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爱的长兄去世
孩子们象通常一样呆在学校里不愿回家，他们同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一起演算一道算术难题。难题算出来了，托尔斯泰老师突然对学生们宣布：“我明天要出门去，——你们照常来上学，老师领你们学习。”
孩子们不禁犯愁了：“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你离开学校的时间长吗？”“要不了多久就回来。” “到底多久？” “嗯，大约两个星期。” “你走的远吗？” “到国外去。”
·２１ １１·
“我们不来上学。你不在，学不出名堂来。”孩子们说。
“我们觉得，”莫罗佐夫在他的《回忆录》里写道，“两个星期太长了。我们哪怕同他分别一小时，也感到就象一整天没同他见面似的。如果他说要出门几个月，不知道我们会有多么难过。我们这所学校很可能就垮了。
“他走了。他不在，我们简直成了孤儿。走进学校，冷冷清清，没人做游戏，，没人说笑话，也没心思学习，就象我们把他埋葬了似的。过了一个星期，又过了一个星期，还不见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回来。他好久，好久没回来，——我不记得有几个月，但是我们觉得好象有几百年似的。”①
孩子们不知道他们亲爱的老师将要遇到多么悲痛的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风急火急地到国外去。
“春光明媚，似乎诸事美满，”托尔斯泰在１８６０年４月１４日致德鲁日宁的信中写道，“可是就在这时，一种可怕的悲痛降临到我们头上了。您知道，我一个哥哥死于肺病，今年尼古拉大哥又露出完全相同的症状，而且以可怕的速度加剧着。”②
１８６０年７月１日，托尔斯泰同妹妹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和她的几个孩子动身赴彼得堡，然后由彼得堡乘轮船前往兹杰辛。大哥尼古拉同谢尔盖已经在国外了。
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的健康早已不佳，形消骨立，不断咳嗽。可是他大概由于生性谦和的缘故，从未提及，也不在意，直到病态变得极其明显，亲人才为他的健康担忧。
波兰西北部的城市，兹杰辛省省会。
·２１２·高加索向来是盛产葡萄酒的地方，尼古拉先后两次在捷
烈克战线服役十二年，养成了喝酒的习惯。
费特回忆尼古拉时，写道：
“对于这个出色的人物，他的相识不只是爱他，应当说，
热爱他。遗憾的是他在高加索染上了当地驻军中间普遍流行
的习有，喝烈性酒。我后来同尼古拉·托尔斯泰交谊甚厚，我
们俩有时一同到远离庄园的田野去打猎，这时喝酒自然比在
任何晚会上都随便，可是在三年的交往中我一次也没发现过
尼古拉·托尔斯泰有丝毫醉意。他把圈椅挪到桌旁，坐下来，
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掺白兰地的茶水。”③
不仅费特，伊·谢·屠格涅夫也赏识尼古拉·托尔斯泰，
同他情谊甚笃。他与其弟不同，没有那股子冲劲儿，不反驳别人的意见，他弟弟的这个毛病曾经激怒了屠格涅夫。“托尔斯泰从理论上发挥了乐天知命的思想，”伊凡·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对我们说，“他的大哥则是身体力行。他总是住
在莫斯科某个偏僻住宅区最为简陋、跟农舍差不多的住宅里，
非常乐善好施。这是一个令人折服的交谈者，很会讲故事，但
是他体力几乎支持不住写作。他好象手累得握不住笔杆似的，
写字感到吃力。”④
尼古拉·托尔斯泰在契尔斯克县（图拉省）自己的庄园
只作短期逗留。他有时住在莫斯科，有时轮流住在妹妹和两
个兄弟谢尔盖与列夫那里。尼科尔斯科耶—维亚泽姆斯科耶
是托尔斯泰家族的祖业，一贯由长子继承。尼古拉的小舍座
落在山上，由此远眺，河流、水草地、小树林和田野，无限
风光尽收眠底。费特和屠格涅夫的庄园就在毗邻，他们过从
·２１３·
甚密，或骑马，或乘三匹马拉的四轮马车互相拜访。邻人看
见尼古拉 ·尼古拉耶维奇那辆由于岁月已久而变得歪歪斜斜
的三匹灰马拉的淡黄色马车驶近时，莫不感到高兴。他这辆
旧马车，人人见了都取笑。马车左边的轱辘往外偏得厉害，右
边的轮子移到了车厢下面。这辆马车虽然旧，却挺结实，没
有损坏，一直奔驰在村庄之间的道路上，有时驶进初春积水
的坑洼里，有时陷入齐辐条深的黑土。费特见这马车经久耐
用，叫它作“灵魂不朽的象征”，这个绰号便一直跟着它。
费特在他的《回忆录》里，描绘了有一次他同屠格涅夫
到尼柯尔斯科耶—维亚泽姆斯科耶庄园，登门拜访尼古拉·
托尔斯泰的情况。他写道：
“伯爵的仆人把我们领进一间上下两排窗子的相当宽敞
的房间。靠墙四面陈列着印花布蒙面的土耳其式长沙发，间
以旧式椅子和圈椅。进门右边的沙发前面摆着一张桌子，长
沙发上面安着几支鹿角和驼鹿角，上面挂着契尔克斯式的东
方猎枪。……进门的正面供着一尊巨大的身穿银色法衣的救
世主耶稣像。
“好客的主人脸上带着善良亲切的微笑从里间迎了出来。 ‘今儿个是什么好风把你们二位吹来了！’他说， ‘我刚从花园
里来，听鸟儿婉转歌唱听得入了迷。就像各民族大联欢一样，
虽然语言不通，却都很快乐。各有各的乐趣。略沃奇沃拼命
地干活，我却津津有味地读拉伯雷的作品。 ’”⑤
“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回到他的尼科尔斯科耶小舍的
时候，”费特在他的《回忆录》里接着叙述，“爬在玻璃和墙
壁上的没精打采的饥饿苍蝇便活跃起来了，嗡嗡乱飞，在食
·２１４·物上盘旋，落进酒杯或者汤碟子里。列夫·尼古拉耶维奇说： ‘大哥不在家的时候，小屋里没有一点吃的东西，苍蝇只好听天由命，无声无息地爬在墙上；而他一回来，它们便精神大振，跃跃欲试，欣喜相告： ‘看见没有，他回来了，就要到小柜子里拿酒，就有人送面包和酒菜来了。……咱们一轰而起
去抢吃吧。’”⑥
环境简陋，没有银制餐具，苍蝇乱飞，这些不利条件并
没有妨碍三位朋友把酒言欢。尼古拉·托尔斯泰微露笑容，带
着温和的讽刺谈笑风生。妙语联珠，座上笑声不断。……
朋友们得悉尼古拉·托尔斯泰患病的消息，俱感不安。屠
格涅夫在从索登写给费特的信（１８６０年６月１日）里说：“从
您信中得悉尼古拉·托尔斯泰的病情，深为忧虑。难道这个
珍贵的、蔼然可亲的人现在就该夭折了吗？怎么把病耽误成
这个样子呢？……”信里还加了一个附语，写道：“如果尼古
拉·托尔斯泰还没动身，请您扑到他面前跪求他，然后叉着
他脖子把他撵出国。这儿……空气柔和，这么好的空气俄国
是无论何时何地都没有的。” ⑦
列夫在从基辛根（他同妹妹和几个外甥来到这里）寄给
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的信里写道：“我们收到哥哥的一封信，
尼古拉在信里说，索登对医治他的病似乎有效。”⑧
看来尼古拉·托尔斯泰本人也不清楚他的病情是多么严
重。他在公历７月１９日致吉亚科夫的信中还写道：“我的健
康恢复了，但尚未完全复元。……”⑨
如果谢尔盖和列夫知道大哥尼古拉很快要去世，那么谢
尔盖未必还有心出入赌场，在轮盘赌上输钱，而列夫也未必
·２１５·
会无牵无挂地漫游德国，参观学校，参观监狱，到柏林大学听课，观山赏景。直到谢尔盖来到索登，对列夫说，尼古拉大哥的病况使他深感忧虑，列夫这才动身去探看尼古拉，并且把他送到法国南部的基厄尔治疗。但是为时已晚，尼古拉
·尼古拉耶维奇于９月２０日（公历）逝世。 “您会从丧事报导中了解到详情的， ”他在给塔季娅娜·
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的信里写道，“两个星期以来我时刻等待
的事，今天晚上九点钟发生了。他一直神智清楚，临死前一
刻钟他小声说了几遍：‘我的天，我的天！’我觉得他了解自
己的病情，但是他在诓骗我们和他自己。”
他在给谢尔盖哥哥的信里写道：“你当时不在场，我为你
惋惜；不管那情景令人多么痛苦，我还是觉得很好，因为我当时始终在场，这事对我起了应起的作用。他死的时候跟米京卡不一样……他那天变了个样：老老实实，温良和善；不呻吟，不议论任何人，把所有的人都夸赞一番，并且对我说： ‘谢谢你，弟弟！’你明白，这在我们的关系上是什么意思。……
你将在打猎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精神分散，所以感受不如
我们深刻，我替你惋惜，那是有益的。过去常常听说，如果
我们失去象他这样的亲人，自己就不大感到死的可怕，现在
我体会到了。”
“尼柯连卡之死在我一生中留下了极其强烈的的印象。”
托尔斯泰在１８６０年的日记里写道。
这个谦逊、高尚、有才气的人以温暖柔和的光芒照耀着他弟弟的孤独生活，因此他弟弟心中永远怀着对尼古拉的热爱和尊敬。列夫·托尔斯泰生前常常象怀念某个崇高、光明
·２１６·的圣物一样，回忆起他的大哥。“他比我聪明，比我有才气，”托尔斯泰说，“但是他虚怀若谷，淡泊宁静，从不扬才露己。”
托尔斯泰对大哥的崇敬之情异常强烈，全家人都受其感染。
当客人和雅斯纳雅·波良纳的参观者指着总是摆在客厅正面的尼古拉·托尔斯泰胸像问，这个留短发，面貌清秀，仪表堂堂的人是谁时，托尔斯泰家的近亲和成员便答道：
“他是列夫·托尔斯泰敬爱的大哥，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① 瓦·斯·莫罗佐夫：《雅斯纳雅·波良纳学校一个学生的回忆》，彼·阿·谢尔盖因柯编辑，莫斯科媒介出版社１９１７年版。 ②《全集》，第六卷，第３３７页，第１７０号信。
③ 阿·阿·费特：《我的回忆》，第一卷，第２１７页。 ④ 叶·加尔申：《回忆屠格涅夫》，《历史通报》，１８８３年１１月号；巴·伊·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一卷，第３７５页。 ⑤ 阿·阿·费特：《我的回忆》，第一卷，第２３９至２４０页。 ⑥ 同上，第２４０页。 ⑦ 同上，第３２８页。 ⑧ 巴·伊·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一卷，第３８５页。 ⑨ 同上，第３８９页。同上，第４３３页。《全集》，第六卷，第３５３页，第１８１号信。尼·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和创作》，第二卷，第３６７页。亚·里·托尔斯泰娅本人的回忆。
·２１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