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瓦斯托波尔
1854年11月7日,托尔斯泰到达塞瓦斯托波尔。
“海湾上空,高挂着一轮灿烂的太阳。海湾里停着一些战舰,帆船和小艇熙来攘往,海面泛出欢快温暖的波光。微风吹拂着电报局旁边正在枯萎的檞树叶,鼓满船帆,掀起层层波浪。塞瓦斯托波尔依然如故;尚未竣工的教堂,圆柱,码头,山上郁郁葱葱的林荫道,雅致的图书馆,桅樯林立的天蓝色的小海湾,美丽多姿的拱形水管。”托尔斯泰在他的短篇小说《一八五五年八月的塞瓦斯托波尔》里,这样描写这个独特的城市——俄国在黑海的良港,它有辽阔的天然海湾。塞瓦斯托波尔这座俄国引以为骄傲和赖以支撑的城市,在法英联军的攻击下摇摇欲坠,处境危难。一切有头脑的俄国人都
·116·焦虑不安和胆颤心惊地向自己提出一个问题:在比自己强大的敌人进攻下,塞瓦斯托波尔的俄国海军和陆军是否能守住这个堡垒呢?托尔斯泰刚一抵边塞瓦斯托波尔,便被更加强烈的爱国主义感情所攫住。
“城市的一面已经被包围,当敌人接近那一面时,我们在那儿还没有筑构任何工事,”他在1854年11月20日致二哥谢尔盖的信中写道,“现在我们在一个方面有五百多门大炮和几道土木结构工事。敌人在一个地点离我们只有八十俄丈,相持已经三个星期,不能再前进;他们只要再前进半步,炮弹就会象冰雹似地向他们轰过去。
“士气之高旺,非笔墨所能形容。古希腊时代也不曾有过这种英勇精神。科尔尼洛夫巡视部队的时候,不是赞扬:‘打得好,弟兄们!’而是问:‘要拚命,弟兄们,你们敢拚命吗?’官兵大声应道:‘敢拚命,大人,乌啦!’这并非应景场面,从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可以看出,不是虚张声势,而是肺腑之言,而且已经有两万二千人履行了自己这个誓言。
“一个垂死的伤兵对我讲,他们拿下了法国人的第二十四号炮台,可是没有得到增援,说着说着,他痛哭起来。一连水兵冒着敌人的炮火在一个炮台坚守了三十天,后来要把他们撤换下去,他们几乎要暴动。士兵们把炸弹上的雷管都摘了下来。妇女们给坚守棱堡的士兵送水,许多人因此牺牲或者受伤。神父擎着十字架在炮火纷飞中登上棱堡作祷告。有一个旅24日最后只剩下一百六十人。多么悲壮激烈!”①
一俄丈等于二·一三四米。
·1117·
托尔斯泰观察着。他心肝欲碎。一方面,他目睹俄国士兵盖世无双的高度自我牺牲精神,也看到俄国军官虽然生活放荡,酗酒闹事,但是能够舍身取义,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奋勇当先,履行军人的天职。他写道:“每个军人的心灵中都蕴藏着一点能使他成为英雄的高尚的火花。……”②另一方面,托尔斯泰痛心疾首地看到官兵纪律松弛,自由散慢,因循守旧,不相信自己,而寄希望于圣尼古拉,——这是俄罗斯人民千百年来的缺点,由于这些缺点,这个在历史上曾经为全世界贡献许多杰出人物的才华横溢、笃信宗教、强大的民族遂落后于人了。
“我于16日离开塞瓦斯托波尔奔赴前线,”11月23日,他在辛菲罗波尔,埃斯基—奥尔德时的日记里写道,“通过此行我更加坚信,俄国如果不彻底改造就要灭亡。事事倒行逆施,不去阻击敌人巩固阵地,这本来易如反掌;而我们的兵力又比较单薄,孤立无援,戈尔恰科夫之流的将军既无头脑,又无热情和精力,不知加强自身的战斗力,却等待圣尼古拉降下暴风雪和坏天气去把敌人赶走。哥萨克兵只想抢劫,而不愿厮杀,骠骑兵和枪骑兵酗酒,放荡,步兵偷盗,爱钱,丧尽军人体统。军队和国家的境况都令人断肠。我同法国和英国伤兵聊了大约两个小时。他们每个人都为自己的状况感到骄傲,充满自尊心,因为他们感到自己真正是那个队伍中的一根弹簧。武器精良,善于使用武器,年轻力壮,懂得政治和艺术,这些条件使他们具有强烈的自尊心。而我们却从事徒劳无益的抬伤员和搏斗训练,武器陈旧,士兵年老,忍辱负重,没有文化,加之供应不良,饮食恶劣,这使得他们精
·118·神涣散,失去自尊心,甚至过高地估计敌人。”③
托尔斯泰了解到俄国士兵的状况,为他们而苦恼,他想在提高军队文化上出一份力,但是要进行一些改革并不那么轻而易举。他抱着这个宗旨而筹划的杂志没有得到沙皇的批准。“办杂志的主张没有为政府所重视,皇上不批准,”他在
1855年1月6日给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的信中不胜痛惜地写道,“老实对您说,这一挫折使我十分痛心,而且大大改变了我的一些计划。如果上帝让克里米亚战役以胜利而告终,如果我得不到满意的职务,如果俄国不再打仗,我就离开军队,到彼得堡去进军事学院。我脑子里作出这样的安排……是因为我不想放弃文学活动,而在这种军营生活中又不可能从事文学创作。”④
托尔斯泰把时间用在玩牌、读书和试译海涅的叙事诗上,同时断断续续地写《一个俄国地主的故事》的初稿。此外,他还着手进行一个与他根本不相称的工作:制订一个改编军队的方案。
1855年2月18日尼古拉一世的逝世以及向新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宣誓这两件事,震动了俄国,在军队里引起了巨大的波动,群情高涨。
“俄国将发生伟大的转变,”托尔斯泰在3月1日的日记里写道,“要努力工作,振作精神,迎接俄国生活中的重大时刻。”⑤托尔斯泰的预言是正确的。随着年轻沙皇的登基,俄国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农奴制问题在社会上有文化的人士头脑中业已成熟,必须加以解决。十二月党人起义的革命思潮被镇压下去以后,尼古拉一世的迫害还使得俄国人心有余悸。
·1119·
转变必然到来,敏感的托尔斯泰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俄国文学界对社会的影响越来越大,人们倾听作家的声音,如饥如渴地阅读他们的作品,寻找对成熟的问题的答案。
托尔斯泰的军队改编方案被“束之高阁”,赌债累累,于是他再次从抽象的宗教问题里寻求超脱。“今天我接受了圣餐,”他在3月4日的日记里写道,“昨天关于宗教和信仰的谈论使我产生一个宏大的意图,我觉得我能够终生为实现这个意图而努力。它是一种新的宗教的基础,这个宗教不带神秘色彩,讲究实际,能促进人类的发展,与基督教并行不悖,它不宣扬天国的幸福,而创造尘世的幸福。我明白,这个想法只有经过数代人的自觉努力才能实现。代代相传,狂热或者理智终将使其变成现实。努力使人和宗教结合起来,这就是我的想法的基础,我希望我将被这个想法吸引住。”⑥
对上帝的信任和痛心的忏悔象是荡涤了沾染在他身上的污垢,他重新执笔埋头创作。他写作《青年》,几乎同时构思塞瓦斯托波尔的故事。
“戎马生涯不是我的前途,我摆脱军务以献身于文学创作,越早越好。”⑦《一个台球记分员的札记》所受到的好评更加鼓舞他从事写作。
1855年4月7日,托尔斯泰被调到第四棱堡。周围手榴弹爆炸,大炮轰鸣,伤亡惨重,而托尔斯泰却在埋头写作。伤亡的惨状,士兵奋不顾身的英勇气概、他们无穷的智慧和美好的心灵,以及他们暗无天日的生活,他都描写出来,历历如绘。第四棱堡!如果没有身历其境,体验体验那个令人谈虎色变、许多人一去不生还的地方的生活,能够写出如此有
·120·声有色的篇章来吗?“一个淡黄头发的年轻军官被问到驻守哪儿,他回答说:
‘第四棱堡。’您一听到‘第四棱堡’这几个字一定会聚精会神,甚至带着几分敬意看看他。……您也希望到第四棱堡去。 ……关于这个棱堡的故事人们对您讲了那么多,而且是那么众说纷纭。谁谈到自己到过第四棱堡,总是得意洋洋,谁说起自己要到第四棱堡去,不是明显地带点激动,就是过份地若无其事;如果想拿谁开个玩笑,便说:该把你派到第四棱堡去才好;一路上遇到伤员抬担架,如果问从哪儿来的,答复多半是:从第四棱堡。关于这个令人胆寒的棱堡大致上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从未到过棱堡的人认为,第四棱堡对于前来的人是一座葬身的坟墓,这是一种看法;而棱堡的守卫者,象那个淡黄头发的海军准尉那样的人,他们谈起第四棱堡不是说那儿枯燥,就是说那儿肮脏,不是说窑洞里温暖,就是说那儿寒冷,以及诸如此类的话。”
托尔斯泰在第四棱堡过了一个半月。
“您觉得炮弹好象就在不远的地方爆炸,仿佛四面八方都传来子弹的呼啸声,有的象蜜蜂那样嗡嗡掠过,有的象琴弦那样吱吱作响,枪炮声惊天动地,震撼得我们全都感到恐惧。
“‘这就是第四棱堡!这就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谈虎色变的地方!’您心里暗想,同时感到有点自豪和隐隐的恐惧。可是您误会了:这还不是第四棱堡!这是雅佐诺夫多面堡,相对而言是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一点儿也不可怕。往右拐,顺着那个步兵猫腰徐行的狭窄堑壕继续前行,才是第四棱堡。一路上您也许还会遇到伤员抬担架、水兵和荷锨的士兵,见到
·121·
地雷导线和肮脏的窑洞(这种窑洞仅容两人屈曲存身),您可
以见到黑海部队的哥萨克步兵在那儿换鞋,吃饭,抽烟,就
跟平常一样,您还会看到随处是臭哄哄的脏东西,以及扎营
的痕迹和被抛弃的各种形状的生铁。”
很难相信人们在战斗危急的时候不害怕。全都害怕。只
是有的人能够从自己身上找到潜在的力量,使自己裹上一层
精神铁甲,这种人是铮铮好汉;另一些人在攻击和战斗的时
候奋勇向前,毫无顾虑,这种人常常得到“英雄”的称号,第
三种人吓得胆颤心惊,只想躲过去,有时索性溜之大吉。托
尔斯泰属于第一种人,他在观察,搜集材料,这使他增添了
勇气。他“研究”俄国士兵和军官,进行观察,写出“各个
阶段的塞瓦斯托波尔和军官生活的田园诗”。⑧
他渐渐过惯了惊险生活。“关于这个第四棱堡我写得相当
多了,我开始非常喜爱它。今天将《白天和夜晚的塞瓦斯托
波尔》竣稿,还写了一小段《青年》。惊险生活的永恒魅力以
及对朝夕与共的士兵、水兵和对战争方式的观察使人感到大
有兴趣,所以我不想离开,如果发动攻击,我甚至还想参加
战斗。”⑨
塞瓦斯托波尔的故事字里行间充满昂扬精神和感奋力量,充满对俄国将士的热爱和钦佩,有时也流露出对他们的 “愚昧无知”的悲痛。
“您得出一个很重要的乐观信念,”托尔斯泰在《一八五
四年十二月的塞瓦斯托波尔》结尾里写道,“就是深信俄罗斯
人民的力量在任何地方都是动摇不了的。这种力量不是为数
众多的避弹障和胸墙,不是扑朔迷离的堑壕,不是地雷和大
·122·炮,而是存在于人们的眼神里和言谈举止之间,这种力量就是塞瓦斯托波尔保卫者的士气。他们在从事一项伟大的事业,但是那样镇定,那样轻松,那样若无其事,所以您深信他们还能够完成比这艰巨一百倍的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是无所不能的。您明白,他们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由于您曾经体验过的那种卑猥感情和虚荣心的作祟,也不是由于健忘,他们这样做,是由于另外一种感情,一种更加深沉坚强的感情,这种感情使得他们虽然生活在炮弹如雨,九死一生而又肮脏的环境中,不断地劳动,得不到睡眠,但是仍然泰然自若,他们如果是为了十字勋章,为了军衔,或者是由于威胁,是不可能忍受这种极端恶劣的境况的,这里必然另有一种崇高动机。塞瓦斯托波尔被围困的初期没有工事,部队也很少,人们体力衰弱,支撑不住,但是他们毫不怀疑能够守住这座堪同古希腊相媲美的英雄城市。科尔尼洛夫视察部队时对士兵们说:‘死守阵地,弟兄们!’我们俄罗斯的士兵不善辞令,只是回答说:‘一定死守!乌拉!’这些关于当时的故事只有现在您才感到不再是美妙的历史传奇,而是活生生的事实。您很清楚,想象得到您现在所见到的人,就是那些在艰难困苦的日子里毫不灰心丧气,而是鼓起勇气英勇战斗、视死如归的英雄们,他们不但为了保卫这座城市而战斗,而且为了保卫祖国而战斗。塞瓦斯托波尔的史诗的主人公是俄罗斯人民,这一史诗将在俄国历史上永远留下光辉的一页……
“已经是傍晚时分。太阳就要落下去了,这时它突然从满天灰色云层里钻出来,殷红的光芒把灰云染成淡紫,阳光照耀着浅绿的海水,照耀着城市的白色建筑物和街上的行人。海
·123·
水轻轻地荡漾,泛起均匀而宽阔的涟漪,水面上停泊着许多
战舰和小船。一支军乐队在林荫道上演奏古老的华尔兹舞曲,乐声在水面飘荡,从棱堡传来的射击声同乐声组成奇怪的二重奏。”
文学界立即给予塞瓦斯托波尔的故事以好评。
“托尔斯泰关于塞瓦斯托波尔的作品精美绝伦!”屠格涅夫1855年7月10日在从斯巴斯科耶致巴纳耶夫的信中写道,“我读着读着,不禁潸然泪下,喊道:妙呀!他把自己新写的一个短篇寄给我看,我感到很愉快。托尔斯泰的作品在这里受到大家热烈的赞扬。……”
短篇小说《十二月的塞瓦斯托波尔》在亚历山大二世的宫廷里引起了注意,据说亚历山德拉·费道罗夫娜皇后读这篇小说的时候,泪水夺眶而出,皇帝还下令将这篇小说译成法文。
“收到巴纳耶夫的信和附寄的作品,”托尔斯泰在6月15日的日记里写道,“我感到高兴的是,这篇作品念给皇上听了。”
托尔斯泰这时已经住在一个名叫贝尔倍克的山区小镇上,他于5月19日被调到该地组建一个山地排。托尔斯泰能够在第四棱堡写战争故事,这可以理解;但是他怎么能在子弹呼啸,手榴弹爆炸不绝于耳的环境中,回首自己青年时代初期的平静生活,执笔写作《青年》,却是不可思议的了。
“我在这个第四棱堡过得好极了,”他在4月14日的日记里写道,“昨天写完《青年》的第一章,写得很不坏。这部作品将近完成一半,它的魅力现在已经吸引住我。现在我想把
·124·割草的一章写出来,开始润色塞瓦斯托波尔的故事,并且动
手写一个士兵讲述他怎样被杀害的故事。上帝啊!感谢你经
常保佑我。你指引迷途,引我向善。假如你抛弃我,我就会
成为向隅而泣的可怜虫。请不要抛弃我,上帝啊!祝福我吧,
不是为了满足我的渺小愿望,而是为了达到正在被我认识的
伟大永恒、难以捉摸的生活目的!”
对战斗的描绘,对各种类型的士兵和军官心理的分析,这
些人错纵复杂的性格特点:既浑浑噩噩,又具有责任感,既
胆小,又无畏,——这说明托尔斯泰观察入微,对俄罗斯士
兵有深刻的了解。这群默默无闻的士兵和军官——chaira
canon ——在托尔斯泰的故事里变得栩栩如生,这些伊
凡诺夫们和彼得罗夫们的遭遇不由地突然变得对您那样重
要,您开始与他们同甘共苦,休戚相关。托尔斯泰破天荒第
一次描绘了俄罗斯士兵和军官,描写了他们所具有的缺点和
英勇精神。
同僚们也许是对托尔斯泰不甚了解,也许是他的落落寡
合,孤芳自赏的脾气有时伤害了他们的自尊心;但是他的机
智、活泼和欢快的性格无疑给他们那种平淡无味的生活带来
一股生气,使得他们精神愉快。
“托尔斯泰讲的故事和谱写的歌词,在艰苦战斗的时刻鼓舞了每一个人。 ”托尔斯泰的一个塞瓦斯托波尔时的同僚说,“他是炮垒的名符其实的灵魂。托尔斯泰同我们在一起的时
候,时间不知不觉就飞逝过去了,大家都很快乐……这位伯
法语:炮灰。
·125·
爵不在的时候,比如到辛菲罗波尔去了,我们都没精打采。一
天,两天,三天过去了 ……他终于回来了。……我们一瞧,他
恰似一个浪子:脸色阴沉,两颊消瘦,露出负疚的神情。……
他把我引到一边,表示后悔不已。他把自己怎样酗酒,怎样
赌钱,在哪儿度过白天和黑夜,统统和盘托出。这时,您想
不到他就跟真正的罪犯一样痛悔前非,难过极了。他显得那
样悲痛,叫人瞅着都不忍心。……您瞧,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一句话,怪人,说实在的,我并不大理解他;而另一方面,他
又是一个少有的伙伴,襟怀坦白,令人终身难忘。”
托尔斯泰膂力过人,动作敏捷,军官们都情不自禁地尊
重他。他很重视身体健康,经常锻炼,做体操,他瞧不起体
质衰弱、萎靡不振和胆小的男人。托尔斯泰身材魁梧,体态
匀称,高昂着聪明的头颅,一头浓密的波状栗色头发,额头
宽阔白皙,翘下巴,并不象他自己所认为的那样难看和没有
风度。
塞瓦斯托波尔的故事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屠格涅夫读着
泪水盈盈,巴纳耶夫写信给托尔斯泰说,全俄国都在阅读《故事》。皮雪姆斯基在致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信中谈到该书时说: “这部作品写得这样率直逼真,叫人读着心情沉
重。”
从皇帝到庶民百姓都深受感动。炮兵准尉列夫·托尔斯泰的故事以其惊心动魄、不加粉饰的真实画面和巨大的艺术
阿·费·皮雪姆斯基(1820—1881):俄国作家,其较为成功的作品是长篇小说《一千个农奴》。
·126·力量,把那些安坐客厅里的人们带到烽火连天的战场。……
他使人思考、颤栗、哭泣。……
而托尔斯泰准尉这时出入赌场,琢磨牌术,幻想捞本;同
时他脑子里又浮现出新的情景,酝酿着新的形象。他在思考
农民的状况。他在7月8日的日记里写道:“我必须攒钱,
1)为了还债,2)为了赎回庄园和让农民获得自由。”《一个俄国地主的故事》对他越来越具有吸引力,这个故事的主题思想是不能让农民再受奴役。7月27日,军事会议决定在黑溪附近同敌人决战。不知
是由于指挥人员各行其是,还是敌我力量悬殊,俄国人的进
攻被击溃,俄军蒙受巨大损失。托尔斯泰没有参加这次战役,
但是他对失败深为痛心。
军官们对这一战役议论纷纷,对某些将军的行为提出指责,结果编出一首歌词,歌词里有托尔斯泰尖锐的讽刺语句。军官们听着托尔斯泰朗诵歌词,大为开怀,立即谱了曲。……于是,这支歌儿以闪电般的速度在部队里传播开了。
这些诗讽刺了将军们在当时是狂妄的犯上行为,托尔斯泰的军事前程因而受到影响。下面抄录这首歌词的数段:
八月四日那一天真是见鬼话显眼:上峰硬叫我们去夺回几座山巅。
指一八五五年八月四日黑溪附近的一次战斗。
·127·
男爵弗列夫斯基将军,喝得酒意醺醺,给戈尔恰科夫下达命令:
“公爵,你要拿下这几个山头,不准你跟我争辩说理由,不然我就去报告上头。”高级军官统统到会,连警察局长贝科克,也出席了这个盛会,他左思右想没话说,只好一声不吭把嘴闭。地形测绘员想呀,猜呀,把所有的线索统统描到一张大纸上。可是把峡谷给忘了,没画出通往峡谷的路径。公爵、伯爵纷纷出动,后面跟着一群测绘员,要对一座大多面堡进攻。公爵说:“上,利普兰季!”可利普兰季说:“不成,大人,我不上,您别着急:”
·A·弗列夫斯基男爵原任军事部办公厅主任,他在克里米亚时,督促戈尔恰科夫伯爵同英、法、土耳其和辟蒙特的联军进行决战。
·128·“那儿用不着派聪明人去,你把列阿德派去,我在这儿观察。”列阿德毫无准备,立即
领着我们就从桥上出发: “出发,给我冲呀——杀!”马丁诺夫请求等一会儿,
等援军到达再出发。——
“不成,我们现在就往前打!”我们喊杀连天往前冲,可是援兵没有赶到,——是谁送错了情报。为了夺取几个高地,我们上去几个团,生还的只有几个连。
这年8月,俄国经过十一个月英勇保卫战之后,奉命撤离塞瓦斯托波尔。这时法军的旗帜已经在马拉霜未岗上扬飘了。
“塞瓦斯托波尔各梭堡沿线多少个月过着不同寻常的沸腾的生活,炮火连天,多少个月人们前仆后继,出生入死,多少个月人们既心惊胆颤又同仇敌忾,而敌人则趾高气扬。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了。一片死寂、荒凉、恐怖的景象,——但是也不平静:破坏仍在进行。弹坑累累、撒满刚被炮弹掀起的泥土的地面上到处是横七竖八,压着俄罗斯人
·129·
和敌人尸体的炮筒,被可怕的力量抛进弹坑和半截埋在土里的永远沉默了的沉重的铁炮和各种炮弹,弹坑,碎木块,掩蔽体,着灰色和蓝色军大衣的无声无息的尸体。这一切都还在频频颤动,不时被震撼空气的爆炸火光照亮。
“敌人看到,可怕的塞瓦斯托波尔正在发生什么事。这些爆炸和棱堡上的死寂使得他们胆颤心惊;但是他们在白天遭到坚强沉着的反击之后,余悸犹存,屏息静气,一动不动,战战兢兢地等待黑夜过去,而不敢相信他们屹立如山的对手已经悄然撤走了。
“塞瓦斯托波尔的部队象黑夜海面的波澜一样,汇合到一起,又散开去,不安颤抖着,在海湾的桥上和桥北动荡,在强大敌人坚守了十一个月,牺牲了那么多勇敢的弟兄,用鲜血染红了整座桥,现在却奉命不战而弃守。
“每个俄国士兵听了这个命令的第一个感受,就是心里有说不出的沉痛;其次是担心敌人追击。他们刚刚撤离那些曾经浴血奋战过的阵地,黑暗中麇集在被劲风吹得摇摇摆摆的桥头,感到自己无依无靠,惶惶不安,步兵、海军陆战队和非常后备军刺刀碰刺刀,一团一团挤在一起,骑马的军官拿着命令从人丛中夺路;居民哭哭啼啼,苦苦央求;勤务兵背着违反通行条例的行李;炮兵部队急着撤退,炮车隆隆驶向港口。……
“部队走到桥另一端,几乎每个士兵都脱帽划十字。在这种感情的后面,还有一种沉痛的、撕肝裂胆的更加深沉的感情,既象忏悔,又象忍辱含恨的感情。几乎每个士兵从桥北回顾弃守的塞瓦斯托波尔,心中都怀着一种莫可名状的悲痛,
·130·决心要向敌人复仇”最后这几段文字托尔斯泰是在12月底写的,当时他已经到了彼得堡。
①《全集》,瑟京出版社1913年版,第二卷,第223页。 ②《全集》,第五十九卷,第280页,第90号信件;第四卷,《八月的塞瓦斯托波尔》。 ③《全集》,第四十七卷,第31页。
④同上,第四十九卷,第291页,第90号信件。 ⑤同上,第四十七卷,第37页,1855年3月1日日记。 ⑥同上,1855年3月4日日记。 ⑦同上,1855年3月11日日记。 ⑧同上,第四十七卷,第40页,1855年3月20日日记。 ⑨《全集》,第四十七卷,第42页。1855年4月13日日记。《全集》,第四卷,第16页,《十二月的塞瓦斯托波尔》。《屠格涅夫和〈现代人〉集团》,莫斯科,科学院出版社1930年版,第39
页。巴·伊·比留科夫:《列·尼·托尔斯泰传》,柏林拉迪什尼科夫出版社出版,第一卷,第275页。
《全集》,第四十七卷,第46页,1855年6月15日日记。同上,第四十七卷,第42页,1855年4月14日日记。 ·
·纳扎烈夫:《往日的生活和人物》,载《历史学报》。引自皮雪姆斯基1855年7月26日致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信,亚·尼·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档案材料,文学和社会生活文献,根据苏联国家巴赫鲁申戏剧博物馆材料编辑,科学院出版社1932年版,第352页。《全集》,第四十七卷,第50页。1855年7月8日日记。同上,第四卷,第117页至119员,《一八五五年八月的塞瓦斯托波尔》。
·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