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
1855年11月21日,涅克拉索夫致鲍特金的信中写道:
“列·尼·托尔斯泰到达这里。……他是多么可爱,多么有才气!和蔼可亲,精力充沛,高尚,象一只雄鹰!兴许还是只大鹏呢。他的作品很出色,但是我觉得他本人比他的作品更加出色。……外貌不漂亮,但是非常和蔼可亲,目光炯炯,精力充沛,而且温和善良。我很喜欢他。” ①
这头二十七岁的雄鹰度过四年半的行伍生涯,终于挣脱羁绊,飞向自由。他被名作家的地位所陶醉,象旋风似地驰骋于彼得堡,他谈笑风生,兴致勃勃,有时显得胆怯腼腆,有时涉及要害问题,突然变得慷慨激昂,雄辩滔滔,置公认的准则于不顾,使得文雅的彼得堡人士为之惊慌失色。
·132·他似乎是为了弥补过去的损失,四处征逐,或同文学家
们开怀畅谈,或周旋于上流社会的客厅,与美人才女相周旋,
看戏听音乐,通宵达旦在茨冈人家里酗酒作乐。……
托尔斯泰住在屠格涅夫家里,屠格涅夫张开双臂热烈接
待他。但是这两位作家很快就认识到他们各自性格不同。屠
格涅夫是个西欧气质的人,重感情,性格温和,他看到托尔
斯泰性情狂放,了无羁系,未免有些不安。
“托尔斯泰住在我这里,”屠格涅夫在给安年科夫的信中
写道。“您想不到这是一个多么可爱和多么出色的人,——尽
管他由于那股狂热和犟劲儿,我称他为‘野人’。我很爱他,
对他怀着一种奇怪的,近乎父子之情。他给我们朗诵了他的《青年》和另一部作品的开头部分,都是杰作。” ②但是托尔斯泰并不需要屠格涅夫的父亲般的爱护,而屠格涅夫也很快就意识到,这个“野人”是难以驯服的。托尔斯泰后来的挚友和崇拜者、诗人费特在他的《回忆录》中,描写了下面一段情景:
“屠格涅夫清早起床,按照彼得堡的习惯喝早茶。我在彼
得堡短短的逗留期间,每天上午快到十点钟的时候上他家去,
自由自在地聊聊天。有一天,扎哈尔给我打开过道的门,我
看见角落里有一把带安娜绶带的短剑。
“‘这是谁的短剑?’我问道,朝客厅门口走去。
“‘请往这边来,’扎哈尔指着左边的走廊小声说。“这把
短剑是托尔斯泰伯爵的,他就住在我们的客厅里。伊凡·谢
尔盖耶维奇现在正在书房里喝茶。’
“我和屠格涅夫谈了一个小时,由于担心惊醒正在门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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酣睡的伯爵,我们压低了嗓门说话。
“‘您瞧,天天如此,’屠格涅夫冷笑着说,‘他从塞瓦斯托波尔的炮垒回来后,住在我这儿,过起花天酒地的生活来了。通宵达旦酗酒,打牌,同茨冈人厮混,回来之后,闷头大睡,一直睡到下午两点。我曾经苦口婆心地劝过他,但是现在绝望了。”③
1856年1月,托尔斯泰的无忧无虑的欢乐生活被破坏了。他收到奥勒尔的来信说,他三哥德米特利患肺病,生命垂危。他当时很少想到德米特利。他急忙启程前往奥勒尔。这次旅行他的心情很沉重。
“我那时特别无情无义,”他在《回忆录》里象通常那样襟怀坦白,毫不留情地责备自己。“我在彼得堡出入上流社会,追逐虚荣。由彼得堡到了奥勒尔,我可怜米京卡,但是感情淡薄。我到奥勒尔转一趟就走了,没过几天他便去世了。”④
托尔斯泰为什么没等三哥去世就走了呢?也许是因为他没料到三哥的病情有那么严重,或者是因为他在三哥那儿呆不下去。托尔斯泰热爱德米特利而且尊重他的品德:他同情弱小不幸者,他不攀龙附凤,他反对农奴制度,希望为人们造福。米京卡性情古怪,与众不同,他后期堕落了,不务正业,只是饮酒。病在垂危的时候,一个忠心耿耿的麻脸姑娘玛莎在他身边服侍他。这个姑娘曾经当过娼妓,德米特利替她赎了身,收在身边。
“他的模样看着叫人害怕,”托尔斯泰写道,“手腕瘦得皮包骨头,面无人色,就剩下两只眼睛还是那样美丽、深沉,露出疑问的神情。他不断咳嗽吐痰,舍不得死。”⑤也许是由于那
·134·个陌生女人在病榻旁服侍德米特利的缘故,列夫不便接近病人,说说在垂死者病榻旁难以说出以及有时是必须告诉弥留者的话。而就在这之前不久,1854年3月13日,托尔斯泰对三哥写道:
“现在我面前摆着你的相片,我对它默默说了许多发自肺腑的话,这些话我在信里不曾写过,同你见面的时候也不曾讲过。但是我想你是知道的,我很爱你。”⑥
2月2日,他得悉三哥去世的消息,在日记里写道:“德米特利哥哥去世了,这个消息我是今天得到的。从明天起,我要珍惜时光,以便回首往事时心中坦然。”
托尔斯泰回到彼得堡,重又卷进了生活的激流。当时彼得堡的优秀文学力量都团结在《现代人》杂志周围,而莫斯科的优秀文学力量则集中于谢·季·阿克萨科夫支持的《祖国纪事》杂志周围。
《现代人》杂志创办于1836年,亚·谢·普希金是它的创办人之一。别林斯基有一段时期曾经直接参与该杂志的编辑工作,稍后涅克拉索夫和巴纳耶夫购下了这个杂志,当时的优秀作家都参加编辑,使得杂志扶摇直上。
当时的作家们大概自己也不曾意识到自己的作用,没有想到他们共同创造了俄国文学和俄国文化一个大放异彩的时代。这些作家们受了西欧文学的薰陶,吸取了普希金、莱蒙托夫和格利鲍耶多夫诗歌的力量和气魄,果戈里的勇气和才思,各辟蹊径,描绘自己熟悉的生活,塑造新的性格和典型,熔铸自己独特的风格。……他们中间没有一个是模仿别人的,冈察洛夫塑造了不朽的奥勃洛莫夫,这个形象后来成了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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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词;德鲁日宁、皮雪姆斯基和涅克拉索夫,都是大名鼎鼎的作家,但是其中最为出类拔萃的是伊凡·谢尔盖耶维奇 ·屠格涅夫,那时他就已经蜚声俄国文坛。
托尔斯泰是文坛后起之秀,大家都注视着他,倾听他的声音,而他却非常珍爱正在产生的意念和形象,寻求自己独特的表达途径。
“这个小小的军官会把我们所有的人都挤出文坛的!只有搁笔。……”皮雪姆斯基谈到托尔斯泰时说。⑦屠格涅夫显然是有心保护这位年轻作家,尽力帮助他,同他交好,但是这位年轻作家却不需要保护,而且渐渐地,连这个“带着贵族士官派头”(屠格涅夫对托尔斯泰的评语)的炮兵准尉本人也不知不觉地,以其坚强有力的肩膀把屠格涅夫推到了第二位。屠格涅夫虽然品格高尚,胸怀坦荡,也不免有些耿耿于怀。
托尔斯泰年轻,性情急躁,持论激烈,不能忍受任何虚礼俗套。屠格涅夫对他那些与社会舆论和传统,有时甚至是通常礼节相抵触的轻率议论感到刺耳。
“他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举动是合乎情理的,”屠格涅夫说。“他老是在我们面前炫耀自己。一个聪明人卖弄自己身上没落的伯爵作风,这种愚蠢的自负实在令我无法解释。 ……”“哪怕是把这个俄国军官放在碱水里熬上三天三夜,也去不掉他身上那种贵族士官的鲁莽;不管你往这种人身上镀一层什么样的教育金,他身上仍然流露出兽性。”⑧
亚·瓦·德鲁日宁(1824—1864):俄国批评家和小说家,著有中篇小说《彼林尼卡·萨克斯》。
·136·而托尔斯泰则感觉到屠格涅夫说话时那种长者式的、“父
亲般的”口吻,就象淘气的孩子要挣脱羁绊一样,存心捣乱,
继续跟拿笔杆子的同行们争执不休,发表一些甚至使得他的
同情者都为之目瞪口呆的意见。
《现代人》杂志的编辑涅克拉索夫·巴纳耶夫和其他人都
明白,屠格涅夫也许无意识地暗中忌妒托尔斯泰,然而却是
保护他的,但是当托尔斯泰应邀出席《现代人》杂志编辑部
举行的晚宴,在屠格涅夫和乔治·桑的其他热烈崇拜者面前
攻击这位女作家时,他们不禁大惊失色。与托尔斯泰一同前
来赴宴的德·瓦·格里戈罗维奇从旁一再劝说和警告也未能
奏效。晚宴前半段托尔斯泰彬彬有礼,不动声色,但是到晚
宴结束时沉不住气了。“他听了对乔治·桑的一部新长篇小说
的赞扬,激烈地宣称自己最厌恶她的作品,还说她小说里的
女主人公即使实有其人,为了维护教化,也应当用囚车押送
到彼得堡去游街示众。”⑨
屠格涅夫大发雷霆,给鲍特金写了一封气愤的信。
“同托尔斯泰很难不闹翻,——没法子,老兄,缺乏教育
不可能不以这样或者那样的形式反映出来。前天在涅克拉索
夫举行的宴会上,他对于乔治·桑说了些那么庸俗和粗鲁的
话,简直没法写出来。辩论很激烈,总而言之,他把在场的
人都激怒了,弄得自己狼狈不堪。”
但是托尔斯泰还不罢休,继续任意评论,从而激怒了
《现代人》杂志的编辑们。“我们听够了奇谈怪论!”巴纳郁夫
对他的一个友人说,“您听听,据说莎士比亚是一个平庸作家,
我们对莎士比亚的赞扬和钦佩不过是人云亦云,鹦鹉学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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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这真叫人啼笑皆非!这个人不想了解任何传统,无论是理论的还是历史的都不愿意了解!”
很明显,巴纳耶夫把托尔斯泰的意见看成完全是哗众取宠,标新立异。事实上托尔斯泰当真从来不曾赞颂过莎士比亚,如果说他在哪些年代还不曾对莎士比亚作细致的分析,那么后来他在1903年写的一篇评论莎士比亚的文章里,引用了扎扎实实的批评论据,贬低这位伟大的剧作家。
托尔斯泰从小就轻视众所公认的准则。“大家都这么看,都这么做”这句话对他从来不具有约束力,有时甚至只要一听到“大家都这么做”这句话,托尔斯泰就如临大敌,对那种论调进行全面而尖锐的批驳。
他常常不沉着,甚至近乎粗鲁;情绪激动的时候,他特有的腼腆消失了,说出一些不中听的话,事后又追悔莫及。心平气和的时候,他知道他的激烈抨击不能说服人,而只有激怒人。1865年12月3日他在记事本里写道:“愿上帝保佑,不要象破坏蛹壳而留下赤裸裸的蛆虫那样,生硬地对他(对方)施加影响;而应当哺养蛆虫,让它在蛹里长大,变成飞蛾之后脱壳而出。”
许多人生气了,避免与托尔斯泰接触,而另一些人则热爱他,宽恕他说的激烈言辞。“托尔斯泰写了一部优秀的中篇小说,《两个骠骑兵》,”涅克拉索夫在1856年4月17日致鲍特金的信中写道,“将在我的《现代人》杂志第五期上发表。可爱的托尔斯泰啊!由于他,我这个杂志编辑近来度过了一些愉快的时光,而且他是一个好人,怪脾气正在减少。”
3月28日,鲍特金在给涅克拉索夫的信中写道:“请代我
·138·向托尔斯泰致意:我对他怀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热烈的好感。 ……我等不到见托尔斯泰了,但是我感到我对他的仰慕之情默默地、不知不觉地日益深化。”
托尔斯泰晚年不喜欢回忆这一时期的事。当时创办杂志的幻想,欢欣和失望,朗诵奥斯特洛夫斯基、阿克萨科夫、屠格涅夫和其他作家新作品的文学晚会,他都总记了,脑子里就剩下对那段生活和活动的无情批判。“生活总是向前发展的,”他在《忏悔录》里无情地揭露自己和文学界的同仁,写道,“我们艺术家和诗人是促进这一发展的主力,我们的使命是教训人。……我,艺术家,诗人,写过作品,教训过人,但是自己也不知道教了些什么。”
他教训过人没有呢?托尔斯泰本人后来曾经多次说,创作与教训人是不相容的。我不由地回忆起普希金的诗句:
但是只有上帝的话儿
飞进敏感的耳朵,
诗人的心灵勃然振作,
就像雄鹰从梦中惊起。
难道诗人、作家和艺术家在这样的时刻能够冷静地考虑,他们负有教训人的使命吗?
他神情奇怪而严肃,头脑中充满声音和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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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奔向波涛万顷的海边,奔往树叶簌簌的槲树林。
(普希金:《诗人》)
①《出版界与革命》,1928年第一册,第49到50页。又见H、H、阿波斯托洛夫著的《列夫·托尔斯泰和他的同路人》一书中题为《列夫·托尔斯泰和涅克拉索夫》一章,莫斯科1928年出版。
② 引自屠格涅夫1855年12月9日致安年科夫的信。载《文学报》1931年第31期。 ③ 阿·阿·费特:《我的回忆》,第三章,第105到106页。 ④ 巴·伊·比留科夫:《列·尼·托尔斯泰传》,第一卷,第310页。 ⑤同上。 ⑥《全集》,第五十九卷,第258页。 ⑦ 安·费·康尼著《伊·费·戈尔布诺夫评传》,见《伊·费·戈尔布诺夫全集》,第一卷,第106页。 92
⑧巴纳耶娃—戈洛瓦切娃:《回忆录》,第335页,莫斯科,科学院出版社17年版。
92
⑨德·瓦·格里戈罗维奇:《文学回忆录》,莫斯科,科学院出版社18年版。
《瓦·彼·鲍特金与伊·谢·屠格涅夫通信集》,莫斯科,科学院出版社出版,第78至7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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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扎列夫:《往日的生活和人物》,载《历史学报》10年11月号,
第442页。1856年至1857年记事本,1856年12月3日记事,载《全集》第四十七
卷,第200页。
92
引自涅克拉索夫致鲍特金的信,载《出版界与革命》18年第一册,
第92
至93页。引自鲍特金致涅克拉索夫的信,载《往事》1916年第10期,第9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