我所做的那件事,就是写作。我还不知道我写的东西是否会问世;但是我正在从事的这件工作,已经和我结下了不解之缘,我无法释手了。”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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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全集》,第五十九卷,第102页。 ②同上,第153页。 ③同上,第129页。 ④同上,第四十六卷,第79页。 ⑤同上,第65页。 ⑥同上,第67页。 ⑦同上,第71页。 ⑧同上,第五十九卷,第114页。 ⑨同上,第11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