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欧洲人”
托尔斯泰在给二哥谢尔盖的信里说，他不愿意在俄国听别人“指点国外的教育学 ”，他想“了解教育学领域所取得的全部成就”。①他开始认真研究欧洲的教育学，不仅研究中小学教学法，而且也研究大学教学法。他在柏林听课，同牧师、教育界学者和普通教师交谈，足迹遍德国、瑞士、法国、英国、意大利和比利时，他也对美国的学校发生了兴趣。我们有时从他的日记中可以读到他对国外学校三言两语的评论和观感。
“糟透了，”他评论基辛根一所德国学校，“为国王祈祷，打学生，死背硬记，孩子们胆战心惊，发育不健全。”②托尔斯泰希望在国外学校里为自己日益坚信的理论找到
·２１８·证实。他认为，教育应当是一种需要，好比充饥的面包一样。学习是不能强制的，要做到学以致用，使每个学生发生兴趣，如饥似渴地追求知识。可是所到之处，无不使他感到失望。
“我在马赛参观了一所非宗教学校和一所成年人的宗教学校。……课程还是老一套：机械阅读（为期一年或一年以上）、会计（不学数学）和宗教训谕，等等。”③
为了论证自己的理论：如果教育没有强迫的成份，一个人就会专心致志地掌握知识，——他在那篇文章里接着写
道：
“只要同平民接触一下，交谈交谈，恰好相反，就会深信不疑，法国平民几乎同他们自己估计的一样：聪明，善于交际，思想自由，文明。请看看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城市工人吧：他写信已经没有上学时那些错误了，有时完全正确；他懂得政治，从而也了解最近的历史和地理；他从小说里已经多少知道一些历史，具有一定的自然科学知识；他经常绘图，并且在自己的职业中应用数学公式。这一切他是从哪儿获得的呢？从书中，报纸上，街头巷尾和博物馆。”
“这种教育究竟是好还是坏，姑且不论，”尔托斯泰接着写道，“但这是无意识的教育，它比强制教育不知有效多少倍。这就是无意识的学校，它使强制学校相形见绌，并且使它的内容变得几乎等于零，就剩下一个几乎毫无内容的专制形式。我说：几乎，除掉一项机械技巧，就是拚写，——这是五、六年学习所获得的唯一知识。”④托尔斯泰深信，机械背诵是有害的，不良方法摧残儿童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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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斯泰在同著名教育家福禄贝尔的侄儿——他是一个社会主义者、革命家，——交谈时说：“俄国人民还没有被糟踏而德国人却象一个受了数年不良教育的儿童；受教育不应当是义务，如果这是好事，那么自然就会产生对教育的需要，就象对食品的需要一样。”⑤他这一论断使福禄贝尔感到震惊。
对本国“文化”感到骄傲的“文明的欧洲人”和坚定的西欧派听到托尔斯泰这番意见，其惊讶愤慨之情是可想而知的！我们在托尔斯泰《致某君》一信中，还可以读到更加激烈的议论。“我所看到的一切使我得出一个结论，而要我承认这一结
论是不可设想的。Ｈｅｒａｕｓｄａｍｉｔ：原来只有我们俄国人野蛮糊涂，徘徊歧路，还在寻找解决关于人类未来和最佳教育途径问题的方法，而在欧洲这些问题已经解决了，”托尔斯泰不无讽刺地写道，“最为精采的是，用一千种不同的方式解决的。在欧洲，人们不仅知道人类将来发展的规律，而且知道人类将要走的道路，知道什么是人的和谐发展以及如何达到这一目的。他们知道哪一门科学和哪一种艺术对某个人比较有益。不仅如此，他们象对待化合物一样把人的心灵分解为
福禄贝尔（１７８２——１８５２）：德国教育家。十九世纪四五十年代俄国社会生活中一个崇拜西欧资产阶级制度和文化的派别，这派人主张俄国走西欧的资本主义道路。德语：请看。
·２２０·记忆力、智力和感情等等，并且知道哪一部分需要多少和什么样的锻炼。他们知道那首诗最佳。不仅如此，他们信仰宗教，还知道什么宗教最好。——他们对一切情况都了如指掌，对于个性的发展也有一成不变的万能模式。这完全不是戏言。不是奇谈怪论，也不是讽刺，而是事实，对于这一事实，象我这样没有成见，而是抱着学习目的参观学校的人，即使证之德国一国，也不能不相信。”⑥
托尔斯泰一贯不能容忍自信自满，因为自信自满象是砰的一声关闭了继续完善和前进之门。
“在基督教学校里您会发现，教师不仅必须遵守授课计划以及祈祷时数、每门课程时数和每项作业时数的规定，而且您还会看到，甚至采用哪些教学方法也有规定，预先作出安排。……您无论在教学法还是教学过程中都会看出缺点（依您的看法）。……您找学生交谈，以便证实自己的看法，并且想通观学生接受这一教学法的全过程。但是这些结果您很难立刻弄清楚。这样的教学安排使得教师看不到教学效果。一、二百名学生同时走进课堂，祈祷，然后坐到长凳上，二百人开始做同一件事。孩子在学校里不仅不能说出他什么懂了或者什么没懂，喜欢什么或者不喜欢什么，或者希望学什么。他在课堂的全部思维活动无非是用举手的方式表示‘我会’或者 ‘我愿意’。
“您见到的是被关进学校的儿童的百无聊奈的脸孔，他们焦急地等待下课铃声，同时又提心吊胆地准备回答老师为了迫使学生注意听讲而提出的问题。这里没有丝毫东西证实或者打消您的怀疑。您于是采取另一种方法，提问、出数学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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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作文题。但是如果您委托教师提问，那所得到的结果将是零。”⑦
“无需证明，一所学校用三年时间去学三个月就可以学会的东西，是培养闲散和懒惰的学校。孩子必须六小时一动不动地坐着啃书本，整年学半小时就可以学会的东西，训练他养成不折不扣的坏习惯——懒散。”⑧
托尔斯泰对欧洲的中小学进行了尖锐的批评之后，转而猛烈批评大学。
“你在大学校园里很难碰到一个脸色健康红润的人，也见不到一个怀着尊敬，即使不尊敬，但是平心静气地看待他出身并且还要生活在其中的那个环境；他鄙视，厌恶和可怜那个环境。他这样看待自己周围的师友和亲人，也这样看待将要从事的与自己社会地位相当的活动。在他们看来，只有三个锦绣前程：当学者，当文学家和做官。
“开设的课程没有一门是实用的，讲课完全跟背诵赞美诗一样。……只有试验课除外，例如化学、生理学、解剖学，甚至天文学，这几门课学生要作试验。其它所有的课程，例如哲学，历史，法学，语言学都要记住，其目的是为了应付考试，不管什么考试，升级考试也好，毕业考试也好，都是如此。”⑨
托尔斯泰十九岁离开大学那年，脑子里产生的不就是同样的想法吗？他当时被迫学习那些索然无味，对他没有用处的课程，而不能钻研那些真正使他感兴趣，将来有用的东西，因此他感到苦闷。
托尔斯泰对美国的学校也感兴趣。他从国外写信给国民
·２２２·教育大臣叶·彼·柯瓦列夫斯基说，他用该大臣的名义从美
利坚合众国为自己订了一些教学大纲、教育书刊和教科书。托
尔斯泰在１８６２年发表的某些见解，后来在美国的大学，甚至
中学基本上被采用。但是当时使托尔斯泰感到震惊的是普及
国民教育的体制。托尔斯泰在《创办国民学校总纲草案》中
写道：“美国之所以取得成功完全是因为这个国家的学校顺应
时代和环境而不断发展。我觉得，俄国似乎也应该照此办理；
我深信，为了使俄国国民教育体制丝毫不比别国的体制逊色（按时代条件而言应当更加出色），它应当带有自己的特色，不
同于其它任何一国的教育体制。
“教育税法是美国人民自己制订的。美国人民即使不是全
体，但也是大多数相信现行的教育体制是必需的，他们充分
信任政府，委托政府开办学校。教育税只有少数人觉得是强
制的。
“众所周知，美国是世界上唯一没有农民阶层的国家，不
仅ｄｅｊｕｒｅ，而且ｄｅｆａｃｔｏ，因此象我国农民阶层和非农民
阶层之间在教育方面和对教育的看法上的那种差异，在美国
是不可能存在的。而且我推测美国在建立它的教育体制的时
候，必须确信它具有开办学校的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师资。
……如果说美国开办学校晚于欧洲各国，而在国民教育上比
欧洲成功，那么由此只能得出结论说，美国完成了自己的历
史使命。俄国也应当完成自己的使命。俄国如果把美国的义
务教育制度（征税）移植到自己的土壤上，那也是错误的，正
拉丁语：不仅法律上，而且实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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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美国在创建学校的初期引进德国和英国教育体制犯了错误一样。”
托尔斯泰在国外度过了九个多月。他同手工业工人、农民以及当时许多杰出的人物交往，学到了许多东西。但是他通过观察，常常得出相反的结论，否定见到的东西。
“这四个月里干了些什么呢？”他在１８６１年４月１３日的日记里自问道。“现在还难以写出来。意大利、尼斯、弗罗伦萨、里伏诺、那波利。自然风光和古代文物留下的第一个鲜明印象。罗马——回到艺术世界。基厄尔，巴黎，同屠格涅夫密切往来。伦敦——尚可；厌恶文明。布鲁塞尔——家庭的温情。埃森那哈——途中——默念上帝和永生，上帝重临，希望永生。
大哥去世后他的沉重心情逐渐消失，他对自己的宠儿 ——学校——以及与之有关的一切活动的永不衰竭的兴趣帮助了他。他依然在寻找志同道合之士，但是曲高寡和，多数人对于托尔斯泰毫无忌讳地发表大胆的革命思想，纵谈教育和生活的道德哲学观点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在伦敦，托尔斯泰结识了赫尔岑。他早就对这位由于从事革命活动而被驱逐出俄国的革命作家发生了兴趣。托尔斯泰在７月２３日的日记里对赫尔岑作了如下的记述：“胡思乱
法国南部城市。意大利城市。意大利城市。意大利城市。
·２２４·想的头脑，病态的自尊心，但是见多识广，思绪敏捷，性情善良，文质彬彬，——俄罗斯人的风度。”初交的时候，赫尔岑尽管见识广博，内心也对托尔斯泰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屠格涅夫的观点大概与赫尔岑不谋而合，他在致赫尔岑的信里说：“我和托尔斯泰是知交了；我们已经不进行辩论；他很执拗，信口开河，但是襟怀坦白，心地善良。……正因为这个缘故他不动脑子，老是象在塞瓦斯托波尔城下一样，猛打猛冲。”
通过赫尔岑的介绍，托尔斯泰结识了两位著名的革命者 ——大名鼎鼎的经济学者蒲鲁东和波兰革命家列勒维尔。这两人独立大胆的见解给托尔斯泰留下了印象，他觉得同他们在一起很有意思，但是……他们献身于不同的理想，所以不能打动托尔斯泰的心弦。
不过托尔斯泰在德累斯顿却遇到一个知音，致使他在渴望精神交往的困顿之中，有突然发现一泓清泉之感。
托尔斯泰读了奥艾尔巴赫的小说《新生活》，发现该书中关于人民和人民教育的见解同他本人的见解是如此合拍，就象是出自他的手笔一样。
“你自己就是最好的教师。借助孩子们的帮助，你自己会创立教学法的，一切会好的。任何抽象的方法都是瞎扯谈。教
蒲鲁东（１８０９——１８６５）：法国小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无政府主义者。列勒维尔（１７８６——１８６１）：波兰杰出的历史学家和进步的社会活动家。德国东部的城市，在易北河畔。奥艾尔巴赫（１８１３——１８８２）：德国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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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在学校能否取得优异的成绩取决于他本人，取决于他本人的能力，”奥艾尔巴赫写道。
“世界应当变得好一些，——这话说来容易。这当然正确。但是首先我们本身应当变得好一些。应当进行教育，使监狱和劳改所变得不必要，使强制性的法令变得不必要，人人心中有法，遵纪守法，就象呼吸空气一样自然。”
奥艾尔巴赫在该小说中描写一个贵族伯爵化名叶甫盖尼
·巴乌曼，到一个偏僻村庄当民众教师，为民众服务。 “奥艾尔巴赫！”托尔斯泰在日记里赞叹。“真是一个十分可爱的人。”同奥艾尔巴赫的会晤，长时间给托尔斯泰留下了愉快而深刻的印象。托尔斯泰回到俄国以后，同涅克拉索夫谈及奥艾尔巴赫，请求将他这部小说翻译出版。
托尔斯泰不能在国外长久羁留。“我心急如焚，想尽快回国，”他在给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的信（１８６１年４月１８日寄自德累斯顿）里写道：“我希望把这次旅行尽量利用得好一些。现在我认为，这点是做到了。我积累了这么丰富的观感和知识，我得长时间思考，才能在脑子里把这些东西整理清楚。”
托尔斯泰在国外见过许多智慧有识、大名鼎鼎的人物，他把这些见闻储存起来，准备回到祖国后在他的赤脚朋友，“塔拉斯卡和马尔富特卡们”中间实行，在亲爱的俄罗斯、图拉省大地诞生和哺育的人民中间实行，因为他现在同他们生活在一起，血肉相联，休戚相关。
如果他不想念他们，不照旧关心他们，不是念念不忘地
·２２６·为他们造福，又怎能在国外写出他的短篇小说佳作之一——《波里库什卡》——的初稿呢？又怎能为正在筹划中的教育杂
志《农村教师》草拟大纲并且撰写了许多篇论文呢？
１８６１年２月１９日，俄国发生了一件震撼全国的大事：颁
布了亚历山大二世陛下签署的解放农奴宣言。该宣言的结束
语是：“东正教的信徒们，愿你们在十字架的荫庇下，同我们
一道祈求上帝赐福，保佑你们的自由劳动，保佑你们家庭吉
祥，诸事如意。”
托尔斯泰面前展现出一个新的广阔的活动场所，就是担
任调解人。他完全不适宜于从事这一活动，但却又无法推卸。
①《全集》，第六十卷，第３６６页，第１９０号信。
②尼·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第十五章，第３６４页。 ③《全集》，第八卷，第１８页。 ④ 同上，第２０页。 ⑤尼·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第十五章，第３６４页。 ⑥《全集》，第八卷，第３９９页。 ⑦ 同上，第４００页。 ⑧ 同上，第２２４页。 ⑨ 同上，第２２５页。同上，第１７９页。尼·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第十五章，第３７６页。同上，第十五章，第３７８页。同上，第十五章，第３７７页。《全集》，第六十卷，第３７８页，第１９９号信。谢·斯·塔季雪夫：《亚历山大二世》，第一卷，第３８２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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