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坛交往国外生活目睹死刑
“作家成名的首要条件，亦即赢得读者爱戴的手段，就是他必须热爱自己作品中的人物。故此狄更斯作品中的人物成了举世的共同友人：他们是美国人和彼得堡人联系的桥梁”①托尔斯泰在他的记事本里写道；其时他声誉扶摇直上，《现代人》、《读者文库》、《祖国纪事》这些杂志都争相向他索稿。他力求满足他们的要求，但是感到捉襟见肘，难以应付。
１８５６年１１月２３日他在彼得堡的日记里写道：“多么想尽快摆脱杂志的纠缠，按照我现在对艺术的见解写作。这是极其高尚纯洁的事业。”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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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正是按照自己的见解写作的，把
心中蕴藏的无限热爱都倾注在自己主人公的身上，从而在读
者心中激起同样的共鸣。不过他当时对于自己的创作潜力尚
未充分认识到。
“塞瓦斯托波尔战役之后，我住在彼得堡，当时大名鼎鼎
的丘特切夫光临，探望我这个年轻作家。 ……我惊讶的是这
位毕生与宫廷人士相酬酢，说话写作都用法语，法语比俄语
娴熟的作家竟然对我的塞瓦斯托波尔的故事表示称赞，特别
赏识士兵们的某些谈话；他这种对俄语的敏锐感觉使我吃
惊。”③
１１月３０日，托尔斯泰在日记里写道：“皇上读了《童
年》，潸然泪下。”④这个消息给予托尔斯泰的印象无疑要比杂
志上刊登的连篇累牍的评论深刻得多。
他虽然周旋于作家和批评家之间，但是同他们并无密切
交往。人们力图使他就范，给他冠以“文学家”的头衔，他
对此很恼火。他是一匹烈马，要冲决羁绊，奔向自由，沿着
前人没有探索过的独特蹊径疾驰。他在１１月２２日的日记里
写道：“我对文坛的捧场最为反感。”⑤
他同当时公认的有理论有纲领、门户之见森严的自由主
义一贯格格不入。１８５６年１１月１８日，他在记事本里写道： “自由主义有两种。一种希望人人与我平等，同我一样幸福；
另一种则希望人人同我一样不幸。前一种自由主义的基础是
基督的博爱精神，希望别人诸事顺遂；后一种自由主义的基
石是忌妒，希望别人倒霉。”⑥
托尔斯泰以后的全部哲学观都来源于以“基督精神”为
·１５２·基础的自由主义。农奴制度继续使他忧心忡忡。
“如果不在两年之内作出明智决策，解放农民，”他在１８５７年１月８日的日记里写道，“他们一定会揭竿而起，那时就会想起我说的话了。”⑦那些著名的“自由主义者”实际上并不了解人民，也不大关心人民的命运，他们坐在陈设舒适的客厅里空谈“为人民谋福利”，就象一杯果汁被冲淡了一样，索然无味。托尔斯泰对这感到很愤慨。
“我讨厌所有的人，”他痛苦地写道。“其中原因之一是我希望爱情和友谊，而他们却不能给我爱情和友谊。……”⑧ “进步文学家”集团不管如何想方设法，还是没能把这匹倔强的烈马拉入自己的圈套。“我感到形影相吊的痛苦，”他写道，“但是又没法与别人亲近。我脾气坏，养成了苛求他人的习惯。”⑨
他力求与屠格涅夫推心置腹，肝胆相照，但是并无结果。涅克拉索夫的庸俗的自由主义使得托尔斯泰无法接近，在涅克拉索夫所有的笔墨同行中，托尔斯泰没找到一个可以结交的人。鲍特金最了解托尔斯泰，而且真心诚意地爱他。鲍特金在１８６１年３日１２日致自己兄弟的信中说：“托尔斯泰脾气有点古怪，可是他的心灵却象大海一样深广。”鲍特金曾经数次向这位被涅克拉索夫称之为“雄鹰”的人表白过自己的心情，托尔斯泰在困难的时刻有时也把自己的感受告诉鲍特金。托尔斯泰象一只灵敏的晴雨计，对极其微小的气压变化都有所反应。与人相会、自然风光、音乐和文学都使得指针左右摇摆，引起暴风雨般的思绪和感受，而这些必然体现在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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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彻夜睡不安宁。这些天听音乐过多。”
“论普希金的那篇文章（别林斯基写的）真是奇文！我现
在才了解普希金。”
有一次他到鲍特金家赴宴，在座的除巴纳耶夫之外没有旁人。散席之后，巴纳耶夫朗诵普希金的作品。“我走进鲍特金的房里，”托尔斯泰写道，“给屠格涅夫写了封信，便坐在长沙发上无缘无故地痛哭起来，泪如泉涌，却充满幸福之感。整个这段时间我一直感到很幸福，陶醉于精神境界的迅速升华。”
１８５６年１１月２６日，托尔斯泰等待已久的退伍获得批准。现在他无牵无挂，军职已经摆脱，同瓦列莉娅的关系也已经了却，解放农民的雄心壮志以失败告终，不再困扰他了。他决定出国远游。屠格涅夫已经在巴黎，等待托尔斯泰前往。
“托尔斯泰来信说，他正准备到我这儿来。……从他的来信中可以看出，他正在发生非常有益的转变，我就象一个老媬姆一样为此感到高兴。”托尔斯泰抵达巴黎后，这位“老媬姆”对自己的门生最初比较满意，因为屠格涅夫同托尔斯泰见面后，在给波隆斯基的信里写道：“托尔斯泰抵此。他有了十分重大的良好转变。……此人前程远大，而且会留下深刻的痕迹。”
但是屠格涅夫很快就失望了：“我同托尔斯泰还是无法融
雅·比·波隆斯基（１８１９—１８９８）：俄国诗人。他的许多诗由柴可夫斯基配曲。
·１５４·洽，”他在致科尔巴辛的信中写道，“我们的观点相距太悬
殊。”
尽管这样，两位作家仍然经常见面，联袂前往第戎。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使得他们互相吸引，而他们聚首的时候，又总是互相排斥。“登门探望屠格涅夫， ”托尔斯泰在１８５７年３月４日（公历３月１６日）的日记里写道，“他待人冷淡，不招人好感，但是很有艺术才华，没坏心眼儿。”
托尔斯泰多次表示他不可能同屠格涅夫融洽。“不成，我
要躲开他。我对他的贡献作了充分赞扬，从各个方面迎合他，
可是没法取得一致。”
看来他说得对。屠格涅夫不然理解他那心猿意马的性格、
莫名其妙的思想变化、他对“世俗陈规”的否定态度、他的
怀疑以及堕落之后的内疚。
“昨天夜里我突然对一切都产生了疑问，为这苦恼。现在虽然不受疑问的折磨了，但是心里仍然存在疑问。我的使命是什么？我是个什么人？我不止一次感到我在解决这两个问题，但是不然，我没有以事实证实它们。……
托尔斯泰旅居巴黎的时候，努力矫正自己的生活，尽量从这次国外之行中汲取有益的东西。他孜孜不倦地学习语言，参观博物馆，勤奋写作。但是一件意外的事情打破了他的全部计划。他在３月２５日的日记里写道：“早晨七时起床，驱车前往观看执行死刑。粗大、白皙、健康的颈脖和胸膛。他吻过福音书，接着便接受死刑。不可思议！它给人留下了强
法国东部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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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而有启发作用的印象。我不是政治人物。我关心的是道德和艺术。我明事理，有感情，有能力……断头台使我辗转不能入睡，左思右想。”
从这天起，托尔斯泰对死刑的看法便永远确定了。
“……行刑的惨状暴露出对现代文明的迷信是站不住脚的。目睹身首分离，头颅和尸体砰然一声落进棺材，不光是我的大脑，而且整个身心都领悟到，任何鼓吹现代文明的合理性的学说，都不能为这种行为辩护。”
托尔斯泰在《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一文中，再次回忆了他目睹断头刑的恐怖情况。
“这时不光是我的大脑，不光是心脏，而且整个身心领悟到，我所听到的关于死刑的一切议论，全是恶毒的空谈；不管有多少人聚在一起杀人，不管他们如何自我标榜，杀人终究是杀人，而且这种罪行就发生在我眼前。我到场，没有进行干预，就是支持和参与了这一罪行。”
他目击执行死刑时的心情是那么沉重，浑身毛骨悚然，他单独承受不住这一沉重压力，不得不向亲近的人倾诉，让别人为他分担一部分包袱。就在当天，他在给鲍特金的信中写道：
“我在战场和高加索见过许多可怕的场面，但是即使当着我的面把一个人撕成碎块，也没有用这台精巧雅致的机器在一瞬间把一个身强力壮的活人杀死那样令人反感。因为那儿占上风的不是理智的意志，而是感情的冲动；而这儿却周密细致地使杀人变得不动声色，方便易行，没有丝毫壮观之处。 ……这里几天前逮捕了许多人，破获了一个企图在剧院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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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案件，案犯也将于近日内处死。但是从今以后我肯定不会去看这种场面，也不会为任何政府效劳。”“生活乐趣破灭了，一切都黯然失色，变得令人厌恶。”
第二天早晨，托尔斯泰“起床以后，感到身体不适，读着读着书，脑子里忽然产生一个简单而明智的决策：离开巴黎。”
他想起在日内瓦有两个远亲，就是亚历山德拉·托尔斯泰娅和叶莉扎维塔·托尔斯泰娅，便启程去探望他们。
这里指的是１８５２年至１８７０年在位的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
①《全集》，第四十七卷，第１６９页，１８５６年至１８５７年记事本。
②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１０１页，１８５６年１１月２３日日记。 ③尼·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第十卷，第２７０页。 ④《全集》，第四十七卷，第１０３页，１８５６年１１月３０日日记。 ⑤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１０１页，１８５６年１１月２２日日记。 ⑥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１９９页，１８５６年１１月１８日记事。 ⑦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１０９页，１８５７年１月８日日记。 ⑧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９９页，１８５６年１１月１３日日记。 ⑨１８５７年１月１日给瓦·阿尔先尼耶娃的信，见比留科夫，《列·尼·托尔斯泰传》，第十章，第３５７页。《全集》，第四十七卷，第１０８页，１８５７年１月１日日记。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１０８页，１８５７年１月４日日记。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１０８页，１８５７年１月４日日记。比留科夫：《列·尼·托尔斯泰传》，第一卷，第３６９页。同上，第一卷，第３７０页。同上，第一卷，第３７０页。
《全集》第四十七卷，第１１８页，１８５７年３月４日（公历１６日）日记。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１１８页，１８５７年３月５日（公历１７日）日记。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１１８页，１８５７年３月７日（公历１９日）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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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１１８页，１８５７年３月２５日（公历４月６日日记）。同上，第十七卷，第１９页，《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尼·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第一卷，第２８２页。
《全集》，第四十七卷，第１２２页，１８５７年３月２６日（公历４月７日）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