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惰,恼怒,优柔寡断多瑙河
1853年6月14日,俄国向土耳其宣战,在著名的俄国英雄拿希莫夫海军上将的指挥下,歼灭了土耳其的海军舰队。
英法两国不能容忍俄国独霸土耳其,称雄黑海。于是爆发了著名的克里米亚战争和英法联军围困塞瓦斯托波尔事件。英勇的塞瓦斯托波尔保卫战持续了十一个月。在守卫该城的炮兵中有一名刚刚被提升为准尉的军官——列夫·托尔斯泰。
托尔斯泰没有被获准退伍,被调往多瑙河部队继续服役。但是在赴多瑙河部队之前,他决定同几个哥哥和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团聚一次,于是转道回雅斯纳雅·波良纳。
时值隆冬,坐马车从俄罗斯南部到中部,跋涉二千余俄
·107·
里,并非易事。践踏出来的驿路在原野上仅以路标为志,常常被雪掩没,不少旅行者在暴风雪中因而迷路,盲目乱撞,有时弄得人困马乏,冻死旷野。
托尔斯泰经过两个星期的跋涉,终于到达雅斯纳雅·波良纳。“一夜都在寻找道路,”他在一个站上往日记里写道,“我脑子里产生一个想法,要写一个题为《暴风雪》的短篇小说。”(1854年1月27日日记)①
“大雪纷纷扬扬,在我的前面和左右两边飞舞,从车篷上往下落,滑木被埋住了,雪深齐马脚,”托尔斯泰写道。“寒彻骨髓。我刚把头伸出衣领,冰冷的雪花就盘旋着向我的眉毛、鼻子和唇边扑来,还直往脖子里钻。环顾四周,但见纷
纷扬扬,一片白茫茫,除了朦胧的亮光和白皑皑的积雪,大地一无所有。我感到很害怕。”直到黎明时分,三只雪橇才终于驶进一个驿站。
托尔斯泰“离开俄国”(按当时高加索的说法)两年半,这段时期他的外貌变得壮实,心情也象成年人了。他在2月4日的日记里这样描写自己:“我性格上的一个主要缺点和特点是思想不成熟的时间太长,现在已经二十五岁的人了,才开始成熟,有自己的见解,而别人却比我早得多,二十岁就有主见了。”
爱侄回来对于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是件大喜事。自从分别以来,略沃奇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开始写作,作品出版了,得到好评;他当上了军官,有了地位。但是他那些奇怪的想法和对农民的态度,他要让农民获得自由的愿望
·108·使她害怕。她凭着爱的本能感到,略沃奇卡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异乎寻常的品质,但是她不甚理解。象通常情形那样,略沃奇卡由于背井离乡,孑然一身,得不到温暖和爱抚,因而蕴蓄了强烈的思念之情。但是他对待不能紧跟他的蓬勃发展的思想可怜的姑妈的感情却是大大地言过其实了。
在短暂的和平环境生活期间,列夫希望与所有的亲人见见面,把自己的事情作个安排。他到波克罗夫斯科耶庄园去探望了他的妹妹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妹夫和几个外甥,在雅斯纳雅·波良纳同几个哥哥聚首,还同他们结伴到莫斯科去了一趟。这次会面在他心中永远留下了欢乐的回忆。他把事情料理就绪,写了遗嘱,于1854年3月启程前往多瑙河部队。
“我从库尔斯克到赫尔松省坐雪橇,行程约为二千俄里 ……”他在3月23日给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的信中写道,“道路平坦,适于雪橇行驶。但是到了赫尔松省就不得不换乘驿车,沿着糟透了的道路跋涉一千俄里,到达边境,又从边镜到布加勒斯特。道路坏得简直无法形容,你只要来领教领教,就会明白坐在比我们家乡粪车还小的马车里旅行一千公里是个什么滋味。……我到达这儿时,由于旅途劳顿,差点儿病倒。”②
托尔斯泰在多瑙河部队呆到这年10月底。这段时间里,他几经调动:从布加勒斯特调到一个名叫奥尔腾尼察的小地方,然后只重返布加勒斯特,暂属炮兵司令管辖,最后在戈尔恰科夫伯爵的指挥下,参加攻击西里斯特利雅要塞之役。
这种戎马倥偬的生活不宜于从事文学创作,所以直到4
·109·
月间他才将《少年》写完,寄给涅克拉索夫。
托尔斯泰将近三个月没有写日记,这向来是他情绪消沉的标志。恶劣的环境,赌博,得不到满足的情欲和对家庭生活的渴望煎熬着他,使他做出自己都鄙视的事,并且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他生病,忐忑不安,心情苦恼。
他以其特具的洞察力看出作战指挥不当,士兵愚昧,军官放荡;但是他也常常承认自己受环境的引诱。他对俄国将士的勇敢大为赞赏,同时也看出他们纪律涣散。他满怀炽热的爱国激情,深深为各次战事失利感到痛心。
预定对西里斯特利雅要塞的攻击突然被无故取消并且解除围困,这使得托尔斯泰大为沮丧。他在给大哥尼古拉和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的信中写道:
“大约有五百门大炮轰击拟定要攻占的要塞,彻夜不停。情景之壮观以及当时的心情,令人永远难忘。伯爵带着他的随从人员晚上再次来到战壕,要亲自指挥规定在夜间三点钟发动的攻击。
“我们象通常临战前夕一样呆在战壕里,装得若无其事,就象第二天也跟平常一样,没有什么要多加思考的。但是我相信,一想到面临的攻击,每个人的心都不免有点紧张,甚至很紧张。你知道,尼柯连卡,出击之前的一段时间最难受,这是感到恐惧的唯一时间,而恐惧是最讨厌的心理之一。凌晨,决战时刻越加临近,恐惧心理越少。大约三点钟的时候,我们大家翘首盼望信号弹腾空升起,开始攻击。我的心情是这样好,如果有人跑来对我说,攻击取消,我会感到不胜怅惘。可是偏偏就在攻击开始前一小时元帅的副官疾驰而来,传
·110·令解除对西里斯特利雅的围困。
“我可以十分有把握地说,所有的人,士兵、军官和将军,听了这个消息,全都会认为是巨大的不幸,尤其是因为他们从常常潜入西里斯特利雅的侦察兵(我常有机会同他们交谈)那儿听说过,什么时候可以攻克这个要塞(对此无人怀疑),西里斯特利雅要塞支持不了两三夫。”③
托尔斯泰恢复写日记之后,又无情地谴责自己,常常把自己的过失彻底抖出来。
“7月4日我不谦虚!这是我的大缺点。我何许人也?一个退伍中校的四个孩子中的一个,七岁失去父母,由姑妈和外人照料,十七岁开始独立生活,不通世故,不学无术,家财既簿,地位又低,尤其是行为乖张,没有生活目标和生活守则。此人自暴自弃,虚度年华,最后自己将自己放逐到高加索以避债务兼改恶习。……我的社会地位就是如此。其次再对我本身作一观察。
“我其貌不扬,举止笨拙,业已丧失童贞,不通世故;性情急躁,不风趣,不谦逊,没耐性(intolerant),象孩子一样害臊。我近乎无知。仅有的一点知识,靠挤时间零敲碎打求得,不系统,一知半解,而且少得可怜。我象所有意志薄弱的人一样,不沉着,优柔寡断,缺乏恒心,爱虚荣,火气旺。我没有勇气。生活散漫,游手好闲,懒惰成性。我还聪明,但是我的聪明还不曾受到认真的考验。我没有实干精神,没有交际才能,也无办事能力。我为人尚属正直,就是说尚能向善,并且已成积习,一旦背离此道就对自己不满,于是又欣然返回正路;但是有的东西我爱之更甚,就是荣誉。我的虚
·1 111·
荣心是如此强烈,这种欲望又极少得到满足,所以我常常担心,如果要我在荣誉和德行之间进行选择,我可能选中前者。“是的,我不谦虚;所以我自命不凡,只是在大庭广众之中显得羞怯而已。”他热烈祷告上帝,寻求安慰:
“我信仰唯一万能仁慈的上帝,相信灵魂不朽和因果报应;我希望信仰我的祖先的宗教并且尊重它。……赐给我坚定的信念和对你的坚定信仰吧!让我活着爱别人,也为别人所爱,问心无愧,于人有益,一直到死。……”
(1854年7月13日日记)④
他过着疏懒的生活,很少执笔写作,高加索时期那种高昂的创作热情荡然无存。疾病和面临的手术使他苦恼。他萎靡不振,心灵充满琐屑的生活情趣,纵欲好色,女人们在诱惑他,但是每次苟合,片刻欢乐过去之后,他又狠狠地责备自己。
托尔斯泰在日记里不厌其烦、毫无意义地把一句话反复写了数十遍:“对于我,头等大事是痛改懒惰、急躁和优柔寡断的毛病。”他就像溺水者抓住稻草求救似的,喋喋不休、毫无结果地重弹老调:“当务之急是改掉懒惰、急躁和优柔寡断的毛病。”
“我和我的日记都变得糊涂之至,”他在9月5日的日记⑤
里写道,“写作一筹莫展。写了一封怒气冲冲的信给尼柯连卡。我当前的大事是改掉急躁、懒惰和优柔寡断的毛病。”这句话稍加变动,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每天出现。
10月21日,托尔斯泰动身赴塞瓦斯托波尔之前,该城的
·112·战事和命运吸引了他,使他忘记了自己,重又被卷入爱国主义的浪潮,为战争的结局和俄国军队的命运担忧。他在日记里写道:“塞瓦斯托波尔的战局系于千钧一发。……我打牌把钱都输光了。”“对于我生活中最重要的莫过于改掉懒惰、优柔寡断和急躁的毛病。”
不管我们怎样下功夫,我们仍然难以弄清这颗骚动不安的心灵中的广泛的兴趣、变幻的心情以及在心灵深处翻腾的邪念和高尚的思想。从这些乍看似乎乱七八糟的互相矛盾、互相冲突和有时互相推翻的信念中,容易作出不正确的结论。这个孤独的人是怎样逐渐扬弃生活中的渣滓,经过长期顽强的内心斗争克服“懒惰、急躁和优柔寡断”慢慢前进的,——我们只能细心观察。
托尔斯泰晚年,有一次有人问他:“某某先生是个完人。他不抽烟,不喝酒,从不发脾气,和蔼可亲,他的声音亦如其人:平静,温和,亲切,——他没有情欲,一尘不染。……而另一个人则情欲旺盛,恶习甚多,经不住诱惑,甚至道德败坏,但是他认识自己的过错,并且努力改正。前者心情宁静,生活愉快;后者总是受良心的谴责,但是又一再重蹈覆辙。前者是正人君子,可是后者呢?……”托尔斯泰微微一笑,回答说:“那么玛丽娅·玛达琳娜呢?这完全要看他们各人是否谦逊,是否努力向着,主要的要看是否忏悔。当我文过饰非的时候,就是我堕落最厉害的时候。”⑥
每一个“上过阵”的军人都知道,消息闭塞,无所事事,待命行动这种生活是多么难熬,多么瓦解人的斗志。于是写作便成了托尔斯泰的消愁破闷之法。
·113·
8月底,托尔斯泰接到涅克拉索夫的信,勉励他从事文学活动。涅克拉索夫写道,他“找不到恰当的词句对《少年》作出应有的赞扬”。托尔斯泰尽管短时间受到赞扬的鼓舞,但是仍然继续对自己的作品进行尖锐无情的批评。他按照自己早已养成的习惯,对后来更名为《伐木》的《炮兵军士的笔记》反复修改。他重读了《童年》,感到不满意,他在日记里写道,《童年》里“有许多败笔”。如果不是这部作品已经出版,他无疑会重新彻底作一番修改的。他从不仓促动笔,只是文思泉涌时才匆匆写出大意,然后进行加工、修改和润色。
他还在1852年10月8日的日记里就写道:“必须永远抛弃一挥而就的思想。至少要修改三四次。”他著作越多,对自己作品的要求就越严格,修改得越加细致。他对待自己的作品也跟对待自己的精神境界一样,总感到不满意。在他早期的手稿里就已经可以看出他是怎样孜孜不倦、耐心细致地锤炼自己的作品的:在空白和行距之间增写,改变题目,大刀阔斧地删除与故事不协调的笔墨。他在1853年10月16日的日记里写道:“为使作品生色,任何天才的添枝加叶都不如大刀阔斧的删削。”
托尔斯泰与那些英勇无畏、朴质平凡的士兵们(其中不乏智能之辈)朝夕相处,观察他们的心理和禀赋,产生了对他们进行教育的想法。而这项任务在他脑子里又与提高军中的爱国主义精神的想法交织在一起。托尔斯泰同一伙有文化的军官组织了一个在军人中间普及教育的社团。他们决定首先出版杂志,登载“描写战斗和战斗功勋的文章(不登其它杂志那些枯燥无味、弄虚作假的文章),以及阵亡将士(主要
·114·是普通士兵)的讣告”,还登载军事短篇小说和士兵作的歌曲。他们决定奏请皇上批准他们出版一个军人杂志。⑦
托尔斯泰主意已定,不管困难多大,他都要立即付诸实行。怎样筹集出版杂志的资金呢?对于这个问题,托尔斯泰没有多加考虑。他和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在雅斯纳雅
·波良纳只要有厢房就足够住的了。此外他还欠着一笔牌账,必须偿还。他写了封信给瓦列里安·托尔斯泰,托他把自己出生和童年时代住的那座大木房子卖掉。后来他多次对自己这一决定表示懊悔,可是……在他当时看来,出版军人杂志是刻不容缓的事,所以……当时战争的焦点在克里米亚,托尔斯泰对于多瑙河部队的无聊生活感到厌烦了。他想投入战争的漩涡,便想方设法调往塞瓦斯托波尔。
他终于如愿以偿,被调往塞瓦斯托波尔炮兵旅第三轻炮连。
①《全集》,1913年版,第二卷,第61页,《暴风雪》。
②引自给姑妈的信。《全集》,第五十九卷、第257页。 ③引自给姑妈的信。同上,第269页。 ④《全集》,第四十七卷,第12页。 ⑤同上,第25页。 ⑥引自亚·里·托尔斯泰娅的回忆录。圣女玛达琳娜是个妓女,曾以眼泪洗耶稣的脚,用头发擦干(译者附注)。 ⑦《全集》,第五十九卷,第284页,第90号信件的注⑥。
·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