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个子音乐家
托尔斯泰在一个地方呆不住，他什么都想看看，哪儿都想走走，不断地外出旅行。他一人嫌寂寞，不是同别人搭伴，就是带几个伴侣同行。有一次旅行，时间在５月中旬，他带着十一岁的男孩萨沙·加拉霍夫前往热曼山。在托尔斯泰的旅途日记中，保存着对这次旅行和他们从峰顶远眺展现在眼底的风光的优美描写。“我们虽然还没有见到太阳，”托尔斯泰写道，“但是阳光打我们头上掠过，擦着几座悬崖和地平线上的松树巅，洒在对面高地上。山下几条溪流，水声潺潺，我们周围只有雪水渗流；在道路拐弯的地方我们又见到那个湖，我们脚下的深谷中躺着瓦莱镇。萨沃依山麓呈蔚蓝色，跟湖水一样，只是色调比湖水浓重，山顶沐浴在阳光里。白雪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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皑的山峰连绵不断，高入云霄，气象万千。湖上风帆和小船，小小的几点，清晰可辨。”①旅游人士通常在这些地方留连忘返，尽情呼吸“神奇的”空气，赞不绝口。托尔斯泰面对此情此景仍不失其本色。他的想象力把你带到瑞士的峰峦之巅，使你如临其境，感觉到大自然的磅礴气势，原野的广袤无垠，而他自己却无动于衷。
“真奇怪，”他在同一天（５月１５日，公历５月２７日）的日记里写道，“是我不肯随波逐流呢，还是我的趣味跟大多数人背道而驰呢？总之，在我的生活中没有一件众所周知的好事是我喜欢的。……我喜欢呆在暖和的空气中，坐在芳草如茵，碧色连天的草地上。绿油油的草儿随风摇曳，它的影子在我脸上移动；空气冉冉上升，盘旋缭绕，形成深远无际蓝湛湛的天宇。这时不只是你陶醉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心旷神怡，你周围有无数的昆虫嗡嗡，飞来飞去，牛在吃草，鸟儿婉转歌唱。”②
他回到克拉兰，没呆多久又同鲍特金结伴前往圣伯尔拿峡谷，在犀龙
稍事盘桓，到达日内瓦，又在伯尔尼停留了一下，于７月５日抵达琉森。
他很少执笔写作，时辍时续。他着手写《哥萨克》，但不大顺利。他的心情经常变化，时好时坏。他打算伏案写作，使生活走上正轨，又没能实现。大自然一直对他发生作用，就象音乐和艺术一样，引起他思索，鞭策他创作。“令人陶醉的夜晚，”他在赴伯尔尼（他在伯尔尼出席了民间节日庆典）的途中写道。“醉汉的叫嚷，熙攘的人群，飞扬的尘埃都破坏不了这迷人的夜景；潮湿的林中空地洒满月光，从那儿传来秧
·１６６ ·鸡和青蛙的鸣声，令人悠然神往。可是走到那儿之后，又会向往更远的地方。大自然的美景在我心中引起的并不是欢快，而是一种甜蜜醉人的痛楚。……”③
“我抵达琉森，”他在给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的信中写道。“这是瑞士北部的一座城市，离莱茵河不远，我为了在这座风光旖旎的小城市里盘桓几天，已经耽误了行程。我又落得形单影只，说实在的，孤独常常使我感到很难过，因为我在旅馆和火车上结识的人都不能令人满意。”④
他感到寂寞，又觉得自己人缘不好，不得人心，不觉忧从中来：“要是得了肺病，怎么办呢？”但是他住的那间房子倒挺舒适。“湖面传来沉郁的乐声，白杨悄然挺立。在黑糊糊的杨树衬托下，被烛光照亮的葡萄藤蔓从窗外往室内窥探。 ……”⑤抵达琉森的第二天，托尔斯泰又执笔写作，但是一无所得。傍晚，他走进餐厅进餐。第一流的大餐厅里宾客满座，都是不相识的外国人。“每逢吃这顿饭时，”托尔斯泰在他的短篇小说《琉森》里写道，“我总是感到压抑，不痛快，结果变得忧郁起来。我老觉得象是自己犯了什么过错，受到惩罚似的，就象小时候淘气，他们把我放在椅子上，用讽刺的口吻对我说：‘我的小乖乖，你就歇会儿吧！’——可是爱淘气的血液却在我血管里奔腾，而且我还听到几个哥哥在隔壁房里的欢叫声。以前我总是极力抵制这样进餐时心里产生的压抑之感，但是没有用处：这些死气沉沉的脸对我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影响，于是我也只好变得死气沉沉。我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想，甚至什么也不看。起初我试着和邻座攀谈，可是除了看到同样的脸孔和听到显然是千篇一律的套语之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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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得到别的回答。要知道这些人并不傻，也并非麻木不仁，而且这些僵化的人之中，许多人的内心生活大概同我的一样，许多人较之我更复杂更有趣。那么他们为什么要使自己失去人生中一种最大的享受——互相交往呢？……”⑥
十分明显，他置身这伙冷漠拘谨的人中间，更加感到孤独。
“象平常吃完这种晚餐之后一样，我变得忧郁起来；心情坏极了，没有吃完最后那道点心，就无精打采地走出餐厅去溜达。”他在日记里写道：“我心里感到冷得可怕，寂寞、沉重极了。……”“突然，”他在《琉森》里写道：“一阵奇怪而又异常悠扬动听、感人肺腑的乐声使我大吃一惊。这音乐顿时使我精神振奋，就象一道明亮欢快的光辉射进我的心房似的。我觉得神清气爽，耳聪目明，重新注意到周围的事物。美丽的夜景，迷人的湖水，我刚才还无心欣赏，这时一齐涌进我的眼帘，我感到心旷神怡。在一刹那间，我不知不觉地注意到月亮正在冉冉升起，清光照耀着幽暗的天宇，深蓝色的天幕上有几缕灰色云彩飘浮着，湖面如镜，墨绿色的水面上灯火闪烁，远山迷蒙，从弗列兴伯格传来的蛙声和对岸传来的鹌鹑清脆嘹亮的鸣叫交织在一起。就在我前面，从传来音乐声和吸引着我的主要注意力的地方，我看见昏暗的街中间围着半圈人，而在众人前面相距数步的地方，有个穿黑衣服的身材矮小的人。 ……我走上前去，乐声变得更加清晰了。我清楚地听得出辽远的、在夜空中颤动着的吉它悦耳的和音，以及轮唱的歌声，此起彼落，各声部虽然唱的不是主旋律，但某些唱得最精彩的地方都烘托出了主旋律。主旋律有点类似
·１６８·优美动人的玛祖尔卡舞。歌声好象时近时远，听起来时而象男高音，时而象男低音，时而又象地罗尔人絮絮低语、悠扬婉转的假嗓音。这不是歌曲，而是歌曲的轻淡美妙的素描。我无法明白这是什么；但这是美妙的东西。吉它令人心荡神移的轻微的和声，这美妙动听的轻捷的旋律，这黑沉沉的湖水、清彻的月色、悄然矗立着的两个高塔的尖顶和花园中黑魆魆的影子，——这一切既奇怪，又有说不出的美妙；也许这不过是我的感觉。
“所有纷乱如麻、无可奈何的生活印象，突然对我都有了意义和魅力。我心里好象绽开了一朵鲜艳芬芳的花朵。刚才积压在我心头的对尘世一切的厌倦和淡漠消失了，我突然感到需要爱情，感到生活充满希望和无以名状的愉快。……
“那个身材矮小的人似乎是个流浪的地罗尔人。他站在旅馆的窗前，一只脚向前伸出，头朝后仰，一面弹奏吉它，一面用各种不同的声音唱他那优美的歌曲。我马上对这个人发生了好感，感谢他在我心里引起的这种变化。
“衣冠楚楚的富翁有的站在第一流的富丽的旅馆阳台上，有的从窗口，还有在滨湖街上散步的人都在欣赏这个身材矮小，也许还有点俗气的人演唱。有的人兴许喜欢听这种独具一格的地罗尔歌曲演奏，但是当乐师摘下帽子伸出去的时候，一个子儿也没人给他。他把一句话说了三遍：‘Ｍｅｓｓｉｅｕｒｓｅｔ
ｍｅｓｄａｍｃｓ，ｓｉｖｏｕｓｃｒｏｙｅｚｑｕｅｊｅｇａｇｎｅｑｕｅｌｑｕｅ
ｃｈｏｓｅ……’人群发出快乐的哈哈大笑。
法语：先生们，太太们，如果你们以为我是要挣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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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百个围拢来听他演奏的衣冠楚楚的人中间，没有一
人扔给他一个子儿。人们冷酷无情地哈哈大笑起来。我觉得
瘦小的歌手变得更小了，他一只手拿着吉它，另一只手把帽
子举到头上挥了挥，说：“Ｍｅｓｓｉｅｕｒｓｅｔｍｅｓｄａｍｅｓ，ｊｅｖｏｕｓｒｅｍｅｒｃｉｅ，ｅｔｊｅｖｏｕｓｓｏｕｈａｉｔｅｕｎｅｂｏｎｎｅｎｕｉｔ’，——然后又戴上。人们快活得哈哈大笑起来。”⑦托尔斯泰见瘦小的乐师受到这种侮辱，勃然大怒，义愤
填膺；他觉得这群没有心肝的富翁对瘦小艺术家的侮辱，就
是对他的侮辱。他在日记里写道：“我追上他，请他到瑞士旅
馆去喝酒。……
“我们喝酒的时候，侍者在一旁讪笑，看门人坐下了。我
肺都气炸了，把他们痛骂一顿，自己也万分激动。”⑧
《琉森》是个篇幅不长、不大闻名的短篇，但是它的力量
不仅在于对大自然的鲜明绚丽的艺术描绘，更在于将脑满肠
肥、养尊处优、冷漠无情的富翁同贫穷瘦小的乐师相对比。乐
师虽然饱经贫困屈辱的生活，但是他具有以通俗艺术唤醒人
心灵中最美好的感情、激起欢乐和希望、使人们看到大自然
的雄伟壮丽的天赋。
“他付出了劳力，使你们高兴，”托尔斯泰在《琉森》里
写道，“他央求你们把你们多余的东西给他一点，作为你们享
用过他的劳动的报酬。而你们从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里，带
着冷漠的微笑，把他当作稀奇东西鉴赏，一百多个阔佬中竟
然没有一人施舍点东西给他。他受了侮辱躲开你们，而一群
法语：先生们，太太们，谢谢你们，我祝你们晚安。
·１７０·无聊的人却尾随在他后面取笑，他们不敢取笑你们，却取笑他，因为他们冷漠、残酷、无耻；因为你们盗用了他的劳力，因此他们侮辱他。
“……谁文明，谁野蛮呢？是那个一看到歌手的破烂衣服便怒气冲冲地离开餐桌，而且不肯从自己的财产中拿出百万分之一来酬劳他，这会儿吃得饱饱的坐在明亮安静的房间里评论中国的事情，说什么那儿正在进行的屠杀是正义之举的英国勋爵呢？还是那个冒着坐牢的危险，口袋里只有一个法朗，二十年间走遍了高山和低谷，没有损害过任何人，而且用自己的歌声给人以欢快，今天受了侮辱，几乎是被赶走，又累又饿，忍受屈辱，跑到什么地方的霉烂稻草上去睡觉的歌手呢？
“这时，从街上夜间死一般的静寂中，我从挺远挺远的地方听到那个瘦小人儿弹奏吉它和歌唱声。
“‘不，’我情不自禁地对自己说，‘你没有权力怜悯他，也没有权力对勋爵的富有而生气。这些人内心幸福与否，谁掂量得出来呢？瞧，他这会儿正坐在某个地方的门槛上，望着月色溶溶的天空，在芬芳宁静的夜色中愉快地歌唱；他心里没有怨尤，没有恶意，没有懊悔。可是又有谁知道那些住在崇楼高阁里的人，这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呢？谁知道他们是否也跟那个瘦小人一样，有那种恬静的生之欢乐和旷达的心境呢？上帝的慈悲和智慧是无边无涯的，他允许并且规定这些矛盾的存在。” ⑨
托尔斯泰被美丽的夜色和迷人的音乐所感动，思潮起伏，回到下榻的旅馆。“夜色如醇，”他在日记里写道。“还要求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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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呢？盼望什么呢？我不知道，只不过不是尘世的功名富贵。我也不相信灵魂永生！因为此刻我心境坦荡。眺望窗外。有的地方一片漆黑，有的地方影影绰绰，有的地方灯火辉煌。不如死去。上帝呵！上帝呵！我是什么？何去何从？现时在何处？”
但是没过两星期，托尔斯泰在巴登—巴登的日记里写道：“从早到晚赌钱。……猪猡。没出息，下流坯！……”
他作茧自缚，从一个法国人那里借来钱，输光了，又向刚刚抵达巴登—巴登的屠格涅夫告贷，重又败北。最后不得不向亚历山德拉求助。他在日记里对自己痛加责备：“很久以来我良心不曾受到这样的折磨。”
他受到良心的谴责，心力交瘁，便离开巴登—巴登前往法兰克福，重新又从他的朋友亚历山德拉“姑奶奶”那里寻找安慰和同情。他的日记里有一段写亚历山德拉的文字：“萨莎是人中瑰宝，造化的奇绩，天地的精英！我没见过比她更出色的女人。”
托尔斯泰在德累斯顿略事盘桓，参观了当地的博物馆，于７月８日返回俄国。
①《全集》第五卷，第２０１页，１８５７年日记片断。 ②《全集》，第五卷，第２０３页，１８５７年日记片断。 ③《全集》，第四十七卷，第１３９页，１８５７年６月１２日（公历７月４日）日
德国西南部的疗养地。德国东部的城市，位于易北河畔。
·１７２·记。
④《列·尼·托尔斯泰书简集》，彼·阿·谢尔盖因科编辑，书屋出版社１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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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版，第６２页，第３８号信。 ⑤《全集》，第四十七卷，第１４１贸。
⑥ 同上，第五卷，第５页，《琉森》。 ⑦ 同上，第五卷，第７页，《琉森》。 ⑧ 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１４０页，１８５７年６月２５日（公历７月１日）日记。 ⑨ 同上，第五卷，第２２页，《琉森》。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１４０页，１８５７年６月２５日（公历７月７日）日记。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１４７页，１８５７年７月１３日（公历２５日）日记。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１４７页，１８５７年７月２０日（公历８月１日）日记。同上，第四十七卷，第１４８页，１８５７年７月２５日（公历８月３日）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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