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
这件事发生在１８６１年的春天，当时托尔斯泰正开始履行调解员的职务。事情酝酿了多年。
屠格涅夫与托尔斯泰两人之间的感情一直不融洽。最初，当托尔斯泰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作家、从塞瓦斯托波尔来到彼得堡的时候，他对屠格涅夫满怀真诚的爱戴；可是屠格涅夫把他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有点傲视这个文坛新手。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风平浪静的，双方都心怀妒意注视着对方的每一部作品问世，急急忙忙发表他们自己觉得是不偏不倚的评论。而他们两人的作品实际上是那样大相径庭，所以不管他们各自怎样力求客观对待对方，仍然不免偏颇。
我们知道，《猎人笔记》对青年时代的托尔斯泰发生了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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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影响；我们也知道，托尔斯泰的《童年》和《塞瓦斯托波尔的故事》受到屠格涅夫多么热烈的赞赏，但是托尔斯泰后来的几部作品却没有得到屠格涅夫的青睐。
１８５９年４月６日，鲍特金从莫斯科给屠格涅夫写信说：
“托尔斯泰还在这里，正在写一个短篇小说（《家庭幸福》），他想向卡特科夫每印张索价二百五十卢布。卡特科夫舍不得出钱，叫苦连天，并且问我：这篇小说是否有其可取之处？我把我的印象老老实实地告诉了他。……昨天我对他（托尔斯泰）直截了当地说，这篇东西平淡无味。他的意见完全不同。他的意图是展示婚姻的爱情过程，从互相热恋开始，到疼爱子女告终。我对他说，正因为小说涉及的纯粹是抽象的、一般的现象，所以显得平淡乏味。应当承认，托尔斯泰对自己的能力和作品评价极高。‘如果这篇小说现在得不到赏识，过五年会受到赏识的。’我经常同他见面，——但是仍然跟过去一样对他缺乏了解。他热情、古怪而又任性，很难同别人合得来。他脑子里装满了各种文章、理论和图案，几乎天天变化。”①
托尔斯泰同时代的文学家不理解他。他们是大作家，因此也是精细的心理分析家，却对托尔斯泰复杂的性格作出如此肤浅的分析，真是咄咄怪事。
“我同托尔斯泰一刀两断了，”屠格涅夫在同年４月１２日致鲍特金的信中写道，“他这个人对于我已经不存在了。愿上
米·尼·卡特科夫（１８１８—１８８７）：俄国政论家，他从１８５６年起出版杂志《俄罗斯导报》。
·２３４·帝保佑他诸事顺遂，大展文才，——至于我，在对他说了：
‘您好！’之后，接着就说：‘别了！’不想再见面了。如果我在喝一道汤，并且喜欢这道汤，那么根据这一点我就已经确知，托尔斯泰一定讨厌这道汤，——ｅｔｖｉｃｅｖｅｒｓａ。”②
屠格涅夫在致费特的信中十分准确地说明了他同列夫·托尔斯泰的关系，他用诗句写道：
向托尔斯泰一鞠躬，也向他妹妹一鞠躬。字条里他说得不错：我无需给他写什么。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我对他也是差不多。两人秉性大不相同，人间道路无尽无穷，各自分道扬镳好了，都不愿跟对方磕碰。③
托尔斯泰因为同屠格涅夫的关系很僵，感到苦恼。他心
里本来希望热爱屠格涅夫，他在给费特的信中谈到屠格涅夫：
“见他的鬼去吧！我不爱他了，腻味了！”关于作家可能互相
“磕碰”的事，托尔斯泰根本就没有想到过。费特在他的《回忆录》中引用了他所说的尼古拉·托尔
法语：反之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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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泰的“一针见血”的话：“屠格涅夫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略沃奇卡出人头地，从他的卵翼下飞走。”屠格涅夫对托尔斯泰的一切作为都毫不客气地进行批评。他得悉托尔斯泰在从事教育活动，写信给费特说：“列夫
·托尔斯泰还在瞎折腾。看来他是本性难移。他要到何时才最后一个跟斗翻过来，脚踏实地呢？”④“我读了《前夜》，”托尔斯泰１８６０年２月２３日给费特写信说。“我认为，写中篇小说本来就费力不讨好，而对于那些愁绪满怀，并且不大清楚从生活中摄取什么的人就更加如此了。不过，《前夜》比《贵族之家》要好得多，书中有两个写得跃然纸上的反面人物：画家和父亲。其他形象不仅不典型，甚至他们的思想和地位也不典型，可以说写得很平庸。这是屠格涅夫一贯的错误。他笔下的姑娘索然无味：啊，我多么爱你呀！……她的睫毛长又长呀！我总是感到奇怪，以屠格涅夫的智慧和敏锐的诗思为什么不能避免庸俗，甚至写作手法也不免庸俗。……他要是不怜惜自己那些卑微的人物，就该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而不应当象他本人那样被忧郁症和消化不良症苦恼。……”写到这里，托尔斯泰希望公允持平，又补充说：“但是总的说来，尽管这部小说不会得到欢迎，但是现在谁也写不出来。”⑤
１８６１年５月，屠格涅夫写信告诉费特，说他想同托尔斯泰联袂到斯捷潘诺夫卡庄园探望费特。托尔斯泰收到邀请信后，写信给费特说：“我希望见到伊凡·谢尔盖耶维奇，而渴望见到您的心情还要强烈十倍。”⑥
托尔斯泰在赴费特庄园的途中，顺便到斯巴斯科耶探望
·２３６·屠格涅夫。在屠格涅夫家里发生的事，托尔斯泰直到暮年回忆起来仍不免心里后怕。屠格涅夫建议托尔斯泰读读他的中篇小说《父与子》的手镐。吃过丰盛的晚餐——屠格涅夫本人讲究饮食，也盛情待客，——屠格涅夫让托尔斯泰坐在客厅的一张扶手软椅上，给他斟了杯水，便走开了。“不知怎的，”托尔斯泰说，“我酣然入睡，一觉醒来，但见屠格涅夫从门口走去，手里擎着一支蜡烛。……我惭愧得无地自容！”
不难想象，如果屠格涅夫当真发现托尔斯泰在读他那部著名的中篇小说《父与子》时，竟然沉沉入睡，他准会因为托尔斯泰这种冷漠态度而感到愤懑。
两位作家于５月２６日到达斯捷潘诺夫卡庄园。
“早晨八点钟，我们家通常早餐的时候，两位客人来到餐厅。我的妻子坐在餐桌上首茶炊后面，我坐在另一端等待上咖啡。屠格涅夫坐在女主人的右边，托尔斯泰坐在她的左边。我妻子知道屠格涅夫当时很重视他女儿的教育，便问这位作家是否满意自己的英国家庭女教师。屠格涅夫对家庭女教师大为赞扬，还说，那位教师以英国人特有的认真严肃精神，请求他拨出一笔款归他女儿支配，作为慈善事业用项。屠格涅夫接着说：‘现在英国教师又要我的女儿把穷人的破衣裳收来，亲手缝补好，然后送还原主。’
“‘您认为这就是行善吗？’托尔斯泰这样问道。
“‘当然，这能密切慈善家与穷人的关系。’
“‘可是我认为，一个服饰华丽的姑娘，把又脏又臭的破烂衣裳放在膝上缝补，可真是一幕做作的好戏呀！’
“‘请您住嘴！’屠格涅夫气得鼻翼翕动，大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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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我的观点，为什么不能说呢？’托尔斯泰答道。
“我还没来得及劝屠格涅夫息怒，就见他气得脸色发白，
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一定叫您住嘴！’”费特是这样写的，”实际上屠格涅夫说的是：“‘如果您还要说这种话，我就掌您的嘴！’⑦说着，他从桌边站起来，双手抱住脑袋，气冲冲地大步跨进另一间房里。过了片刻，他又走回来，对我妻子说： ‘请看在上帝面上，原谅我刚才失礼，我对此深深感到懊悔。’
说完，他又走了。”⑧
善良的主人不知所措。玛丽娅·彼得罗夫娜·宪钦娜—
费特极其善良，以好客而闻名。宪钦—费特夫妇在新庄园里
安顿下来不久，他们把最好的房间让给两位贵客住下，准备
了丰盛的饮食，却不料出现这样一个尴尬场面。这就象多年
的脓疮突然破了口似的。善良的费特见这两个脾气火爆的人
怒气冲冲，象猛虎似的扑向对方，在一旁无计可施。费特明
白，这两位当时最伟大的作家之间的争吵会引起什么危险
……决斗，一人可能牺牲。而另外两位最伟大的俄罗斯诗人
——普希金和莱蒙托夫——在风华正茂之年就是因为决斗而
死于小人之手，这一损失在每一个俄罗斯人心中所引起的沉
痛尚未平息。
必须当机立断。费特吩咐把屠格涅夫的四轮马车套好，送
走屠格涅夫之后，他吩咐用自己的马车送托尔斯泰前往鲍里
索夫的庄园。托尔斯泰抵达鲍里索夫庄园后，立即写了封短
札给屠格涅夫：
“我希望您的良心已经告诉您，您对我的做法是多么错
误，特别是当着费特和他妻子的面。因此请您给我写一封我
·２３８·可以拿给费特夫妇看的信。如果您认为我的要求不合理，请告诉我。我将在鲍戈斯洛沃等待回音。”
费特认为，咎在屠格涅夫，所以他应当不仅向托尔斯泰道歉，还应当向主人道歉，因为这场不体面的争吵发生在他家里。
屠格涅夫同意道歉，给托尔斯泰写了封信，内容如下：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阁下！来信收悉。对于来信的答复，我只能重申我在费特府上向您说过的话：我被一种情不自禁的恶感（姑不究其原因）所驱使，对您进行了无理的侮辱，请您原谅。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清楚地表明，任何想使我们这样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人接近的企图，都不会有好结果，而鉴于这封信大概是我们之间不管什么关系的回光反照，所以
我更加乐意履行我对您的义务。衷心希望这封信能使您感到满意，并且在此预先表示，您可以随意使用此信。阁下，我很荣幸仍然是十分尊敬您的最顺从的仆人。
伊·屠格涅夫１８６１年５月２７日于斯巴斯科耶” ⑨
屠格涅夫派人把这封信送往鲍里索夫家，而托尔斯泰这时却坐在鲍戈斯洛沃车站等待回音。托尔斯泰不见回信勃然大怒，写了封信给屠格涅夫要求决斗，还派了一个人到他已故的大哥尼古拉的尼科尔斯科耶—维亚泽姆斯科耶庄园去取武器和子弹。决斗将在鲍戈斯洛沃车站附近的林边举行。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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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斯泰怒气填膺，通宵没有入睡，他准备进行一场恶斗，不顾惜自身，也不怜悯对方。……可是屠格涅夫没有来，派人送来一封信，对自己的行为表示歉意。尽管这样，托尔斯泰仍然长久耿耿于怀。
“愿您同这个人关系融洽，”他在给费特的信中写道，“但是我藐视他，给他写了封绝交信，除非他要求复交，我不会同他来往。尽管我外表似乎平静，但心里仍然别扭，我觉得我应当要求屠格涅夫先生作更认真的道歉，于是我从诺沃谢尔卡写了封信给他。现在收到了他的回信，我对这封信感到满意，只是在回信中说，我原谅他的原因不是我同他性格截然相反，而是另有原因，那些原因他是能够理解的。再者，由于迟迟未见回信，我又派人送去一封相当严峻的信，要求决斗，现在尚未收到回信。不过即便收到回信我也不拆阅，原封打回。至此，一段纠葛乃告结束，如果此事传到尊府，那么让这段补充也同时奉闻吧。列夫·托尔斯泰。”
屠格涅夫在致托尔斯泰的第二封信里写道：
“您派来的人说，您希望收到答复；但是除了前函写过的，我无可补充。难道要我承认您有权要求我拿起武器决斗，才使您满意吗？您已经表示只要把我的道歉信说出去就满足了。这随您处理。说实在的，我乐意遭受您的枪击，以消释我说的那句实在的蠢话。那句话同我平素为人大相径庭，我认为原因无它，完全是由于我们两人的观点一贯针锋相对，积而成怨的结果。这不是道歉，我不想替自己辩护，而是进行解释。因此，在同您绝交之际——这种事是无法勾销，无法追回的，——我认为有责任重申，在这件事上您对，我错了。我
·２４０·再补充一句，问题不在于我是否愿意拿出勇气，而在于是否承认您有权招我去决斗（当然是按规矩办事，请证人出席）和是否有权原谅我。您已经选择了您中意的方案，我只有遵从您的决定。再次请您相信我对您的充分尊敬。伊·屠格涅夫。”
过了几个月，托尔斯泰对屠格涅夫的一腔怒火熄灭了。通
常他同别人发生争吵之后总是心情沉重，与屠格涅夫的恶劣
关系同样也使他十分难过。他写了封和解信给屠格涅夫。其
时正值谣诼纷纷，说托尔斯泰逢人遍告：屠格涅夫被托尔斯
泰的挑战信吓坏了，不敢决斗。这些话传到了屠格涅夫耳里。
他从巴黎写了封信给托尔斯泰。信里写道：
“阁下！我从彼得堡起程时得悉您在莫斯科散发您写给我
最后一封信的副本，而且说我是胆小鬼，不敢同您决斗，等
等。我当时不可能折回图拉省，仍然继续前行。但是我认为，
在我尽了一切努力来弥补我的失言之后，您这种行为不但带
有侮辱性，而且是不正派的，故此预先告诉您，这次我不会
置之不理，明春回国，我将要求您满足我的愿望。
“还告诉您，我已经通知我在莫斯科的友人驳斥您散布的
谣言。伊·屠格涅夫。”
不言而喻，那些谣言没有任何根据。
“关于屠格涅夫，我告诉你，”托尔斯泰在１８６１年１０月２８日给契切林的信中写道，“我真诚地怜悯他，而且尽了一切努力想使他息怒。同别人打架，特别是一年以后，跋涉两千俄里去同他打架，对于我就象化装成野人在特维尔街上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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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托尔斯泰的思绪被别的事占据了，强烈的屈辱感和满腔怒火烟消云散了。
“阁下，”他给屠格涅夫写信说，“您在来信中说我的行为是不正派的，您还当面对我说，要掌我的嘴。我仍然请求您原谅，承认自己有错，拒绝决斗。列·托尔斯泰伯爵
”１８６１年１０月８日于雅斯纳雅·波良纳
多年之后，历尽沧桑，反复思考，这两位当时最伟大的作家才重新聚首，言归于好。１８７８年４月，托尔斯泰首先向屠格涅夫伸出了和解之手。
①《瓦·彼·鲍特金和伊·谢·屠格涅夫未发表的通信》，苏联科学院出版社１９３０年版，第１５２页。
② 同上，第１５６页。 ③ 阿·阿·费特：《我的回忆》，第一卷、第３０５页。 ④ 同上，第３２１页。 ⑤ 同上，第３１７页。 ⑥ 同上，第３６８页。 ⑦ 尼·尼·古谢夫：《托尔斯泰的生平》，第一卷，３８８页。 ⑧ 阿·阿·费特：《我的回忆》，第一卷，第３７０页。 ⑨ 同上，第３７２页。巴·伊·比留科夫：《列·尼·托尔斯泰传》，第一卷，第４６２页。阿·阿·费特：《我的回忆》，第一卷，第３７３页。巴·伊·比留科夫：《列·尼·托尔斯泰传》，第一卷，第４６３页。阿·阿·费特：《我的回忆》，第一卷，第３７３页。巴·伊·比留科夫：《列·尼·托尔斯泰传》，第一卷，第４６３页。尼·尼·古谢夫：《托尔斯泰年谱》，第一卷，第３９２页。《托尔斯泰通信集》，纪念集，苏联国家出版社一九二八年版，第２４页。
·２４２·尼·尼·古谢夫：《托尔斯泰年谱》，第一卷，第３９３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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