挫折
１８５６年３月，亚历山大二世向莫斯科的贵族发表演说，宣布要废除农奴制度。当时同英法等国的和约已经签订，沙皇政府感到进行迅速改革的时机日渐成熟，听取并且顺应了社会舆论。
皇上的演说为废除农奴制的问题定下了调子，贵族中的优秀和先进分子都开始采取措施解放自己领地上的农民。
列夫·托尔斯泰就是一位这样的地主。还是１８５５年８月在克里米亚的时候，当时他正在构思《一个俄国地主的故事》，他在８月２日的日记里写道，这部小说的主题思想应当是当代一个受过教育的地主的正常生活“不能同奴隶制并存”。 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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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的演说又重新使他想起了这个问题。他在１８５６年４
月２２日的日记里写道：“我对农奴的态度开始使我惶惶不安。”②第二天他就去拜访作家卡威林从卡威林那里得到大量关于农奴制的材料。
“从他（卡威林）那儿回来之后，我挺高兴，充满信心，非常得意，”托尔斯泰在４月２３日的日记里写道。“我要带一个制订好的草案到农村去。”③
可是事实证明，解放农民完全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托尔斯泰遇到了许多障碍。制订草案固非容易，但是在把该草案呈送内政部之后，托尔斯泰碰到了政府通常的敷衍拖拉作风，弄得他一筹莫展。后来他总算带着自己的草案，满怀信心，高高兴兴地动身前往雅斯纳雅·波良纳，因为他将摆脱历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
途径莫斯科，他在那里停住，同《祖国纪事》杂志的编辑们结识。谢·季·阿克萨科夫殷勤接待托尔斯泰，并介绍他同霍米亚科夫相识，还给托尔斯泰朗诵了他的《家庭纪事》中的一些片断。“好，很好，”托尔斯泰对阿克萨科夫这部作品作了简短的评价。④
他同康士坦丁·亚历山德罗维奇·伊斯拉文驱车前往莫斯科郊区的格列鲍沃—斯特烈什涅沃庄园，拜访康士坦丁的姐姐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她与宫廷医生安德列·叶夫
康·德·卡威林（１８１８—１８８５）：俄国历史学家和法学家，莫斯科大学和彼得堡大学教授。阿·斯·霍米雅科夫（１８０４—１８６０）：俄国社会活动家和作家。
·１４２·斯塔菲耶维奇 ·贝尔斯结了婚。托尔斯泰爱上了贝尔斯家淳
朴的、秩序井然的生活，并且首次注意到他未来的妻子。他
在日记里写道：
“几个孩子招待我们。那几个姑娘是多么可爱，多么活泼
啊！”⑤
但托尔斯泰挂念雅斯纳雅·波良纳，急着回家去实现他
那时最热衷的事业。进村后，他毫不迟延，便召集农民宣布
自己的决定：将制订的草案付诸实现。
“召开了一个会，”他在５月２８日的日记里写道，“事情
进行顺利。农民听了都高兴。他们认为我投机取巧，所以相信我。” ⑥当时他只能同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谈谈这个他关切的问题，但是姑妈却不象爱侄那样兴致高，也不赞同他的自由主义思想。最糟糕的是农民对地主的高尚激情无动于衷，不相信他。他们认为地主投机取巧，榨取他们的血汗，即使采取某些让步，也是因为想从中谋利，他们由于 “愚昧无知”，对其中奥妙琢磨不透。他们想不到地主除了谋取私利之外还能有别的什么动机，更想不到这位少爷竟然希
望帮助他们，为他们造福，让他们自由。
６月３日托尔斯泰在日记里写道：“晚上没有召集开会，
但是我听瓦西里说：农民怀疑所有的人将在加冕日获得自由
是个骗局，他们认为我是想通过契约把他们束缚住。”⑦
但是他执着地继续找农民交谈，劝说他们接受自由，可是农民却害怕受骗上当，不为所动，坚持自己的看法。“他们不想要自由，”托尔斯泰在６月４日的日记里写道， “晚上同一些农民交谈，他们那种顽固不化的态度使我很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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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勉强克制住自己。”⑧
“两个壮汉被一条带刺儿的链条捆绑着，”他在６月９日写道，“两人都感到疼痛，只要一人轻轻一动，锁链就会刺伤另一个人，结果两人都动弹不得。”⑨
农民等待着“沙皇爷爷”赐给“自由”。谣传连地主的土
地也将白白地分给农民，而这位伯爵却要索取一小笔赎金。
托尔斯泰第二次接近农民的尝试，就此告吹。
这段时期他脱稿的文学作品有《两个骠骑兵》，这部作品按其心理分析的深刻性而言是一部天才之作，书中塑造了两类军人：父亲，这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剽悍勇士，胸怀坦荡，放纵不羁，读者不由地对他发生好感；儿子，他工于心计，低级庸俗，不讨人喜欢，这种人现在仍然可以见到。托尔斯泰继续埋头创作《青年》。
托尔斯泰生机蓬勃。大自然，音乐，美女有如香槟酒似的使他陶醉，有时促他创作，有时勾起他追求个人幸福的强烈愿望和对异性的爱慕。……
他知道，医治他心灵和使他的生活走上正轨的唯一办法，就是结婚。
结婚！但是跟谁结婚呢？婚姻是终生大事，他害怕迈出这具有决定意义的一步。由于腼腆、羞怯，他不敢接近正派女人，不敢同她们亲近。在离开莫斯科之前，他偶然与他的朋友季米特利·阿列克谢耶维奇·季雅科夫的妹妹亚历山德琳·奥鲍连斯卡娅相遇，象孩子似地热烈地爱上了她。
“我不认得亚历山德琳·奥鲍连斯卡娅了，”他在５月２２日的日记里写道。“她变得这样厉害。我没料到会同她见面，
·１４４ ·因而她在我身上激起了极其强烈的感情波涛。……就是现在，我一回忆起那个幸福曾经有可能属于我，而我失之交臂，还感到痛心疾首。……”
尽管他觉得亚历山德琳也会与他具有同感，他仍然决定启程。他在５月２４日的日记里写道：“百无聊奈。今天不一定能见到亚历山德琳。在此逗留毫无意义，但又万分不愿离去。四种感情：爱情，忏悔（然而不愉快），结婚的愿望（为了摆脱寂寞）和对大自然的向往，异常强烈地攫住了我。”
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对略沃奇卡的状况有她的认识，她也认为早该给他完婚了。
距雅斯纳雅·波良纳七俄里，靠近基辅公路，通往图拉的路边，有一座舒适而古老的庄园，庄园里住着阿尔谢尼耶夫家的三位小姐。这三位小姐在当时是很典型的闺中淑女，她们由姑妈和法国家庭女教师监护着，教养良好，容貌美丽，会说法语，虽非权门贵胄，也是良家淑女。三姐妹中最风流俊俏的要数瓦列莉娅，正是打算把她说合给列夫·托尔斯泰。
从莫斯科到雅斯纳雅·波良纳途中，托尔斯泰顺便拜访了阿尔谢尼耶夫一家人，此后便经常去作客。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高兴了：略沃奇卡终于改邪归正，要娶一个良家闺秀做妻子了。阿尔谢尼耶夫一家人殷勤款待托尔斯泰，几个姑娘对他关怀照顾无微不至，他看来看去，怎么也拿不定主意：娶她吗？她就是自己的终身伴侣吗？她真的爱他吗？他爱不爱她呢？她有什么值得爱的呢？她身上是否蕴藏着一股暂时尚未被他发现的永不涸渴的生命源泉，日后在一起生活时能解除他的渴望吗？还是发掘到她的内心深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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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碰到一泓索然无味的浊水，不但不能解渴，反而会使他的心灵变得更加浑浊呢？
他有时步行，有时骑马独自外出溜达，观赏灰色天幕上贝母似的晶莹色泽，或者踏着榛树林中的羊肠小道。星期日，他抄捷径穿过森林和田野，步行三俄里到教堂去作祷告，四邻的农民和地主都来这个教堂。教堂矮砖墙旁拴着拉的马，长毛蓬松的瘦马懒洋洋地晃动着脑袋，挥动稀疏的尾巴轰赶讨厌的苍蝇。教堂里人群拥挤，空气窒闷，充满敬神的香味儿，孩子们叽叽喳喳，穿绣花围裙、家织方格毛呢裙和棉绒背心的盛妆女人往孩子嘴里塞面包渣，止住他们叫喊；小伙子们身穿干干净净的新衬衣，足蹬涂了一层松焦油的高统靴，在教堂周围转悠。在教堂墓地累累荒冢中，有一座独具一格的砖砌的、刻有姓氏的坟，这就是托尔斯泰父母亲的合葬墓。
在溽暑蒸人的夏日，托尔斯泰常常骑马到他喜爱的格鲁蒙特去。他拴好马，扑通一声跳进小湖畅游起来。湖水被火辣辣的太阳晒得暖暖的，但是湖中有许多股冰凉的泉水，这里一片，那里一片，突然裹住他的身子。他爱这个湖，爱这匹良马，感觉到马的肌肉在鞍座下活动；他爱闻从鞍鞯下冒出的白色泡沫似的马汗味儿，爱闻潮湿温暖的森林气息，也爱闻干草的芳香；在路上碰到农民和村妇，他喜欢停下来同他们说说家常。……他脑子里意念频生，形象逐个显现，他感到自己与人世和上帝灵犀相通，一种愉快的，近乎狂喜的感情越来越强烈。……
他天真地认为自己一定能够找到一个知音。
如果他当真爱瓦列莉娅，就会情不自禁，娶她作妻。但
·１４６·是看来并非如此。
“整天都同瓦列莉娅在一起，”他在７月１日的日记里写道，“她穿着白色连裙衫，露出手臂，她的手臂不美。这使我心情沮丧。我开始打趣她，话很尖刻，她笑个没完，眼里含着泪花。后来她弹钢琴，我挺开心，她却不高兴了。”
他有时情意缠绵，有时耽于幻想，有时又由于瓦列莉娅精神空虚，思想轻浮而悲观失望，认为她是只花瓶：“没有志气和热情，跟面条一样。可是性情善良，脸上挂着微笑，过分温顺。”
在８月２３日的信里，他对苏达科夫家里的几位小姐进行了辛辣的，有欠公允的责备。这几位小姐在莫斯科参加了亚历山大二世的加冕典礼，她们在写给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的信中，天真烂漫地描述了她们的感受。信里说，她们挺痛快，对衣冠楚楚的侍从武官印象良好，她们“差点儿把身上带茶栀子花的连裙衫弄皱了”。……
“美观的，第一流的茶栀子花连裙衫和侍从武官，能成为你们至高无上的幸福吗？这太不象话了！你们写这些东西干什么呢？
“……至于侍从武官，好象有四十名左右，我确知其中只有两人不是恶棍和傻瓜，因此也没有什么可高兴的。……你们的茶栀子花连裙衫在检阅仪式上被弄皱了，我挺高兴。 ……”
他在给瓦列莉娅的信里写道：“我身上有两个人：一个聪明，一个愚蠢。”蠢人有时打算娶她为妻。他思量：“你同她在一起，瞧着她，听她说话，同她交谈，是多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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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聪明人”却往“蠢人”头上泼冷水。“我度过了一个月稀里胡涂的幸福生活，沉醉其中，我感到自己在变坏，我不满意自己，”他在赴彼得堡途中给她写信道；他前往彼得堡的目的是为了在两地分离时检验检验自己对瓦列莉娅的感情。“除了愚蠢的情话（我现在为说过的那些话感到惭愧），我没有什么可以对您说的。但这是一段生活，而且是一段幸福的生活！我感谢上帝，是他授给我主意，支持我启程的意图，因为我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我相信，他是为了我们两人的共同幸福给我指引道路。您象蠢人那样想事和具有那样的感情，是可以原谅的，但是那对于我却是一种耻辱和罪过。我已经爱上了您的美丽，但是我才开始爱您身上永远不变和永远宝贵的东西——您的心灵。美丽一望而知，一见便爱，同样也可以很快就嫌弃；但是心灵却需要认识清楚。请您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是不费气力的，即使是爱情这种最美好和最正常的感情也不例外。……我想起您显得特别动人的三次情景：１）当您在舞会上亭亭玉立，天真地跳跳蹦蹦的时候；
２）当您一面呻吟，一面用痛苦的微弱声音说话的时候以及３）当您穿着姑妈那双肥大的编织鞋，站在格鲁蒙特池塘边使劲甩钓钩的时候。蠢人总是怀着无限爱恋的心情回忆您在这三种情况下的音容。……”“蠢人”这样写道。而“聪明人”又补充道：“要紧的是要严以律己，以便晚上就寝的时候可以对自己说：今天１）我为别人做了件好事，２）自己略有长进。奉劝您预先订出每天的工作计划，晚上检查执行的情况。如果您每天都能对自己说：我今天比昨天有长进，——您会体会到，那是一种多么恬适而崇高的享受。”
·１４８·他就是这样逐步地为自己和瓦列莉娅的结合作准备。当他突然听说瓦列莉娅同法国音乐教师莫尔蒂调情时，其心情是不难想象的。“在莫斯科有一位认识您的先生告诉我，说您爱上了莫尔蒂，天天上他那儿去，同他书信往来。”这件事也许就是他同瓦列莉娅决裂的主要原因。“现在失去您的爱情，我感到痛苦，痛苦极了；但是与其将来一辈子责备自己欺骗了您，造成您的不幸，还不如现在就失去它为好。”
托尔斯泰还同瓦列莉娅通了一段时期的信，他象是对两人之间的关系，对“蠢人”所抱的幻想难以割断似的。通信时断时续，最后，１８５７年１月１４日，出国旅行之前，托尔斯泰给她写了封诀别信：
“我对您的态度没有改变，我感到我将永远象过去那样爱您，就是说对您怀着真挚的友谊。……因为我从来不曾象爱您一样爱过任何女人。可是对于您的善良性格准备惠赐给我的那种感情，我无法回报，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经常隐隐感觉到这一点，但是现在我们两个月的分离，充满新的乐趣、活动和义务的生活（这同家庭生活是不相容的）向我表明，这完全……”
托尔斯泰希望离国远游，与瓦列莉娅天各一方，能够最终检验出自己对瓦列莉娅的感情。
①《全集》，第四十七卷，第５８页，１８５５年８月２日日记。
②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６９页，１８５６年４月２２日日记。 ③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６９页，１８５６年４月２３日日记。 ④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７４页，１８５６年５月２２日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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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１８５７年１月２５日日记。
⑤ 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７６页，１８５６年５月２５日日记。 ⑥ 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７７页，１８５６年５月２８日日记。 ⑦ 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７８页，１８５６年６月３日日记。 ⑧ 同上，集四十七卷，第７９页，１８５６年６月７日记。 ⑨ 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８０页，１８５６年６月９日日记。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７４页，１８５６年５月２２日日记。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７５页，１８５６年５月２４日日记。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８４页，１８５６年７月１日日记。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８２页，１８５６年６月１５日日记。《１８５６年８月２３日给瓦·阿尔先尼耶娃的信》，见古谢夫著《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第２５７页。《１８５６年１１月２日给瓦·阿尔先尼耶娃的信》，见比留科夫：《列·尼·托尔斯泰传》，第十章，第３２５页。《１８５７年１月２４日给瓦·阿尔先尼耶娃的信》，见比留科夫：《列·尼·托尔斯泰传》，第十章，第２７４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