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灵台别有路”
你下棋或者运动的技艺不管有多么高超,与弱者对阵也会松懈斗志。棋逢弱手,则精神涣散,有时甚至因之败北;相反,棋逢劲敌,则全神贯注,学到新的走法。
托尔斯泰与人交往,如饥似渴地寻找思想对手,因为他需要扩大自己的眼界,需要倾听对自己作品有见识的批评,哪怕是严厉的批评。他在1858年3月20日的日记里写道:“一段时期以来,任何问题对于我都有巨大的意义。”①
接着他又写道:“我感激契切林给了我许多帮助。现在每遇到一个新的事物和新的情况,除了该事物和情况产生的条件之外,我情不自禁地还要探寻该事物在永恒和无穷之中,亦即历史上的地位。”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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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斯泰一度同鲍·尼·契切林情谊甚笃,他很钦佩契切林的智慧和学识。契切林是个学识渊博的法学家。托尔斯泰从青年时代就喜爱法学,自从与契切林结识后,他如饥似渴地吸收新的思想和新的知识。托尔斯泰在日记里写道,他 “把蕴蓄在心中的感情全都倾注到他(契切林)身上”,但是这时发现,契切林接受不了托尔斯泰向这位博学的朋友倾吐的海阔天空的,有时条理不清的想法。托尔斯泰要求契切林是个深不测底的海洋,但是这位饱学之士很快就被淘干,露
出了兴趣比较狭隘之底,托尔斯泰的热情也就冷淡下来。
后来,托尔斯泰日益潜心研究人民的切身利益,从事农
民子弟的教育,这两位朋友便愈加南辕北辙。契切林对托尔
斯泰的活动既不理解,也不同情。
请看下面一段话,这是托尔斯泰1861年4月18日自德
累斯顿写给契切林的信里的:
“想到我们最近一次通信以及读了我在德累斯顿找到的
你的两封信,使我不得不再次更加郑重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
系。——我们过去是拿友情当儿戏。我们两人之间的分歧这
样大,所以不可能有友情。一方面藐视一个人的信念,另一
方面对他怀着情谊,——你也许能将这两种感情调和起来,
我可办不到。我们互相轻视对方的思想方式和信念——不是
按部就班,循规蹈矩,而是通过痛苦的磨炼和不屈不挠的对
真理的热烈追求所得到的信念,你觉得是自尊心的陶醉和思
想贫乏的表现;而我则认为,学校里死背硬记的知识和功课
只不过是儿童玩具,满足不了我对真理的渴望。因此我们以
分道扬镳为宜,互相尊重,但是不要企图建立那种只有志同
·186·道合者,也就是说已经具有共同信念的的人之间才有的亲密关系。我们两人的根基是大相径庭的。而我不能迎合你的信念,因为我有自己的信念,我也不能指望你迁就我的信念,因为你在你那条引人入胜的康庄大道上已经走得太远了。你对教育肮脏的孩子读书识字感到奇怪。而我却不明白,一个人若是尊重自己,怎么能写一篇论解放农奴的文章呢?难道你在这篇文章里,能够把你所了解和想要说的百万分之一,多少有点新意、多少有一点公允的见解写出来吗?而栽树是可
以办到的,叫人学会编草鞋大概也是可以办到的。” ③两位朋友继续通信,直到暮年还有往来,互相尊重,但是所走的道路却不相同了。
亚历山德拉·安德列耶夫娜·托尔斯泰娅、尼古拉大哥、阿·阿·费特三人由于各有各的特点,同托尔斯泰比较接近。大哥尼古拉不爱多说话,他有时对小弟弟的奇怪行为善意地取笑几句,而其实他是了解并且器重弟弟的,从未表示丝毫异议而使他感到不快。他们两人很少交谈,两人之间没有丝毫温情,但是互相尊重,十分默契。
费特很有才华,他毕生热爱并且器重托尔斯泰。而托尔斯泰则由于费特具有敏锐的艺术感,懂得创作的美和伟大意义,由于他热爱大自然而同他情谊笃厚。托尔斯泰同费特在一起的时候,感到轻松愉快。
植物需要太阳,托尔斯泰需要爱情温暖。该成家了,可是娶谁呢?只有亚历山德拉使他感到自己并非离群孤雁,感到有一颗满怀柔情的心甘愿分担他的孤独,并且尽可能给予他爱和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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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斯泰在1858年3月致亚历山德拉的信中写道:“您
这种为别人造福,促人向上的满腔热情从何而来呢?”④
“我爱您,侄儿!”“姑奶奶”在回信中说,“由衷地爱您,
就爱现在的您;我不说我不希望您不发生任何变化,——那
样说就是撒谎。……”⑤
但是除了敬爱的“姑奶奶”,又有谁能理解随着大地回春,
万物复苏,他的爱侄列夫心中那沸腾的强烈的生活欲望和憧
憬,那奔腾激荡的思绪和感情呢?
“姑奶奶!春天来了!”列夫在1858年4月致她的信中写
道,“好人在世界上一定生活很幸福;就是象我这样的人有时
也过得愉快。大自然,空气中,——一切都充满希望,展现
出前途,如花似锦的前途。”⑥
他在1858年4月20日的日记里还写道:
“我在室内希腊圣母神像面前祷告上帝,神灯灿然。我步
出室外,走上阳台。夜色沉沉,满天星斗。星星有的朦胧,有
的灿烂,有的密密麻麻,有的闪光,有的晦暗,树木凝然不
动。啊,上帝显灵了。我拜倒在上帝面前,默默祈祷。”
这不光是纸上文字。……这段话显示出托尔斯泰的全部
精神实质。
但是托尔斯泰不能把这段事写信告诉“姑奶奶”。他的秘
密,从来都只记在日记里。他在5月13日的日记里写道:“我陷入了情网,空前强烈地陷入了情网。”这里说的是一个黑眸子、活泼俏丽的农妇,她的名字叫阿克西尼娅·巴兹金
娜。
夜莺情意缠绵地宛转啼鸣,青蛙呱呱鼓噪;黑李花开,空
·188 ·气中洋溢着甜丝丝的醉人的芬芳,草儿散发出清香;林中的铃兰,翻耕起来的泥块,俊俏的阿克西尼娅,——所有这一切都同生机郁勃的大自然和谐地融合在一起。
但是春去花残,托尔斯泰对阿克西尼娅的感情也冷淡了,只是偶尔旧情复萌,随后又必然感到愧悔,痛恨自己。阿克西尼娅仍然同她的丈夫在一起生活,托尔斯泰只是偶尔与她相会。
阿克西尼娅只有一个儿子,名叫季莫沙。
她丈夫宽肩阔背,身材魁梧,大脸盘,两只聪明的灰色眼睛,一部浅褐色的胡须。他识字不多,但是酷爱读书。村里的人都尊敬他,认为他为人正直。他的嗓子异常悦耳,谈吐文雅,这不由地引起见到他的人注意。
这年夏天,托尔斯泰被自然风光和生产吸引住了,很少执笔写作。他还是4月间写了写《哥萨克》,入夏以来就几乎没动笔,也没读书。
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见到略沃奇卡突然决计亲自耕耘,大吃一惊,而大哥尼古拉则象通常一样,以温和的诙谐口吻对费特说:“略沃奇卡看上了农民尤凡张着两条胳膊的耕田姿势,于是尤凡在他心目中便成了象米库拉·谢里雅宁诺维奇那样的农民大力士。他也张开两膀扶犁,‘学尤凡’。”⑧
“尤凡”和“学尤凡”这两个词在托尔斯泰家中长期成为一个普通名词,托尔斯泰的亲属还给这个词增添了一点新的
俄罗斯民间勇士歌中的农民大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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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义,就是:“苦干”。而对于托尔斯泰来说,他从事耕耘实
际上是由于迫切需要同土地保持密切联系,因为他不仅热爱
土地,而且终生感到自己同土地血肉相联,他越是接近“尤
凡们”,便越为他们的命运而苦恼。
1858年9月初,图拉省召开贵族代表大会,商讨选举 “图拉省农民生活改善委员会”代表有关事宜。托尔斯泰参与了代表大会的工作。大会作出决议如下:
“为改善农民生活,保障地主财产以及双方之安全起见,
窃以为解放农民,将部份土地交与农民,归其所有并通过某
种财政措施使让地之地主得到相应充分而自愿之补偿,乃势
在必行。本县贵族认为,上述措施不应导致农民与地主之间
产生任何义务关系,此种关系应予杜绝。”随后是图拉省一百
零五名贵族的签名,其中有一个签名是:“克拉皮文县地主列
夫·托尔斯泰伯爵”。⑨
托尔斯泰同贵族们,也跟过去同军官们一样,话不投机,
关系疏淡。那些地主们也不喜欢他。他在9月3日的日记里
写道:
“举行了选举。我成了本县的众矢之的。”
从托尔斯泰的日记看,他有时很悲观失望。他在9月间
的一则日记里写道:
“我比过去衰老多了,这个夏天对生活感到厌倦。我常常
惶恐地抚心自问:我爱什么?什么也不爱。毫无所爱。这种
状况太可怜了,不可能有生活幸福。”
相反他有时又活泼欢快,好象一个孩子。他在10月24日
·190·寄往莫斯科的费特的信中写道:“亲爱的费京卡老兄,说真的,亲人,我爱您极了,爱极了!这是我的心里话。写小说是胡闹,丢脸。写诗……您就写诗吧。爱一个好人是莫大的快事。可是,违背我的意志和心愿,迫使我爱上您的,也许不是我,而是我头脑中尚未酝酿成熟的小说。无论如何,在粪肥和疮痂的夹缝中有时还得执笔写一写。好在我现在和将来都不准备再写别的东西了。万分感谢您延请兽医。德鲁日宁请求我看在交情上写部小说。我倒是想写一部。写它一部,以后便永远搁笔了。波斯王爱吸烟丝,而我则爱你。真有意思!”
托尔斯泰打算在“粪肥和疮痴的夹缝中”写作的小说,就是《家庭幸福》。托尔斯泰当时已经开始构思这部小说,但是
看来尚未酝酿成熟。
这年12月底,托尔斯泰两兄弟,尼古拉和列夫应故人格罗麦卡的邀请,前往维什尼·沃洛契克猎熊。这次行猎差点儿要了托尔斯泰的性命。“我担心我遇险的事说不定会添枝加叶地传到您耳里,”他在致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的信中写道,“故此赶忙写信将此事原委向您禀告。
“我同尼柯连卡一起猎熊。21日,我猎了一头熊。22日,我们又出猎,这天我出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故。一头熊还没有瞧见我,就朝我扑来;我在相距六步远的地方对它开枪,第一枪没打中,第二次射击相距两步,熊受了致命重伤,但是朝我扑来,把我压倒地上,当人们赶来搭救的时候,它咬了
费特的爱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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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额头和眼窝下面两口。……”托尔斯泰在给儿童写的故事《自愿胜似被迫》里,是这样描述这件事的:
“我突然听到前面有个动物象旋风似的飞奔而来,呼哧呼哧喘气,近旁雪花纷纷撒落。我定睛看了看前面,只见它打从那条长着密密的云杉的小路,直奔我而来,看样子是吓懵了。它距我约莫五步的时候,全身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黑胸脯,大脑袋上有一块火红的斑纹。它低着脑袋飞快地朝我冲来,一路上撞得积雪飞溅。我从熊的眼睛看出,它尚未发现我,而只是失魂落魄地逃命,不择方向。”
托尔斯泰射击,第一枪没打中,第二枪把熊打伤。
“它纵身向我扑来,”托尔斯泰接着写道,“把我撞倒雪地,打我身上掠过。我想:‘幸运,它不管我了。’我刚要站起身来,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压住我不放松。原来那畜牲一路奔来,打我身上掠过,旋即掉转身子,头前尾后,用整个胸脯压住我。我感到有一个沉重的东西压在我身上,脸上吹来暖气,并且感到我的脸孔落进了畜牲嘴里。我的鼻子已经落到它的嘴里了,我闻到一股热烘烘的血腥味。它用脚掌按住我,我动弹不得,只好把脑袋缩到胸前,从兽嘴里抽出鼻子和眼睛。我感觉到它用牙齿和上颏咬住我的额头,用下颏咬住我的眼眶下面,咬了咬牙,开始挤压我。我的脑袋疼得如同刀割,我搏斗,挣扎,那畜牲却象狗一样咬住我不放,并且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我刚刚挣脱,又被它咬住。我想,唉,我完了。突然我感到浑身轻松了。定睛一瞧,熊不见了:它舍弃了我,逃跑了。”
·192·搭救托尔斯泰的是一个猎人,他手里握着根长棍子,匆
匆赶到,对熊吆喝道:“你干啥?你干啥?”那头母熊赶忙放
开受害者,逃进了树林。
两个星期之后,那头母熊被击毙了。母熊的皮后来铺在
莫斯科哈莫夫尼基街托尔斯泰的住宅里,他的几个小儿子喜
欢躺在熊皮上,脑袋枕着熊皮宽大的头部。这头母熊缺一颗
牙齿,那颗牙齿被托尔斯泰开枪打掉了。
托尔斯泰这时在写《家庭幸福》,进展甚缓。他在1858年12月13日的日记里写道:“慢慢地写,从从容容,不抱出版的目的。”
可是《家庭幸福》在文坛没有产生任何影响,以至托尔斯泰对他这个中篇的质量发生了怀疑,把它叫作“可耻的拙劣作品”。他甚至打算停止该中篇的下卷出版,并将手稿付之一炬。托尔斯泰之所以产生这样的情绪,是因为没有一个人在该书出版时表示理解和支持他。甚至象亚历山德拉这样的密友尽管也认为这个中篇美妙动人,发现其中有“最高尚的喜剧”因素,但实际上这样的评论比最苛刻的批评还糟糕。
只有鲍特金独具慧眼,给了托尔斯泰以鼓励。他在1859年5月13日致托尔斯泰的信中写道:
“我怀着吹毛求疵的心情拜读了下卷的校样,您猜怎么着?结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不仅喜爱这个下卷,而且觉得它几乎各方面都完美无缺。首先,它具有浓郁的内在戏剧情趣;其次,这是幅绝妙的心理写照;末了,书里有感人肺腑的大自然描绘。……
《家庭幸福》是部内容深刻的佳作。感情纠结,思想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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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主要的是虚情假意使得两个人陷入绝境,无以自拔。这样的悲剧在夫妻生活中是常有的。如火如荼、如醉如痴的热恋阶段过去了,继之而来的是感情冷淡和心烦气躁,男女结合如果没有深厚的根基,就会土崩瓦解。
托尔斯泰本人不可能作出正确的判断,他认为自己写了一部“可耻的拙劣作品”,决计不再执笔,致力于农事。
他在1859年4月致亚历山德拉的信中写道:“我开始斋戒祈祷,我将努力祈祷,以便无愧于自己,无愧于我自己以前的以及您的期望。现在天朗气清,可以看到上帝,如果仔细观察,可以感觉到上帝就在自己心中。”
但是斋戒祈祷毫无结果,托尔斯泰又写了封忏悔信给亚历山德拉。他写道:
“基督复活了,亲爱的姑奶奶!我写这封信与其说是因为一周之期快满了,不如说是我想写信,承认我违背良心所说的谎话。我星期二给您写信的时候,很感动,只是因为那天天气晴明,我觉得自己想斋戒祈祷,因为我几乎跟您老人家一样虔诚。事实表明,独自斋戒祈祷,而且好好斋戒祈祷,我做不到。那么,请您指教我吧。我能吃素,那怕吃一辈子素也行,我能在自己的房里祈祷,那怕祈祷一整天也行,我能读《福音书》,并且短时间把这当作头等大事看待。但是要我去教堂,聆听那些不知所云的祈祷,望着神父和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们,这却是我绝办不到的。因此,我中断斋戒祈祷至今已经有一年多了。”
“姑奶奶”难过得流下泪来。她的列夫不信宗教,不愿去教堂,这对她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194·“假如您果真相信圣礼的威力,您就不会如此轻率地停止斋戒祈祷,——唯一的原因就是环境对您不合适。您大概认为这种感情是虔诚的,值得尊重,可是其中包含着多少骄傲、糊涂和放纵啊!我有时觉得您身上具有多神教徒偶像崇拜的全部特点:您崇敬每一束阳光之神,每一个自然现象之神,崇敬表明上帝伟大的无数事实中的任何一件,可是您却不懂得要深入到生活的本源,使自己领悟和净化。‘好好斋戒祈祷’是什么意思?我们之中又有谁能好好斋戒祈祷呢?我们肮脏、丑恶、软弱、冷漠并且罪孽深重,因此我们应当祈求上帝治疗我们,净化我们,把我们拉到他身边;您不但不皈依神,反而希望有那么一个时刻您会对自己感到满意,或者至少处于您觉得自己有些了不起的那种亢奋状态。这是误入迷途,粗野的唯物主义,使得您在斋戒祈祷时首先追求个人的感官享受。”
这种宗教信仰分歧与年俱增,两位挚友关系上的裂痕逐渐演变成鸿沟。
“我的老祖宗!您把我训得多利害!说真的,我简直被吓懵了。还是说正经的吧,亲爱的姑奶奶,我不学好,没出息,惹得您烦恼。但是就该这样狠狠地惩罚我吗?您所说的那些话,又对又不对。一个人的信念——不是他口里说的信念,而是他从生活中体验出来的信念,——是旁人难以理解的,我的信念您也不知道。您如果知道我的信念,是不会这样责备我的。 ……我在高加索的时候,生活既孤独,又不幸。于是苦思冥想,人生只有一次有气力这样苦思冥想。我保存着当时的日记,现在翻开重读,我无法理解,一个人的头脑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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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象我当时那样亢奋,达到那种程度。那是一个既痛苦,又美好的时期。我在此之前和以后都不曾达到那样的思想高度,不曾看得象那两年那样远。我当时的发现永远成了我的信念。我不能有别的选择。我通过两年的思索发现一个平凡而古老的东西,但是我对于这个东西的认识与众不同,——我发现,永生是有的,爱情也是有的,只有为别人而活着才能做一个永远幸福的人。这些发现与基督教不谋而合,我感到惊讶,于是我不再去独辟蹊径自己探索,而是到《福音书》里去寻找,但是收获很小。我没有找到上帝,没有找到救主,没有找到圣体,什么也没找到。可是我竭尽全力,一心一意寻找,我哭泣,苦恼,除了真理别无所求。千万请您不要以为您能够从我的话里对我当时在探寻上所下的功夫和专心致志的程度略窥一斑。这是我们人人都有的内心秘密之一;不过我可以说,我很少遇到别人具有象我当时那种追求真理的热情。我就这样信仰自己的宗教,我感到这样很好。”
“5月3日……其实,我热爱和尊敬宗教,我认为一个人如果不信宗教就不可能向善,不可能幸福,我希望有宗教胜过世上的一切,我感到没有宗教我的心在一年一年枯萎,我还抱着希望而且在短暂间似乎信宗教;可是我没有宗教,而且不信宗教。再者,是我的生活创造宗教,而不是宗教创造生活。当我生活得好的时候,我就接近宗教,我觉得,万事俱备,我眼看就要进入那个幸福的境界了;而当我生活得不好的时候,我就觉得要宗教也没用。现在蛰居乡村,我觉得自己丑恶,觉得万事皆空,又恐惧又厌烦,便感到需要宗教。上帝会赐给的,上帝会降临的。您嘲笑大自然和夜莺。大自
·196·然是我的宗教向导。各有灵台别有路,这条路无人知晓,只有在内心深处可以感觉到。……”
托尔斯泰有他独特的、托尔斯泰式的道路。他的内心同通常一样十分孤独。他需要的不是教导,不是训诲,不是规定道路。“各有灵台别有路。”这条道路只有他自己才能开辟,——他需要的是同情、体贴和温暖。……
“您知道,您的来信(如最近几封那样规劝我的信)在我心中激起了什么样的感情吗?”他在1859年6月12日致亚历山德拉的信中写道,“我象个生了病而且不会说话的孩子,我在病中,胸口疼,您怜悯我,疼我,想替我医治,罨敷镇痛剂,抚摸我的头。我感谢您,直想哭,由于您的疼爱、体贴和同情想吻您的手;可是我疼的部位不在那里,又不会说话,不能向您……”
托尔斯泰感到苦闷,他对自己不满意,对自己的生活不满意。没有那么一种镇痛剂能够减轻他内心的痛苦。
托尔斯泰自己找到了出路,有了生活目的,从而得到了欢乐和安宁,而主要的是巨大的精神满足。他的生活目的就是为别人服务,为被遗忘,被抛弃的农民子弟服务。
①尼·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第一卷,第301页。 ②同上。 ③《托尔斯泰通信集》,苏联列宁公共图书馆编辑,国家出版社1928年出版,第22页。 ④ 《列·尼·托尔斯泰与亚·安·托尔斯泰娅伯爵小姐通信集》,第95页第9号信。
⑤ 同上,第97页,第10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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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 同上,第98页,第11号信。 ⑦ 尼·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第一卷,第304页。 ⑧ 阿·阿·费特:《我的回忆》,第一卷,第237页。 ⑨ 巴·伊·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拉迪日尼科夫出版社出版,第一卷,第397页。尼·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第一卷,第305页。《托尔斯泰书简集》,彼·阿·谢尔盖因柯编辑,书屋出版社1910年版,第65页。同上,第67页。尼·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第一卷,第307页。尼·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和创作年史》,第113页。
《列·尼·托尔斯泰与瓦·彼·鲍特金的通信》载《创作和生平文献》,斯烈兹涅夫斯基编辑,苏联列宁公共图书馆出版社出版。苏联国家出版社第三集。
同上
《列·尼·托尔斯泰与亚·安·托尔斯泰娅伯爵小姐通信集》,第121页。同上,第121页。同上,第127页。同上,第131页。同上,第13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